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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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趙公明就是趙公明,雖然失卻至寶,鬥志卻絲毫未減,第二天又跨著黑虎來至陣前,舉鞭一指城上,大呼道:“哪咤,快叫燃燈老兒出來受死。”

哪咤進篷報知燃燈,燃燈笑道:“趙公明必是從他妹妹那兒借來了金蛟剪。”向眾神仙道:“他既有此寶,你等千萬不要出去,我自去會他。”遂上仙鹿,反覆囑咐楊戩等眾門人只準於城上觀戰後,方才徐徐出城。

武吉嘆道:“看看燃燈師伯,果然氣度不凡,除了他老人家誰也不敢就這麽去會趙公明。”

黃天化笑道:“誰說的?不是前幾天還有一個單槍匹輪兒沖上去的麽,當時還差點把某人嚇死。”

哪咤一翻白眼兒,擡腿就朝黃天化狠踹過去,黃天化敏捷地閃身躲過,剛想得意誇耀,不提防哪咤後腳又到,正踢到他腿彎兒處,令他在踉蹌地向前撲了幾步後,結結實實地跌了個五體投地,又被不依不饒的哪咤按住後背,硬要再揍他幾拳。

黃天化邊笑邊叫道:“好道兄,饒了我吧,我再不敢了。”又高呼道:“楊道兄,看他多粗暴野蠻,你也不好好管管。”

咚咚咚——哪咤毫不客氣地擂了他幾拳:“讓你再胡說!”

楊戩抱著肩,袖手旁觀不說,還火上澆油:“打得好,打得好!他就是胡說,也不想想我整天連討好都來不及,還哪有膽子管你。”

“楊戩!”哪咤棄了黃天化,噌地一下站起來,臉上的笑容極具威懾性:“你,是說我很兇?”

“哪裏哪裏。”楊戩誠惶誠恐,滿臉堆笑道:“全天下頂數你最溫柔。”

“哼!算你說了句實話。”哪咤眉毛一揚,志滿意得地又走到墻頭觀戰。

黃天化爬起來,苦著臉小聲對楊戩道:“這麽暴力的小魔頭,虧你受得了。”

連雷震子也很同情地望著楊戩道:“真苦了你。”

楊戩望著哪咤的背影,笑道:“還好,但願永遠不會有人和我搶著受這份兒罪。”

燃燈與趙公明仇人相見,分外眼紅,趙公明要討還定海珠,燃燈自是不與,話不投機之下,只得兵戎相見。兩人鹿虎相交便戰在一處,往來僅數合,趙公明祭起金蛟剪,此剪乃是兩條蛟龍采天地靈氣,受日月精華而成之寶,起在空中,挺折上下,頭交頭如剪,尾交尾如股,一道霞光向下閘來,燃燈忙扔了梅花鹿,借土遁逃回城中,可憐那梅花鹿竟被金蛟剪一剪兩段,血流遍地。

哪咤看得心驚,一拍墻頭道:“好厲害,好厲害!”

楊戩吸了口涼氣道:“此剪為三仙島三宵娘娘之寶,那雲宵娘娘法力修為較其兄趙公明有過之而無不及,她若來此,定為西岐大患。”

黃天化不屑地撇撇嘴道:“女流之輩,能有多大本事,莫要長他人志氣,滅自己威風。”

雷震子頗不同意黃天化的看法,言道:“我倒常聽師父說,戰場上最忌諱女人和矮子,矮子多有異能奇寶,女人若無出類拔萃的本領也斷不會上陣。”

哪咤大笑道:“我只道楊戩慣會故弄玄虛,沒想到小雷你也不惶多讓,是不是你曾挨過哪個女人的打,至今難以忘懷?”

雷震子的藍臉兒一下子羞成了紫臉兒,身後的風雷二翅也難為情的直忽閃,他垂著頭,有些喪氣道:“我倒想,可沒有女人肯打我啊。”

眾人又是一通狂笑,他的話很有趣兒,他說話時憨憨的表情更是萬分的有趣兒,黃天化笑著笑著,突然冒出了一句話來,端得是驚天地泣鬼神:“小雷,你情竇初開,少男懷春了?”

