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六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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整整一個上午,姜子牙都沒有說上半句清醒的話,一會兒說十絕陣不足為奇,他自己足以應付,一會又說厲害非常,必得請出元始天尊才行,還說要帶十萬大軍沖進去,甚至說實在不行就修書投降……

楊戩聽得目瞪口呆,忍不住擡頭問道:“師叔,您……”

姜子牙已經伏在案上鼾聲如雷了。

眾門人面面相覷,滿臉困惑,武吉嘆道:“師父一定是多日來太過操勞,才會如此疲憊。”忙上階扶起姜子牙,小心翼翼地將他送入內室臥房。

黃天化奇怪道:“師叔是修過仙的,豈有如此困倦渴睡之理?”

“那有什麽奇怪?我也修過仙,我就很喜歡睡覺。”龍須虎搖頭晃腦地咧嘴一笑,他的特長就是和眾位同門擡杠,可顯然現在不是時候,除了楊戩,幾乎所有的人都對他投以白眼。

木咤敲著他的頭喊道:“不要以為師叔和你一樣沒心沒肺!”

雷震子嚴肅地拍著他的肩道:“兄弟,洗洗睡吧。”

哪咤沖著他搖頭笑了笑,一扯楊戩道:“你的意思呢?”

楊戩低頭默然,思慮甚深,擔憂道:“師叔曾受教於玉虛宮,今膺重寄,況又上天垂象,應運而興,豈有因無計破此十陣、顛倒至此之理?”他心中有些猜想,未經確定,不好便說,只嘆口氣道:“還是再等兩天,看看師叔有無好轉吧。”

金咤讚同道:“楊道兄此言有理。不過若是這兩天商營有人挑戰,要我等破陣,該當如何應對?”

楊戩剛要開口,哪咤已代他先說了:“大哥放心,這兩天商營應該不會有什麽動作。”

“你是不是猜到了什麽?”一進房門,楊戩就急著問道。

哪咤不慌不忙地倒上兩杯茶,遞了一杯給他:“你不是也猜到了麽?”

“我有七成把握,你呢?”

“九成。”哪咤低頭品了一口茶,沈穩安靜得完全不像平常的他。

楊戩被他這種沈靜震了一下,突然生出了一個不該再問下去的想法,可畢竟還是不由自主地開了口:“為什麽?”

“因為當年我快要魂飛魄散時,就是這副樣子。”哪咤依然很平靜,好像在說一件與他絲毫無關的事,也正因為如此,才令楊戩感到分外的焦心,不知道眼前這個忽冷忽熱、忽遠忽近的冤家心裏到底藏了多少不想說、不願說、不能說的心事。

“哪咤!”楊戩有些著慌地拉起他的手,萬千思慮都上眉頭。“你那時……”

“我那時和師叔現在也不太一樣。”哪咤若無其事地笑道:“師叔的魂魄必是被商營左道之士拘去了,待過兩天,認準了搶回就是,師叔奉旨封神,必然有驚無險。”

楊戩搖搖頭:“你知道我要問的不是師叔。”

“現在師叔重要!”哪咤調過頭拉起他就跑,“走,上城頭看看去。”

連續兩日,姜子牙都在臥房沈睡,不理政事,上到武王,下到眾將,個個驚疑不解。

眾門人齊聚大殿,商議此事。

哪咤道:“方今兵臨城下,陣擺多時,師叔全不以軍情為重,只是憨睡,此中必有緣故。”

楊戩點頭道:“我與哪咤前日城頭探看,見十絕陣中隱隱有些邪氣,師叔現又如此,怕是被人暗算之意。”

雷震子切齒恨道:“不消說了,師叔定是著了道兒,不想他等這般下作。”眾門人群情激憤,紛紛嚷著要出營拼個死活。楊戩急忙勸道:“諸位道兄切勿輕舉妄動,還是先請出師叔認明了為好。”

黃天化一推武吉道:“用得著你的時候到了,是你扶進去的,還得你扶出來。”

武吉拍著胸脯道:“別說扶出來,背出來都行。”說著話,昂然走入後堂,不過片刻,果然將姜子牙背了出來,眾門人一見之下,禁不住大驚失色,只見姜子牙面色蒼白,雙目無神,四體癱軟,沒半點往日的仙風道骨,反倒像個枯藤老樹,奄奄一息。

武吉眼圈泛紅,將姜子牙放在座上,輕聲喚道:“師父,弟子們等您說話呢?”

姜子牙沒反應,過了半晌才嗯嗯啊啊地應了一句,又聽不清說的是什麽。

眾門人正不知如何是好之時,恰來了一陣風將案上的令牌筒吹倒在地,哪咤忙向姜子牙道:“師叔在上,此風甚是兇惡,不知主何兇吉?”

