金烏西沈，暮色蒼茫，今夜，不知那人露宿何方？

自姜子牙大軍兵出岐山，半月以來，六十萬將士馬不停蹄、晝夜兼程，除了前日在首陽山被兩個絮絮叨叨的迂腐老頭阻了二個時辰外，更不曾有半刻虛耗，若依這般看來，頭運督糧官大人，希望你還趕得上穿雲關的末功。

哪咤不覺笑出聲來，引得並轡同行的黃天化側目而視。

“近來閑得手疼，虧你倒有意興。”黃天化嘀咕了一句，回頭摘下長弓，舉目四望，可巧，恰從那西南天際飛來一只孤雁，往來盤旋，其鳴甚哀，一聲聲叫斷征夫肝腸，惹動客子鄉愁，黃天化大喜，急取箭上弦，覷定了，喝一聲“著”，只見那箭如白電，穿雲直上，銳猛淩厲，眼見就要命中之時，斜刺裏竟突然又飆出一箭，硬生生地將他的箭沖落一旁，那可憐的雁兒受了驚嚇，急叫了兩聲，奮力拍打著翅膀沒命疾飛，不過幾下功夫便去遠了。

“哪咤！”黃天化暴吼一聲，虎目圓睜，面紅耳赤道：“你——你什麽意思？”

“天化，網開一面吧！”哪咤掛下弓，不輕不重地回覆黃天化，那語氣似是勸誡，又似是感嘆，“你我修道之人，怎好為逞一時之興枉害生靈？”

黃天化險些跌下馬來，目瞪口呆，瞠目結舌，倒把火氣消了一半，難以置信地盯著哪咤的臉，不禁啞然失笑道：“這話說的！哪咤，是誰把你教好的？”

哪咤白了他一眼，沒吱聲，黃天化笑道：“你不說我也知道是誰，只不過有些奇怪，他自己就不是什麽善男信女，怎麽倒有本事讓你這天生煞星轉了性？真是奇事一樁。”

哪咤知道黃天化難解己意，也不費唇舌，轉個話頭，指點前方道：“前方就是金雞嶺，似乎有些兵氣。”

黃天化一吐舌頭道：“見鬼，你連望氣都會了，也是他教的？”

正說話間，有傳令官傳下姜子牙將令：“金雞嶺有一支人馬阻路，眾將士就地安營紮寨。”

攔路的商軍主將名叫孔宣，本是接替鄧九公鎮守三山關的總兵，此次被紂王封為伐周統帥，受命之日即刻點齊十萬兵馬啟程進發，曉行夜住，饑餐渴飲，不想還是遲了些，未曾趕在三月十五姜子牙登臺拜將前到達西岐，他打聽到姜子牙已經兵出岐山，便決定先選一要處駐紮下來，聞知此地喚做“金雞”，大喜過望，當下就於嶺前排軍布陣，秣馬厲兵，只待西岐人馬到來廝殺。

黃飛虎、鄧九公等極力稱說孔宣武功高強，法力深厚，智計多端，兼通天文術數，實為天下罕見的將帥之才，最後還憂心忡忡道：“恐我大軍之中，無有能與其匹敵者。”

哪咤聽了這話，先是不服，再是吃驚，然後又暗笑起來：楊大人啊楊大人，我等不濟，只等你趕來相助，但不知他們那個“大軍之中”是否也包括了你。

對於黃飛虎和鄧九公給予孔宣的誇讚和評價，不止哪咤，所有的將官、門人都嗤之以鼻，不以為然，雖然大家在之前吃過不少大虧，可還是不相信殷商廟堂之上會有什麽真正的“高手”，因為若是如此，紂王又豈會把他藏到現在，排到第三十六路？

這一夜，周營將士們都做上了克敵制勝、大展身手的好夢。

第二天，商將搦戰，四位先行官齊聲請令，最後還是被黃天化拔了頭籌，臨出帳時，黃天化調皮地沖哪咤一笑：“不好意思，誰讓本將軍是前哨來著？”