“黃天化!”炸雷般的一聲巨吼後,黃天化悲慘地迎來了這一天的第二頓揍,想求助,卻更加悲慘地發現所有人都已樂得神思錯亂、如醉如癡。

正當黃天化叫苦連天之時,一道微風徐徐吹拂而來,輕飄飄地就將雷震子拂開三丈開外,雷震子只覺得身不由己,被一股強力牢牢地控制了全身,心下大驚,急忙回頭觀看,但見一位陌生的紫衣道人正站在他的身後,神色淡然,沖他微微一笑。

雷震子見他突然上城,又暗中下手,以為其是敵非友,環眼一睜,手執黃金棍便沖殺過去,那道人袍袖一揮,一片白光便將雷震子掀翻在地,哪咤見雷震子吃虧,忙將金磚祭起,光華繚繞、瑞彩繽紛,朝著那道人頭頂上就砸了過去,那道人眼也不擡,只將手一指,將金磚又指了回去,哪咤收了金磚,正欲再祭乾坤圈,被楊戩一個箭步趕上來將他拽到身後,按住手,喝道:“哪咤不得無禮!”

紫衣道人點頭讚道:“還是你這長了三只眼的懂事兒。”

楊戩欠身施禮道:“同門魯莽,道長勿怪!請問道長何處仙山,哪處洞府,今日大駕光臨西岐,所為何事?”

紫衣道人笑道:“說起仙山洞府,也比不得你們正根正派,貧道陸壓不過是一介散人罷了,不去玄都拜老君,不去玉虛門上諾,三山五岳任我游,海島蓬萊隨意樂,今來此處,專為制伏趙公明,煩你通報。”

楊戩聽他口氣不俗,心中一震,忙道:“請陸道長稍候片刻,弟子立即通報。”言罷匆忙下城。

在等待的時間裏,黃天化、雷震子等都挺老實地站著原地不動,只有哪咤歪著頭,目不轉睛地盯著這位名叫陸壓的紫衣道人,似乎正在思索研究他。

陸壓沖他一笑道:“怎麽?貧道可不是東海那條沒用的小龍,有筋給你抽,有鱗給你剝。”

“你知道我的事?”哪咤有些驚訝。

“當然,蓮花化身的靈珠子嘛,誰不知道?”

“你還知道些什麽?”

“剛走的那個叫楊戩,你們玉虛門下第一等的聰明人,你得謝謝他,若不是剛才他攔住你,貧道本想讓你吃點苦頭的。”

哪咤笑道:“他一向比我機靈,而我自來吃慣了苦頭。”

陸壓搖頭嘆道:“話不能亂說,這可不是什麽好兆頭。”

“我倒是覺得很好。”

“你這娃娃心事兒太重,白費了本該靈透的那顆玲瓏心。”

兩人正閑聊著,楊戩引燃燈來至城上,燃燈一見陸壓異相長須、儀貌不俗,忙稽首見禮,口稱:“道兄請了。”陸壓還禮,隨他同至蘆篷,與眾仙相見,共定制伏趙公明之計。

陸壓道:“貧道至此,定教趙公明千年道行,空隨流水,此事請子牙公自行。”

姜子牙欠身道:“請老師指教。”

陸壓手一舉,五彩霞光中幻化出一個花籃,取出一幅書,書寫明白,上有符印口訣,囑姜子牙道:“依此而用,可往岐山立一營,營內築一臺。紮一草人,人身上書‘趙公明’三字,頭上一盞燈,足下一盞燈。腳步罡鬥,書符結印焚化,一日三次拜禮,至二十一日之時,公明自然絕也。”

姜子牙聞聽,心中半喜半憂,喜的是大敵得除,憂的是此計太過陰毒,恐致後患,也來不及多想,忙命南宮適、武吉前去安置,自己隨帶三千人馬前往西岐。

趙公明自敗了燃燈後,接連三四日心如火發,意似油煎,聞太師見趙公明如此不安,心中甚是不樂,“烈焰陣”陣主白天君請道:“十絕陣尚有四陣尚在,不如先和他闡教門下拼上一拼。”聞太師許之,令排陣出營。