姜子牙費力地舉手做出掐指之態,意外地口齒清楚起來,答道:“今日正該刮風,沒什麽事。”

眾門人都張大了嘴,徹底無奈了,黃天化急得大聲喊道:“師叔,您怎麽了?到底是誰害了您,您快說啊。師叔……師叔……”

姜子牙已經再也聽不見了,他閉上了眼睛,無力地垂下了雙手,魂魄杳冥,飄搖他方。

“師叔!”眾門人一齊湧到階上,喊得喊,哭得哭,悲痛欲絕,楊戩伸手向他胸口一摸,喝止眾人道:“眾位息聲,師叔還有救!”

眾門人一聽這話,齊唰唰地住了嘴,十幾雙眼睛直勾勾地盯住楊戩,楊戩道:“師叔奉玉虛法旨斬將封神,縱有大難,終能吉人天相,化險為夷,列位稍安勿躁,不出幾天必有結果,道兄們以為如何?”

眾人雖然情急,神智倒還清楚,聽見楊戩此言深覺有理,無不點頭讚同,連一向喜歡胡攪蠻纏的龍須虎都道:“我們這裏頂數楊道兄本領大、見識廣,他說的肯定錯不了,我師父福大命大,才沒那麽容易死。”

金咤道:“既如此,大家還是各就其位,嚴守消息,免生慌亂吧。”眾人商議定了,將姜子牙擡回臥房,由楊戩進宮和武王姬發商量,方才各自散去。

卻說楊戩進宮,將姜子牙之事報與武王,武王大慟而泣道:“相父為國勤勞,不曾受享安康,一旦至此,於心何忍,言之痛之。”當即就要擺駕相府去看姜子牙,楊戩忙勸道:“陛下深夜駕臨相府,必會引人猜疑,現下西岐以安定人心為重,陛下三思。”

武王長嘆一聲道:“孤王只顧傷心相父,一時竟然忘了。孤王現在心亂如麻,凡事全靠楊將軍。”

楊戩道:“陛下寬心,這是臣份內之事。陛下只須傳諭眾大臣,就說丞相近日要深思靜攝,不準打擾即可。”

武王無不應允:“全依楊將軍。”又談了好一會兒,眼見夜色已晚,楊戩起身告辭,武王命左右送出宮。

楊戩出了宮門,笑著自語道:“我現在才明白,能不剛愎自用、善納人言者便可成聖王,更何況他還走了好運,簡直不想得天下都難。”想到此處,不覺惆悵道:“可惜那冤家不聽話,嘴上雖然不說,心裏卻固執得很。”長嘆一聲:“罷了,他若不可恨,也就不是他了!如今我也學他一回。”言罷將身一縱,駕起土遁,不回相府,徑奔商營十絕陣。

他那日和哪咤在城上遙望十絕陣時,一致認為“落魂陣”頂上陰氣最重,估計姜子牙魂魄應在此陣,於是專朝落魂陣飛去,將近陣口時,忽被一道劍光擋住前路,他只道是敵,發起一掌擊開那劍,亮出長刀,猛地來了個橫掃千鈞,只見一片刀光炫目,有個聲音笑道:“你總算跟我來了回真的。”

楊戩忙收起刀,沈聲喚道:“哪咤?”

“來了。”輕飄飄地一聲答應,那蓮花少年輕飄飄地落在了他面前,笑道:“你剛才那下子還真夠狠的。”

“那你有沒有受傷?”楊戩擔心地拉過他上下打量。

“哼!”哪咤滿臉不悅地一揚頭:“我有那麽差麽?”

楊戩目中含笑:“沒有人比你更好,可是……”他突然皺起眉頭,話鋒一轉:“你來這兒做什麽?”

“那你又來這兒做什麽?”哪咤反問。

楊戩啞口無言,他慚愧地發現這一次自己無法理直氣壯。

“我在玉泉山修道時曾聽師父說起過十絕陣,想來是能應付的。”說真的,楊戩自己對這話都不太確信,可想而知哪咤又怎麽會信。

“哦?我也聽師父說起過十絕陣,知道落魂陣是天地厲氣結聚而成,內有白紙幡搖人魂魄,我無三魂七魄,正好去破此陣,楊道兄請回吧!”哪咤說罷,大踏步走向陣口,楊戩一道風攔在他面前:“該回去的是你!這落魂陣絕不止勾魂攝魄那麽簡單。”

“我不怕。”哪咤一臉的視死如歸、大義凜然。

楊戩深受刺激,終於壓抑不住胸中情感,一股腦兒地傾瀉而出:“對!你上天入地披荊斬棘所向無前,什麽都不怕,卻偏偏怕我,怕到不敢回我一句話!”

“說得沒錯,我就是怕你!”哪咤針鋒相對,寸步不讓,氣勢上有過之而無不及:“從你進宮起我就來這裏等著,想著如果你不來,我就回去,因為我怕你永遠不原諒我,如果你來了,我就攔住你然後我進陣,因為我怕你會死,我前後進退,全是因為你,你說,我又怎麽會不怕你?”

