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三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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服下明霞童子送來的丹藥後,黃天化第二天就平覆如初,沒事兒人似的,仍然精神赳赳地上殿請令,要一雪昨日敗陣之恥。

姜子牙知道他已得了清虛道德真君的法寶,此次定保無虞,便不加阻攔,點頭應允,命:“黃天化即刻出陣搦敵。”環視殿上眾門人,問道:“哪個願為黃天化押陣?”

還沒等眾門人應聲,黃天化就向姜子牙急呼道:“師叔,弟子還願與哪咤道兄同去。”大步走到哪咤面前,伸手輕扯他衣角,低聲哀告道:“道兄,昨天是我不對,你好歹陪我再走一遭,行麽?”

哪咤極為驚訝,不解地望著黃天化,見他再沒一絲兒驕橫自滿的神色,反倒滿臉懇切,言語誠摯,眼巴巴地等著自己說話,心中一軟,不忍拂他信任之情,忙出列高聲道:“師叔,弟子願往。”

姜子牙大喜,笑岑岑地發付令牌,囑咐了句:“小心在意。”便目送他兩個出殿。

武吉看得眼睛發直,大咧咧地向姜子牙笑道:“師父,看來生得俊秀就是好,果然人見人愛,怪不得黃公子昨天說哪咤……”

“武吉你給我住口!”姜子牙一拍桌案,厲聲斥道:“大敵當前你唯恐天下不亂,什麽有的沒的都說,再若胡言,軍法伺候!”目光威儀,嚴厲地掃視武吉,武吉從來沒見過師父發這麽大火,嚇得趕緊低頭噤聲,過了半會兒,到底憋不住,自己小聲嘟囔:“我又沒說錯,連你老人家都向著他,當年我在磻溪邊上嘲笑你用直鉤釣魚,還說你長得像活猴都沒見你這麽急過。”

武吉話音雖低,姜子牙又豈有聽不見之理,直被這不長進的徒弟氣得哭笑不得,只好無奈地盍上雙眼,假做閉目養神。

“道兄,多虧你昨天救了我,才沒讓我身首異處。”趕赴戰場途中,黃天化頗為不好意思地向哪咤道謝。

哪咤笑著擺手:“應該的,不值一提。”

“昨天師父叫明霞童子傳話教訓了我一通,說我狂悖無禮、心性浮躁、口無遮攔,我昨晚反省一夜,確感慚愧,道兄千萬別見怪。”

“我……我昨天……也有錯。”哪咤面紅耳赤地囁嚅道,他昨天的話本出無心,自己倒有些氣量狹窄了。

“不生氣就好。”黃天化頓時高興起來,眼見魔家四將出營,樂得手舞足蹈,急向哪咤道:“道兄,我一定要獨自對付他們四個,你待會兒不要幫忙。”

“啊?”哪咤差點兒從輪上跌下來,不是一類人,不入一教門,怎麽玉虛宮偏出這般人物?前面有個楊戩,這又來了個黃天化,當然,自己也是。

黃天化看哪咤一對眼睛瞪得滴溜圓,忙解釋道:“我師父說這魔家四將命中註定該絕於我手,又賜給我克敵法寶‘攢心釘’,此番決然無事。而且……”他停頓一下,放低聲音道:“道兄,昨天我誇下海口卻丟大了人,今天若不扳回來,日後還哪有臉面躋身同門?將心比心,道兄你說是不是?”

將心比心?哪咤笑著連連點頭,誰教自己的確和他一樣有死爭面子的臭毛病呢?這位黃道兄真是坦誠得可愛。

“既如此,在下就只為黃道兄吶喊助威了。”

“多謝!候我佳音。”黃天化催動玉麒麟,春風得意。

“道兄,他們法寶厲害,記著先下手為強!”哪咤喊完話,忍不住樂了,原來自己還是信不過黃天化,如果現在上場的是楊戩,他什麽都不會說。

那家夥,精著呢。

魔家四將一見出陣的是黃天化,簡直連手都懶得動。戰場上的那條真理“永遠都不要輕視敵人,哪怕他曾經是你的手下敗將”他們顯然不懂,於是他們為這致命的錯誤付出了沈重代價。先是魔禮青被黃天化的“攢心釘”穿透前心,接著魔禮紅也同樣中招,一聲不響跌倒塵埃,魔禮海急得兩眼噴火,終於意識到了黃天化的可怕,大罵道:“小畜生!還我兄長命來。”嘶喊著撲過去,又被黃天化揚手一釘,斃於非命。魔禮壽肝膽俱裂,伸手探進豹皮囊尋那花狐貂,誰知“花狐貂”竟也不聽使喚,反倒向他手上狠狠一口,咬得鮮血淋漓,疼得他鉆心刺骨,慘叫一聲,正這當兒,黃天化的攢心釘又到,貫胸而過,可憐魔家四將俱都難脫此厄,四道靈魂一齊趕奔封神臺。

黃天化喜得眉飛色舞,忙上前來取四將首級,忽見豹皮囊內風煙升騰,花狐貂化為一人,超逸脫俗,卓然不群,黃天化不認識楊戩,只當是魔家四將一夥,甩手又發攢心釘,一道電光直奔楊戩胸前打來,哪咤遠遠看見,嚇得啞然失聲,唰地一下,驚出全身冷汗。

楊戩倒是不慌不忙,見攢心釘至,只伸出兩指,啪地一聲,將那釘輕輕夾住,拿到眼前細細端詳,笑道:“清虛道德師叔的寶貝真是越煉越精致了。”

黃天化既驚且惑,驚得是此人竟能輕而易舉地空手接住攢心釘,惑得是他稱自己師父為師叔,他長了三只眼,莫非……黃天化忽地靈機一動,高呼道:“你難道就是我師祖元始天尊的得意徒孫、玉鼎師伯門下的楊戩道兄麽?”