燃燈率眾仙、門人來至陣前,陸壓主動要求去破“烈焰陣”,燃燈應允,叮囑一句道:“陸道兄仔細。”

陸壓笑呵呵走入陣中,不過片刻出來,手中已提了白天君的首級。

楊戩暗自吃驚,低聲對哪咤道:“這位陸道長破烈焰陣無須祭陣,功力深不可測。”

哪咤道:“散仙中多出怪才,這陸道長的‘路子’似乎有點兒野。”

且說陸壓破了“烈焰陣”後,由方相祭陣,赤精子破了“落魂陣”,並將太上老君的寶物“太極圖”也收了回來,曹寶祭陣,清虛道德真君又破了紅水陣,周軍大獲全勝,歡欣鼓舞,燃燈見天色已晚,遂收兵回轉軍營。

至此,十絕陣已破九陣,僅存“紅沙陣”。

燃燈與眾仙正在蘆篷內靜坐,各運元神,陸壓忽然心血來潮,掐指一算,早知其意,忙道:“聞仲已察出原由,著他兩個門人去岐山搶釘頭七箭書去了,速遣人報知子牙,早加防備,方保無虞。”

燃燈聽了,忙喚楊戩、哪咤道:“速往岐山去報知你姜師叔。”

二人一聲答應,不敢耽擱,轉身便向篷外急走,燃燈略一沈吟,又高聲喚道:“且住。”

楊戩和哪咤停住,靜等他的吩咐。

燃燈命道:“此事辦好後,楊戩留在你姜師叔處陪伴,期滿同歸,哪咤先回來報信。”

“弟子遵命。”二人未曾多想,又答應了一聲便領命去訖。

燃燈看他兩個走了,長嘆一聲,向太乙真人道:“哪咤誤生兇時,殺伐氣重,厄難也多,還望道兄體諒。”

太乙真人欠身道:“小徒命中多艱,貧道素知,道兄不必以此事介懷。”

“都什麽時候了,你還騎馬?”哪咤登上風火輪起在空中,回頭催促楊戩道:“快駕土遁,別誤了大事。”

楊戩不緊不忙地上馬提鞭:“急什麽?趕得早不如趕得巧,我有預感,搶箭書的早就到了。”

“那還等什麽?”哪咤忙催開風火輪,嗖地一下飛出去千米開外:“我先行,你斷後!”

“先行?斷後?”楊戩喃喃道:“這話好像有幾分意思。”笑了笑便騎著馬一路徐行,未及數裏,只見一陣風來,甚是古怪,心中一動,料定必是搶書人來了,急下馬將土草抓一把,望空一撒,喝聲“疾!”幻化出商軍大營,自己變做聞太師坐於中軍大帳,安候兩人入套。

且說聞太師的兩個門人陳九公與姚少司本來搶書成功,心中大喜,此時見商營就在眼前,還有鄧忠巡視外營,略無半點懷疑,徑落土遁,進營覆命,言道:“姜子牙正行法術,等他拜下去,被弟子坐遁,將書搶回。”

“聞太師”大喜過望道:“將書拿上來。”

二人將書獻上,“聞太師”接書一看,放入袖中,笑道:“好孝順的徒兒,快看看為師是誰?”

陳九公、姚少司聽“聞太師”聲音突然變化,忙定睛觀看時,那“聞太師”身子一晃,只見漫漫白煙過後,眼前物象皆非,轉眼成虛,商軍大營消弭無蹤,只剩一片荒草雜樹,更有一人額生三目,俊朗非凡,端坐馬上,悠然笑道:“二位,是你們搶書搶得容易,還是我騙書騙得容易?”