哪咤白了他一眼，鼻子裏“哼”了一聲，委實有些洩氣。

不一時，黃天化得勝回營，興沖沖將首級呈上，中氣十足地高聲稟道：“末將托元帥洪福，取了敵將陣庚首級。”

姜子牙大喜：“初戰告捷，功勞卓著，此乃我軍兵進五關第一功也，非同小可。”忙取筆向硯臺上蘸墨，不想那筆頭竟突然一歪，掉了下來，姜子牙臉色大變，拿著那沒頭的筆停了半晌，方才嘆了口氣，重新換筆，往功勞薄上記了黃天化的首功。

眾人都沒把姜子牙的這些神色動作放在心上，皆來向黃天化道喜，哪咤恨不得立刻飛到陣前廝殺立功，急向姜子牙請令，姜子牙有心磨磨他的性子，正色道：“軍中自有次序，不可錯亂，暫且輪不到你。”言罷，命武吉前去挑戰，武吉之後又命南宮適，二將皆斬獲敵將首級大勝而回，就把哪咤激得直跺腳，眼巴巴地瞅著人家得意洋洋、耀武揚威。

“啟稟主帥，商將高繼能陣前討戰。”

“高繼能？”姜子牙低頭沈吟，想了一回，環視帳下諸將，似乎有些猶疑。

哪咤面無表情，默然不語，心裏頭卻早已翻江倒海，暗思：師叔再不叫我就是偏心，看日後怎麽向我師父交待？

許是感應到了哪咤的抱怨，姜子牙的目光終於落在了哪咤身上，含笑喚道：“哪咤聽令。”

“末將在！”哪咤幾乎是躍到了大帳中間，過分快疾的反應讓所有人都明白：他剛才的淡然原來完全是裝的。

“速去陣前迎戰，不得有誤。”

“末將遵命。”

“高繼能素有威名，謹慎應對。”

“末將明白！”哪咤頭也不回。

高繼能一眼就認出了哪咤。

“我道是誰，原來是乾元山上的靈珠子。”他的臉上帶著一抹揶揄調笑的神采，上上下下打量著哪咤，似乎漫不經心，又似乎全神貫註。

哪咤對那高繼能的眼神有種說不出來的厭惡，火氣“騰”地一下就沖上頭頂，喝道：“既知我名，何不早早下馬投降。”其實即使高繼能立刻下馬就擒，哪咤也照樣會砍了他。

高繼能向哪咤身後望了望，笑道：“哦，那個……那個……三只眼的楊戩何在？”

哪咤心中一動，語氣竟有些和緩：“你找他作甚？”

高繼能放聲大笑：“找他——”他忽地斂住笑容，兩目寒光如劍，一字一句、惡狠狠道：“找他——給、你、收、屍！”說話間，但見一道白光如電，徑奔哪咤面上戳來。

哪咤舉槍相迎，冷笑道：“大言不慚，也不怕風大閃了舌頭！”手腕一抖，啪啪啪接連三式，逼得高繼能手忙腳亂，身子前傾後仰，險些跌下馬來，方才領教了哪咤的厲害，不敢大意，將槍封住全身，沈著應戰，約二十餘合後，自知技不如人，欲憑法寶取勝，忙虛閃一槍敗走本陣，暗從百寶囊中取出蜈蜂袋，剛要扯開袋口，不想哪咤乾坤圈已到，正砸在他的肩頭，疼得他慘叫一聲，伏鞍吐血，哪咤兀自不肯饒他，足下蹬開風火輪前來追趕，口中譏笑道：“想玩鄧嬋玉那手兒？虧你也是條漢子，簡直丟人現眼，不值一哂！”

高繼能乃是封神榜上的“黑殺神”，為人心胸狹隘，陰狠偏激，聽見哪咤損他，氣得面色青紫，恨得咬牙切齒，爭奈此時身負重傷，只管逃命，不敢還嘴，眼看哪咤就要追要近前，急翻身滾鞍落馬，一溜煙兒借土遁逃回營中。

哪咤本想取他首級，卻被他跑了，楞了好一會兒，悔得拿火尖槍往地上戳了幾十個洞，一跌聲地懊惱不休，無可奈何地一步步懶進帳中，稟道：“末將不得全功，請元帥責罰。”