“得意徒孫不敢當,在下正是楊戩。”楊戩將攢心釘遞還黃天化:“在下奉師叔之命於商營內應,專待道兄連克四將,以應上天之兆。”他的話是對黃天化說的,可眼神卻飄向遠處。

黃天化順著楊戩的視線望去,正看見西岐城前、“周”字大旗下的那位腳踩風火輪的俊美少年,在這煙塵漫漫、甲胄森森的戰場的映襯下,越發顯得骨秀神清、眉目如畫,宛若一顆落入凡塵的異寶靈珠,光芒四射,他也在朝這邊含笑致意,卻不是沖著黃天化。

黃天化的嘴巴張翕幾次,終於艱難地問出了一句愚蠢透頂的話:“楊道兄,你們很熟啊?”

“挺熟的。”楊戩輕描淡寫地回了一句,便風一般地向哪咤那邊飄去,剩下黃天化一個人拎著剛斬獲的四顆首級,不滿地搖著頭:“真是的,也不幫我拿拿。”

戰場上莫名其妙地從主角淪為配角,黃天化實在有些丈二頭腦摸不著,好在武王和姜子牙不像某兩人那般殘忍,著實風風光光敲鑼打鼓地為他辦了一場慶功宴,席上推杯換盞、觥籌交錯,溢美之辭不斷,很快就讓他找回了感覺。

“黃小將軍少年得道,法術高強,真不愧是將門虎子。”大夫散宜生嘖嘖讚嘆,親為黃天化把盞。

武成王黃飛虎連忙起身相阻:“年輕人受不得誇,散大夫過譽了。這次也不全是他的本事,真正的功臣在那裏。”一指楊戩:“若不是楊將軍深入敵營,取來混元珍珠傘,毀了花狐貂,哪有他顯本事的機會。”又指哪咤道:“李三公子打碎白玉金剛鐲,也是功不可沒。”

黃天化聽父親這般說,忽然記起一事,一疊聲道:“父王說得對,孩兒差點忘了。”忽地跳到楊戩桌前,倒上一觴酒,雙手敬上:“楊道兄,在下久仰大名,請滿飲此杯。”楊戩忙起身接過,道聲謝,一飲而盡。

黃天化喜道:“楊道兄果然爽快!”近前一步,故意壓低了聲音:“楊道兄,師父說我太好出風頭,不準我和同門比試,可我還是想知道,是我厲害還是他厲害。”向對面正在低頭喝茶的哪咤一努嘴:“楊道兄你憑心而論,我和他誰更強些?”

楊戩微垂眼簾,有些失神地註視著哪咤,現在才知道原來他是不宜飲酒的。

“若我說他不如你,你信麽?”這聲音平平的,如同夢囈。

“楊道兄的意思是說他比我強?”黃天化的語調陡然提高,有點兒急了,已經做好了違反師命的準備。

楊戩回過神,笑道:“不是這個意思,我是說我等道門兄弟,玄妙各有不同,難分高下,你和他是一樣的。”

“真的一樣?”黃天化將信將疑,總覺得這位楊道兄的臉變得有點詭異。

“一樣。”楊戩無比肯定。

渭水畔,磻溪旁,青山碧,柳絲長,當年姜子牙垂釣過的地方仍是如此的清雅幽靜,纖塵不染,仿佛永遠也沾不上戰火硝煙般的超脫。

哪咤赤著腳坐在一塊大石頭上,也學著姜子牙拿著魚桿用直鉤釣魚,楊戩仰面朝天地躺在他旁邊,瞇著眼睛曬太陽。

忙裏偷閑的感覺還真是不錯。

“哎……”楊戩伸手拍了一下哪咤後背:“知道那天黃道兄問我什麽?”

“不知道。”哪咤笑道:“總不會是打聽你的生辰八字吧?”

“瞎猜!他讓我說你和他誰厲害。”

“哦?”哪咤有了興趣:“那你怎麽說?”

“我說一樣,但我心裏不這麽想。”

“心口不一可不好。”哪咤回過頭,拿魚桿輕輕地戳了他一下。

楊戩一骨碌坐起來,神情嚴肅道:“我覺得你比他厲害多了,真的!”

“是麽?那你倒是說說我哪裏比他厲害。”哪咤很滿足地笑了起來,其實他自己也這麽認為,但還是想聽聽楊戩的原因,諸如什麽槍法啦,武功啦,法術啦之類的解釋。

可惜楊戩的回答十分不專業,僅是籠統地又強調了一遍:“我說你厲害就是你厲害。”說完,緊緊盯著哪咤的眼睛,臉上的笑容暧昧無比。

哪咤瞪了他一眼,扭過頭不說話,繼續釣他的魚,可不知為何,心卻砰砰地跳得劇烈,連握魚桿的手都開始輕微地抖動起來,可好死不死,那可惡的楊戩又不知進退地笑道:“當年師叔用直鉤釣魚,是‘寧向直中取,不向曲中求,不為錦鱗設,只釣王與侯’,你用直鉤釣魚,是為了釣誰啊?”

“楊——戩——”

哪咤真是怒了,幾乎用盡全身力氣迸出了這兩個字,可沒想到本來應該是義正嚴辭的抗義聲中竟然夾著哭腔,他臉漲得通紅,恨不得找個地縫兒鉆進去,又恨不得能弄把刀再把自己的骨肉再剔上一遍,一了百了。

“冷靜!冷靜!妄動肝火乃我道門大忌。”楊戩說得一本正經,瞥了一眼那緩緩流淌的溪水道:“你看這魚兒來來往往的,沒有一個肯上你的鉤,不如……”他湊近哪咤耳邊,低聲道:“我跳下去,變成一條魚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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