“楊戩!”陳九公、姚少司險些氣炸肝肺,姚少司以劍怒指楊戩:“快將書交出來,否則……”

唰——

一道紅光疾如閃電,貫胸穿過,姚少司一聲未吭,睜大雙眼倒在塵埃。

“否則怎樣?”哪咤足踏風火輪,從天而降,橫住火尖槍,淡淡地問。

當然,他不可能得到任何回應。

“師兄!”陳九公目眥欲裂,咆哮著端起寶劍,狂怒地朝著哪咤的胸口刺去,如果說剛才被楊戩詐去箭書感到的僅是羞惱,那現在填滿胸膛的則是徹徹底底的仇恨。

他仇恨的對象站在那兒巍然不動,滿眼挑釁地望著他,就在寶劍距致命處僅有幾寸遠近時,臉上竟忽然露出了一絲笑意,似得意暢快,又似諱莫如深,配著那張俊秀無暇的臉龐,美得勾魂攝魄,眩人心目,陳九公握劍的手禁不住一顫,就在此刻,火尖槍冰冷的鋒鏑已無情的刺透了他的咽喉,將他的靈魂瞬間擊出體外,推向遠處飄渺的封神臺,送他上路的只有一句話:“好差的劍法!”

楊戩一直在旁觀戰,目光漸漸沈迷,枉他自以為敏銳多智、洞察秋毫,卻到今天才看清眼前的這個令他深深愛戀的心上人。

時而純潔善良如嬰孩,時而冷酷狠辣如鷹梟,柔順與剛烈、沈靜與瘋狂、生命的張力與死亡的陰森共同混雜成一杯甘甜的毒酒,讓他不寒而栗,卻又欲罷不能。

而最不可思議的是,這冤家令自己深陷其中不能自拔的根源,恰恰正是天性的暴戾乖張和狂傲叛逆,當他明白這一點的時候,也同時讀懂了自己。

“哎——,發什麽楞啊,姜師叔都急壞了。”哪咤立起火尖槍,仔細端詳槍尖。

“別看了,沒沾上血。”楊戩回過神來,笑道:“怎麽樣,飛得快不也得照樣折回來?”

哪咤滿不在乎道:“折回來不怕,重要的是騙子的活兒歸了你,殺手的活兒歸了我。”

“一起去岐山?”

“不,你帶著箭書去岐山,我直接回蘆篷。”

“乖乖的,等我回去。”

“知道。”

楊戩至岐山見過姜子牙,將釘頭七箭書獻上,又把奪書斬將之事說了一遍,姜子牙大喜道:“你智勇雙全,可謂奇功萬古,箭書在此,趙公明命不長矣。”

楊戩道:“十絕陣已破九陣,其勢不久,趙公明一死,聞太師兵敗如山倒,我方便可轉守為攻了。”

姜子牙點頭微笑道:“如此甚好。”

此後,姜子牙仍舊每日祭拜釘頭七箭書,直至第二十一日,七道書全部拜完,眼見草人崩解,化做飛灰,便知大功告成,趙公明已然死了。

楊戩正欲道喜,忽覺頭暈眼熱,胸口疼痛,急忙坐定凝神,一道凜冽寒風就趁此時將三個清晰刻骨的字吹進了他的心田——

“紅沙陣!”

如果誰有過突發不良預感不願相信卻又不可扼制地在潛意識裏已經確信了的經歷,也許就能理解從岐山到西岐城的這段路,對此時的楊戩來說該是多麽漫長的一種煎熬了。

“哪咤呢?”這是楊戩踏進蘆篷所說的第一句話,就在剛才他已運法眼遍索城內,並未發現他想找的人的蹤跡。

滿蘆篷的神仙們都緘口不言,似乎這問題艱澀難懂。

燃燈道人嘆口氣道:“楊戩,你聽師伯說,紅沙陣乃一大惡陣,必須要一福人方保無虞,武王仁德寬厚……”

“我只想問哪咤何在?”楊戩不禮貌地打斷師長的話,卻沒有人想到要嗔怪責斥,他那因焦急而布滿血絲、幾乎要迸出火星的眼睛,任誰看了都覺得於心不忍。

“哪咤和雷震子都在紅沙陣內陪伴武王。”燃燈終於給了他一個簡潔明了的回答。

楊戩極力克制著自己的情緒,壓低了聲音道:“弟子願意代替哪咤進陣,這師伯您知道。”

燃燈點了點頭:“我知道,所以才不讓你與他同回。”

“什麽?”一口氣沖上胸口,堵得楊戩差點兒窒息:“非要哪咤不可?”