姜子牙笑道：“高繼能乃異能之士，先行挫其銳氣，功勞不小，何出責罰之語？”忙取筆記了哪咤功勞。

哪咤謝過，低頭退回陣列，心氣兒頗為不順，黃天化扯了他一把，輕笑道：“為何失手？難道是看他可憐，不想枉殺生靈而網開一面？” “你……”哪咤聽出黃天化是拿前日勸阻射雁之語嘲弄自己，心中大怒，青筋暴突，滿面漲紅，卻也無話可說，只好扭過頭去，悶悶無語。 黃天化本想開個玩笑，不料哪咤倒真著了惱，覷他面色委屈，有些過意不去，想賠個禮又心高氣傲地吐不出口，只得向雷震子悄聲說了二句，雷震子笑道：“看把你嚇的，就怕楊大哥來了收拾你。”

黃天化道：“他在倒好，省得那小爺憋出毛病來。”

姜子牙看他們三個竊竊私語，已知其故，也無暇理會，但傳令道：“今日高繼能負傷，明日孔宣必會全隊出營，諸位且回去養精蓄銳，以備大戰。”

“末將遵命。”諸將聽罷，齊聲答應一聲，紛紛散出帳外。

且說高繼能帶傷回營，見了主帥孔宣，細言與哪咤交手之事，怒道：“末將一時大意，遭這小子羞辱刻薄，此仇不報，誓不為人！”

孔宣笑道：“此子自幼兇頑，人盡皆知，待本帥明日與將軍出氣罷了。”取出丹藥與高繼能敷貼，立時痊愈，二人又閑話了會兒，各自回營休息。

第二日，商周兩方都排了全隊出營，姜子牙終於見到了黃飛虎和鄧九公口中那個神勇無比，文武雙全的“奇人”——孔宣。

出乎意料的是他看起來頗年輕，生得白面微須、眉細眼狹，唇紅齒白，典型的男生女相，卻又稱不上多麽的俊俏秀美，周身上下透著股形容不出的怪異勁兒，他身穿黃金盔甲，手持紅絨長刀，跨下騎著棗紅駿馬，背後映著青、黃、赤、白、黑五色光華，花裏胡哨，亂七八糟，讓人看了暈頭轉向，忍俊不止。

周營諸將全都樂開了花，姜子牙強忍住笑，將四不象一提，同孔宣答話，照例各自慷慨陳詞，大論是非曲直、君臣正理、天道順逆，說得口幹舌燥、吐沫橫飛，最後照例談不攏，孔宣變了臉，舉起大刀，劈頭就砍，姜子牙擋了幾招，有洪錦催馬來助，大呼道：“元帥且退，待末將殺這匹夫。”姜子牙依言退走，由洪錦接戰孔宣。

孔宣一見洪錦，破口罵道：“貪圖女色，背主忘恩，有何面目來見昔日同僚？”

洪錦也罵道：“好個不男不女的脂粉將軍、裙釵元帥，你倒想貪圖女色，就怕沒人肯嫁你這閹人妖物！”

眾人聽洪錦這話說得“精準”，又是一場大笑，誰知樂極生悲，笑聲還沒停息，只見孔宣一咬牙，將馬回兜，把左邊黃光往下一刷，洪錦霎時消失不見，蹤跡全無。

周營眾將、門人大吃一驚，一個個睜大眼睛向地上去尋洪錦，卻連頭發絲兒都找不見分毫，龍吉公主花容失色，疾呼道：“匹夫將何妖術傷我夫君，速速還來!”飛起兩柄仙劍去刺孔宣，孔宣見說話的是位美貌佳人，嘻嘻一笑，把赤光往下一刷，又將仙劍收去，文縐縐地沖龍吉公主欠身施禮道：“請美人兒到末將營中相會夫君如何？”將赤光又向下刷來，姜子牙叫聲不好，忙將打神鞭祭起，喝道：“龍吉快走。”