楊戩再不會忘記那晚的夜色,濃墨如漆,更不會忘記那雙閃爍在黑色裏的雙眸,燦若明星,事隔多年,每當想起那番刻骨銘心的話語,他還忍不住唇邊的笑意。

當然,這都是以後的事,當時的他,完全傻得像塊呆木頭,等到明白過來,心緒激動得想把那小魔頭緊緊擁入懷中時,從天而降的不速之客很不合時宜地粉碎了他的念頭。

“你們兩個怎麽會在這兒?”手持拂塵、三綹長須、濃眉大眼的道人驚異地問道,其實他更驚訝的是這兩人之間詭異的表情和氣氛。

楊戩和哪咤臉色通紅,慌忙稽首作禮道:“弟子見過赤精子師叔。弟子特來此處破陣救護姜師叔。”

“胡鬧!”赤精子氣得直吹胡子,“你們要是能破這陣,要我們這些師伯師叔們趕來作甚?都給我回去!”

“是,師叔。”楊戩哪咤乖乖答應,楊戩又問道:“請問師叔,姜師叔魂魄現在落魂陣中,可有大礙?”

赤精子道:“我正為此事而來,適才子牙的一魂一魄飄到昆侖,被你們南極師伯收住,由我帶來,現在我再進落魂陣去奪來他的二魂六魄就是,你兩個先回西岐城中安心等我。”

楊戩哪咤不敢違命,道了聲:“師叔保重。”駕土遁飛回城內,靜立在相府殿上等候消息。

將過了一個時辰,赤精子回來,楊戩哪咤上前迎接,只見他面色恍惚,喘息不定,急問道:“師叔進陣,情勢如何?”

赤精子連連搖頭道:“好利害,好利害!‘落魂陣’幾乎連我陷在裏面,饒我走得快,猶把我足上二朵白蓮花打落在陣中。”

楊戩哪咤大吃一驚,倒吸了口涼氣。

赤精子嘆道:“不想子牙災殃,如此遲滯,你們還守在這裏,師叔往個所在去來。”分付已畢,駕道金光又離西岐。

楊戩一捅哪咤:“怎麽樣?我說那陣不止勾魂攝魄那麽簡單吧?”

哪咤揚眉不服道:“也不止用七十二變對付那麽簡單。”

“我最近發現你嘴上功夫越來越厲害了,連我都招架不來。”

“哪裏哪裏,還不都是跟你學的?”

天將破曉時,赤精子又回來了,他滿面風塵,喜憂參半,楊戩問道:“師叔此去如何?”

赤精子道:“你們姜師叔的三魂七魄倒是齊了,可我卻將掌教大老爺、你們師伯祖的奇寶‘太極圖’失落陣中,不知如何交待。”

楊戩心中暗驚,想不到為破此陣竟然動用了八景宮太上道祖的頂級至寶,忙勸道:“師叔無須掛心,待破了此陣將太極圖取回即可,料他截教門下也不敢私留師伯祖的寶物。”

赤精子點頭道:“也只得如此,且放過一邊,先救你姜師叔要緊。”楊戩答聲“是”,引著赤精子來至姜子牙臥房,赤精子坐在榻上,將姜子牙頭發分開,用葫蘆口合住他泥丸宮,連把葫蘆敲了三四下,其魂魄依舊入竅,少時,姜子牙睜開眼,叫聲“好睡”,翻身坐起,看到赤精子和楊戩方才醒悟,下榻拜道:“多謝道兄相救之恩。”赤精子以手相扶道:“子牙無須多禮,且調養身體,待平覆後,共議破陣之策。”

姜子牙問道:“道兄可有破陣之計?”

赤精子答曰:“近幾日我闡教門下諸仙將陸續而來,界時共商對策,同會十絕陣。”

姜子牙大喜道:“若得諸位道兄相助,十絕陣何愁不破。”命楊戩:“銀安殿前迎候,若你師伯師叔來到,及時請入。”

“赤精子師叔真的說我師父會來麽?”從楊戩站在門口起,哪咤的這句話都不知問了幾遍了。

“沒錯,千真萬確。”楊戩也不知是第幾次堆下笑臉,用最充滿信心的語氣回覆他。

“那就好。”哪咤松了一口氣,“我都好久沒見過他老人家了。”

“你還好久沒見我了呢。”楊戩心裏有點泛酸。

哪咤瞪大了眼睛:“胡說,我明明每天都見你。”

“唉!”楊戩唉聲嘆氣,郁悶道:“你這人可真沒趣兒。”擡起頭望天道:“昨晚某人說怕我之類的,那話是怎麽說來著?”

哪咤的臉紅了一下,也擡起頭望天道:“昨晚的月亮可真美啊。”

楊戩驚訝道:“昨晚根本沒有月亮。”

哪咤瞅了他一眼,似笑非笑道:“你這人也一樣沒趣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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