“哪咤性情暴烈,鋒芒畢露,不多加磨礪雕琢終是朽木,難成大器!”燃燈一臉正色,話語鏗鏘有力,似在宣讀天地間唯一正確而不容質疑的法則。

楊戩被這法則狠狠擊中了,寒氣從足底侵襲而上,一直盤旋到頭頂,冰凍了全身,他目光僵直地輕喃了一句:“明白了。”便駕著輕重不一、高低起伏的腳步,晃到了篷外。

黃天化奔上來扶住他,滿臉擔憂道:“楊大哥,你不要緊麽?”

楊戩淡然一笑:“沒事。”

黃天化嘆道:“那天燃燈師伯命哪咤和小雷陪武王進紅沙陣時,我們簡直都不敢相信,料想武王身負天命,乃真龍天子,必然不會有事,可哪咤和小雷就兇多吉少了,金咤哥哥當時就哭了出來,扯著他三弟不放,硬要替他入陣,哪咤可倒好,整個一鐵石心腸,一把甩開他大哥,滿臉興奮地大聲喊話,說紅沙陣是他的買賣,歸他所有,誰要敢搶就和誰勢不兩立、兵戎相見,那股驕傲的勁頭兒,那副狂相兒,連我這個一向不服他的人都忍不住想俯首認輸、甘拜下風了,看他當時那架勢,怕是你回來都不見得攔得住。”

楊戩攥緊拳頭,輕輕盍上眼睛,問道:“然後呢?”

“然後?”黃天化眼圈一紅,“我還當他總能那般硬氣哩,沒想到他臨入陣前卻突然把我扯到一邊,輕聲細語地懇請我,讓我轉告你,說求你原諒他,千萬好好地待在外面耐心等他回來,他希望出陣後立刻就能見到你,可是如果……”黃天化說到難過處,止不住潸然淚下、哽咽吞聲:“如果他萬一回不來,卻希望在封神臺上永遠不會見到你。”

黃天化說話的時候,一直都在觀察著楊戩的表情,但從始至終,他都沒能從中發現一絲喜怒哀樂的變化痕跡,這差點兒令他懷疑楊戩的元神是否早已出竅,脫離了本體,所以當他說到最後一句,看到楊戩的臉色霎那間變得蒼白如紙時,壓在心上的大石頭反倒落了地。

“就這些?”楊戩問。

“就這些。”黃天化答。

楊戩睜開眼睛,邁開大步便走,這突然間迅捷起來的動作嚇了黃天化一跳:“楊大哥,你可不能……”慌忙要追上去,金咤拉住了他:“楊道兄還沒糊塗,讓他一個人靜一靜。”

楊戩是還沒糊塗,只不過有些混亂,因為混亂,所以他任由意願驅使來到了紅沙陣外,也因為還沒糊塗,所以他只是默默地站著,僅憑直覺去觸摸哪咤此時的感受。

進陣時,你可曾回首西望,想起我與你分別時的叮囑?

“乖乖的,等我回去。”

你答應了,卻用這種方式履行諾言!

原諒你麽?不,如果這樣都可以原諒,我不知還要忍受多少次你這樣的惡作劇。

想到我的失魂落魄,莫非真的能讓身陷紅沙陣的你心情舒暢,身輕體泰麽?

若是如此,我就滿足你。

楊戩這般想著念著,漸漸地恍惚入夢,夢裏紅沙漫天,無邊無際,片片如刀,如雪花般刮來,疼得他鉆心入肺,大叫一聲醒轉了過來,正看見那位神乎其神的散仙陸壓就站在他面前,望著他的眼中寫滿憂傷與思索。

“陸道長,您怎麽在這兒?”楊戩不無詫異。

陸壓微笑道:“受玉鼎道兄和太乙道兄之托,來此帶你回去。”

楊戩搖頭道:“恕弟子不能從命。”

“這貧道早料到了。”陸壓嘆道:“裏面的那個是激烈的執拗,外面的這個是沈靜的執拗,一冷一熱,一水一火,本質卻原是相同的。”