話音剛落，打神鞭已被刷去，龍吉公主猶然呆呆發楞，幸好鄧嬋玉機敏過人，急忙把她拉回陣去。 姜子牙見今日出師不利，傳令即刻收兵，率著眾將士匆匆敗回營去，好在孔宣並未追趕。

這一場大戰十分狼狽，不曾討到半點便宜，反折了一員大將，數件法寶，也不知洪錦生死如何。

龍吉公主芳心大亂，淚眼蒙蒙，只恐洪錦性命不保，待要潛入敵營去救，被姜子牙勸住：“你且莫急，本帥自有道理。”同諸將商議道：“孔宣日間得勝，其志必滿，不若今夜劫營，先勝他一陣，順便救出洪錦，諸位以為如何？”

眾將也想一雪敗陣之恥，紛紛點頭讚同，姜子牙打定主意，令哪咤去劫孔宣的大轅門，黃天化劫左營，雷震子劫右營，只等炮響為號，三路一齊動手，其餘諸將隨時接應。

“哪咤。”黃天化出了帳門，緊走兩步跟上哪咤，笑道：“小氣鬼，還生氣呢？”

哪咤白他一眼道：“哪個是小氣鬼？沒空兒答理你，等今夜取了高繼能人頭再說。”言罷，昂著頭，徑自揚長而去。

黃天化望著他的背影嘟囔道：“還說不小氣，一句玩笑話也當事兒。”搖搖頭，找他四弟天祥玩去了。

哪咤剛回到自己帳中，龍吉公主就來拜訪，秀眉緊蹙道：“我在天宮時常聽母後與眾仙論及天下奇寶，自認不算孤陋寡聞，卻半點不識孔宣那五道光華。”

哪咤道：“我也猜不出是何物。”勸慰道：“公主不必擔心，洪將軍必會吉人天相，今夜我一定……”

龍吉公主不等他說完，連連擺手道：“將軍切不可造次魯莽！那孔宣不懼打神鞭，足見根基深厚，決非封神榜上之神，我輩皆不是對手，若將軍為救拙夫而身陷囹圄，叫龍吉有何面目去見表兄？便是拙夫也會心中不安，千萬不可如此。”龍吉公主說到這兒，實是掛念洪錦，鼻子一酸，眼圈紅了，長嘆道：“唉！可惜表兄不在營中。”

哪咤著實有些感動，不想她原來這般重情知義，忙柔聲勸了幾句，保證自己見機行事，絕不貿然涉險，以安其意。

龍吉公主又叮囑了幾句方才離開，哪咤送走她後，見天色不早，急急打點準備，提早出營登輪，擡頭仰望，只見今夜星漢皎潔，明河在天，月色如水，四野無聲，不覺間想起了西岐城，想起了渭河畔，想起相府的後園，想起那些與楊戩一起賞月觀星的美麗夜晚，有些癡了，口中輕喃道：“冤家，走到哪兒了？”

“阿——嚏！”楊戩又打了個噴嚏，入夜以來，他的鼻子就一直發癢，還不停地打寒戰，身邊的副將看著有趣，笑道：“末將今天才知道，原來神仙也會怕冷。”

楊戩道：“越是神仙越怕冷，你沒見我那些師叔伯們個個都在洞中生爐子麽？頂數我師伯叔太上老君最怕冷，所以爐子也最好最有名，喚作太極八卦爐，內中可熔鑄乾坤萬物，你想，要把整個天地的東西都拿去燒火，可見他老人家有多怕冷了。”

副將哈哈大笑：“這樣說來，楊將軍確實應該怕冷，不若就此安營，讓末將給將軍生把火取暖如何？” 楊戩見夜色漸深，眾兵士一天風塵，確實疲憊不堪，剛想傳令歇息，忽聽得天邊傳來一聲鴻雁哀鳴，若有若無，綿綿不絕，感到心神不定，坐臥難安，連忙運動額眼遙望前程，只見前方十裏左右有座高山聳立，便命副將傳令：“眾兵士勉力疾行，首陽山下安營！”

估計明晚就能趕到金雞嶺了，那個小魔頭呢？又會在哪裏逗引著我匆匆的腳步？

楊戩輕嘆一聲，岐山之別，於今足足二十春秋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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