“可是天命卻偏把厄運加在了他的身上。”楊戩仰望星空,心潮起伏:“他暴烈、狂妄、乖戾、任性,可這都是誰的錯?是誰讓他降下凡塵,生在醜時,闖下大禍,父子反目,又是誰令他天賦異稟、資質出眾,釀出大劫,割肉剔骨?他之生,僅為這場商周之戰,他出生後的一切,都在沿著成為西岐先行官的道路行進,這道路貌似由他,實則不容選擇,如今,當他滿足了要求時,大家卻又嫌他鋒芒畢露了,一座玲瓏寶塔壓著不夠,還要再用各種各樣的方式去消磨他的天性,打壓他的銳氣,等到真把他磨平磨圓時,也就功德圓滿了,只是那時,他再也不是當初的哪咤,再也不是……我愛的哪咤。”

“豈止是他,誰都一樣!當年,我也和他一樣,和你一樣,和你們一樣,可是現在……”陸壓苦笑道:“如你所見,我竟然會用釘頭七箭書這等下三濫的手段去對付趙公明。”

陸壓垂下頭,一臉的落寞,拍著楊戩的肩膀道:“終有一天,他不再是如今的哪咤,你也不再是今天的楊戩。”

楊戩盯著陸壓,一股滄海桑田般的悲涼之感襲上心頭,令他惆悵難言,卻在心底一遍遍瘋狂地拷問自己:“會麽,會麽,會麽?”

“會的。”陸壓似乎具有洞穿人心的法力:“會有那麽一天的。不過現在,你的哪咤雖然受著苦,卻依然還是他自己,你雖然忍受著煎熬,可也依然還是你自己,這比什麽都強。”伸手一扣楊戩手腕道:“回去吧,你這樣他會心疼,我看得出來。”

楊戩這回沒有拒絕,任由陸壓拖著走了幾步,突然問道:“他不會有事麽?”

陸壓站住,鄭重地以手指心:“他會活著出陣,我保證,以當年那個陸壓的名義保證!”

自從武王入陣後,聞太師和姜子牙一直都按兵不動,那一邊等著西岐群龍無首,自己開城投降,這一邊等著百日期滿,大舉反攻,揚眉吐氣。

兩方就這麽僵持著,直到這一天商營中來了五位世外高人。

三仙島的雲霄、碧霄、瓊霄,加上菡芝仙子和彩雲仙子,當這五位絕色美女亭亭玉立地站在兩軍陣前時,還真為這原本充滿血腥殺氣的戰場添上了無限靚麗的風光,可若有人覺得她們僅是擺設,那就大錯而特錯了。

趙家小妹瓊霄渾身縞素,一馬當前,厲聲喝道:“陸壓何在?”

姜子牙答道:“昨日道友已將陸道兄用混元金鬥拿去了,如何又來索要?”

瓊霄氣得面紅耳赤道:“那妖道詭計多端,膽敢以邪術欺我姐妹,昨日早已趁機化虹逃走,你豈不知?”

姜子牙驚訝道:“在下確實不知,陸道兄不辭而別,道友可去別處尋訪。”

瓊霄大怒道:“殺兄之仇,不共戴天,既然陸壓不在,我兄長的命就由你來償!”把鴻鵠鳥催開雙翅,將寶劍飛來直取子牙,黃天化見狀,急縱玉麒麟,使兩柄銀錘沖殺過來,楊戩走馬搖刀,也來助戰,碧霄怒發如雷,撒開座下花翎鳥,雲霄氣勢沖天,把青鸞飛開,各逞雄威。

彩雲仙子在後,見黃天化英勇善戰,忙從寶葫蘆中倒出戮目珠,揚手望黃天化劈面打來,黃天化不及提防,被打傷二目,翻下玉麒麟,金咤忙飛奔過去將他救回本陣,姜子牙見黃天化遭了暗算,也將打神鞭祭起,正好打中雲霄,將她打落青鸞,碧霄聽見姐姐慘叫,連忙閃一式回身去救,可楊戩又豈是善與之輩,見她掉頭,急從懷中放出哮天犬,把碧霄肩膀上狠咬一口,連皮帶服扯下一塊來,菡芝仙子見勢不好,把風袋打開,放出黑風濃雲,吹得兩軍陣前裂石山崩,飛砂走石,暗無天日,姜子牙急睜眼看時,又被彩雲仙子一戮目珠打傷眼目,幾乎落騎,瓊霄發劍沖殺,幸得楊戩前後救護,方保無虞,姜子牙和黃天化走回蘆篷,閉目不睜,燃燈見了,急取丹藥療治,一時而愈,黃天化咬牙切齒,懷恨在心,欲報此珠之仇。

且說雲霄等敗回商營,也是恨意難平,怒道:“我姐妹等手下留情,不肯傷他,他倒敢來相惹!罷了,如今莫說他玉虛門下人,就是師伯元始天尊到此,也顧不得了,索性送他們個痛快!”叫聞仲從軍中選六百大漢前來聽用,即日開始排演陣法,聞仲急令吉立準備一切應用之物,任憑三霄娘娘差遣。

三位娘娘決心既下,動作神速,不出半月排好陣勢,派人到西岐城下戰書,要與玉虛門下比試陣法,一較高低,邀姜子牙先行探陣。

姜子牙接了戰書,帶著楊戩、金咤、木咤同往看陣,相會見禮已畢,雲霄道:“姜子牙,我二教門下俱會五行之術,今我有一陣,請你探看,你若破得此陣,我等盡歸三仙島,不敢與你拒敵,你若破不得此陣,我定要為兄報仇。”

姜子牙不語,楊戩代答道:“如此甚好!只不過我等隨師叔入陣,你不可乘機暗放奇寶暗器傷害我等。”

雲霄冷笑道:“你是何人?”

楊戩道:“我乃是玉泉山金霞洞玉鼎真人門下弟子楊戩。”

碧霄銀牙一銼,杏眼圓睜道:“我聞得你是玉虛門下的寵兒,有八九元功變化,我只看你今日也用變化來破此陣,斷不會學你用哮天犬暗地傷人,損了名聲。快去看陣,休要在此饒舌,敗了你姑奶奶們的興!”幾句話噎得楊戩臉色鐵青,若在往日,他總有千句萬句等著回敬,可今天卻半個字都說不出來。

楊戩等忍氣吞聲,保著姜子牙來看陣圖,見那陣門上書“九曲黃河陣”幾個大字,便知此陣名號。但見陣排天地,勢擺黃河,陰風颯颯,黑霧彌漫,內藏先天秘密,生死機關,外按九宮八卦,出入門戶,連環進退,井井有條,都由不住心中嘆服。

雲霄待他等看過陣,問道:“姜子牙,你識此陣麽?”

姜子牙道:“道友明明將陣名書寫在上,何必又言認不認識。”

碧霄大喝楊戩道:“楊戩小子,你今日再放哮天犬來看看!”

楊戩面沈似水,仗了道術,催馬來取,瓊霄在鴻鵠鳥上執劍來迎,未及數合,雲霄祭起混元金鬥,一道金光將楊戩吸入其中,向“黃河陣”裏一摔,空令得“七十二變俱無用,難脫黃河陣內災”。金咤、木咤見拿了楊戩,齊將遁龍樁、吳鉤劍祭起,雲霄大笑一聲,將手一指,遁龍樁與吳鉤劍便落入陣中,再祭起混元金鬥,同樣一道金光,照前將金咤木咤吸住,也摔在黃河陣中。姜子牙見三個門人俱陷此陣,心下驚恐,急架寶劍時,雲霄又祭混元金鬥,姜子牙忙將元始天尊所賜法寶杏黃旗招展,旗現金花,護持全身,那金鬥在空中滴溜亂轉,只管亂翻不得下來,姜子牙趁機借土遁逃走。

三霄娘娘初試九曲黃河陣,共拿玉虛門下三個弟子,收獲頗豐,彩雲仙子與菡芝仙子齊來賀喜,讚道:“三位姐姐的九曲黃河陣神鬼莫測,包藏萬機,恐怕元始天尊到此也要一籌莫展,更別說他門下那一幹不成氣候的徒子徒孫了。”

雲霄嘆道:“若非與他闡教有殺兄之仇,我姐妹萬萬不會妄動嗔怒,我等不遵師尊教誨,只怕將來師尊怪罪。”

瓊霄道:“闡教門下屢次欺我同門,師尊心中也必然不平,只不過礙於師伯情份,不好明說而已。”

彩雲仙子道:“別的門人倒不妨事,只是小妹聽說那個楊戩身份特殊,姐姐們是不是需要另外考慮?”

碧霄冷笑道:“他的身世我也略有耳聞,別說他只不過是玉帝羞於承認的外甥,就算是玉帝與我等有仇,我姐妹也照殺不誤!”她唰地一下掣出寶劍,橫眉立目道:“兄長之死,這小子也有份兒,先取了他的人頭祭了兄長再說。”氣勢洶洶地仗劍便走,雲霄連忙攔阻,柔聲勸道:“玉帝面子可以不看,師伯的情面卻不能不管,你且稍安勿躁,也不急在這一時。”

碧霄聽了大姐之言,沈吟片刻,按下寶劍道:“也罷,先留他一日,待明日把闡教那夥兒都擒來,送他們一起上路。”

“楊道兄,楊道兄。”金咤掙紮著爬到楊戩身邊,要把他扶起來。

楊戩按住他手,聲音一如平時般沈著:“別亂動,閉目凝神,謹守元氣,我們要撐很長時間。”

金咤喜極而笑道:“太好了!原來你還清醒,我還以為……”

“還以為就憑這幾天我六神無主的樣子,早上了封神臺吧?”楊戩搖頭笑道:“放心,我絕不會!他說他出陣時想看見我,我可不能讓他失望。”

金咤嘆道:“真沒想到,昨天我還為他擔心,今天就和他一樣了,也不知紅沙陣內比此處如何。”

楊戩閉上眼睛,輕聲道:“讓我想想,讓我想想。”

他從懷中取出一根釣魚線,緊緊按在胸口,這線是他同哪咤在渭水垂釣時,費了好一番死磨硬泡才得來的,那天他說想變成一條魚上鉤兒,可哪咤說什麽也不同意,他便退而求其次要來了這線,私下裏總喜歡把它系在哪咤腕上,說可以永遠系住他的心。

如今,他身陷陣中,法力盡失,所有的一切都只在這根線上。

這根線,一端牽著紅沙陣的月影,一端連著九曲黃河陣的長風。

“雲霄,你助紂為虐,妄設此陣,已逆天命,速將我徒兒和兩個師侄放出來,我們之間的恩怨便一筆勾銷。”玉鼎真人在陣前高聲喊話,他自從昨日聽說楊戩陷入黃河陣後擔心了一夜,好不容易熬到出戰,忙不疊地便開始了同雲霄的“談判”。

雲霄笑而不答,瓊霄臉變桃花,厲聲喝罵道:“闡教無恥鼠輩,死到臨頭,尚敢大言欺人,要我還你徒弟,你先還我大哥命來!”

燃燈道:“天命循環,覆始終流,你兄長定就如此,本無仙體之緣,該有如此之劫。”

碧霄大怒道:“老雜毛閉嘴!我姐妹不管什麽天命,只知道殺人償命,枉你們闡教向來標榜道德正義,不敢面對面地鬥法比試,竟用釘頭七箭書這等齷齪手段暗害我大哥,說出來連我都替你們害臊,你們尚且大言不慚,在這裏裝模作樣地奢談什麽“天命”,到底知不知道這世間還有“羞恥”二字?”言罷眼色如霜,冷冷地掃視對面玉虛門下眾仙,一臉的不屑與鄙夷。

黃龍真人被罵出一腦門子冷汗,急忙以袖擦拭,悄聲對清虛道德真君道:“厲害,太厲害了!這女人的嘴也真損,半點兒面子沒給咱留啊。”

清虛道德真君皺眉道:“所以我最怕同女人打交道。”一推太乙真人道:“我們中頂數你口才好,快拿出你對付玉鼎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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