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37章

關燈
淩振果然沒猜錯,當第一縷曙光穿過層層疊疊的針葉,灑進雨林時,那群逃犯們又出現了。

他們這次不再猶豫,決心要穿破防線,否則等著他們的就只剩死亡。

淩振還是只能孤立無援地帶著他僅存的二十名戰士,在這雨林裏,與這群人殊死一戰。

帶頭的又換了一個新的人,雖然逃犯們配合還不怎麽默契,但就像壯漢揮舞著錘子去砸玻璃——

就算毫無章法,但只要壯漢隨意揮動錘子,就能將那脆弱的玻璃砸爛。

淩振他們身為軍人,別說任務在身,就是看到壯漢揮舞錘子朝手無寸鐵的百姓所在之地沖去,他們也絕不可能繼續躲在那隱蔽的破洞內,而不迎戰。

所以,他們就成了雨林裏那塊暴露得不能更明顯的玻璃,岌岌可危。

“……都記住你們的任務了嗎?”淩振站在坡洞前,目光幽深地問所有人。

“尺地寸草,絕不放棄!一卒一彈,絕不退縮!”戰士們齊吼。

他們爆發出來的氣勢與吼聲,竟然比那遙遠之處那群罪犯們制造出的爆.炸聲還要響亮,頭頂的黃土都震得掉落一些,灰撲撲落在淩振的長睫上,視線變得模糊。

他扯了扯幹澀的唇角,“都去吧。”

他不願以命令的方式……命令他們前去赴死。

可所有人都知道,這一去,就是死路了。

奇跡不是總會發生,他們不再抱有活的希望,只希望能完成這最後交給他們的任務。

戰士們如同滿天星一般散開。

防線被他們單獨的每一個人以□□之軀拉成無限長,遍布整座雨林——

“戰士董德業,堅守一號塹壕!至死方休!”

“戰士張浩,堅守二號塹壕!至死方休!”

“……”

“戰士王石康,堅守五號塹壕!至死方休!”

一道道此起彼伏的聲音,在雨林中響起,堅定不移,豪情萬丈。

戰士們都按照淩振最後的安排,分散到雨林裏。

淩振早已把這片雨林摸清,知道每一個適合挖塹壕、打防禦戰的天然地點。

而他們,只需要聽從他的指揮,死守在這裏。

熱帶雨林植被茂盛,逃犯數量龐多,若是像昨天那樣只走一條路線行進,要花很多時間。

今天支援即將趕到,逃犯們也清楚己方所剩時間不多,因此只能分散隊伍,分別穿過雨林。

淩振手底下的戰士們將防線拉到最長。

一人,就是一道防線!

很快,分散的敵人就看到了其中一個塹壕。

他們猛烈射擊,戰士董德業死死縮在塹壕裏,蜷成一團,躲避著槍|火。

逃犯們笑了,“看來平時英勇不凡的戰士們也有變成縮頭烏龜的一天啊。”

他們往塹壕裏扔著手|榴|彈,狹長的塹壕裏不斷炸開,董德業借著兩邊掩體,繼續保護著自己。

即便手|榴|彈當頭落下,他也還有時間將其扔遠。

他渾身顫抖,只是想要活下來……從這槍林彈雨中活下來……

直到逃犯們認為方才猛烈的攻擊已經徹底消滅了塹壕裏的所有人,等了許久沒有任何動靜,這才試探著靠近。

他們越靠越近,沈重的腳步聲越來越多。

董德業忽然暴起,從塹壕裏沖出來。

逃犯們驚駭地發現——塹壕裏居然還有一個兵活著!

不!塹壕裏空空蕩蕩,一直都只有這一個兵!

逃犯們懊惱不已,剛剛居然浪費那麽多彈+藥炮火!

董德業朝逃犯們怒笑,“想從我這道防線越過去?沒門!要麽你們退回去,要麽就一起死吧!”

逃犯們終於反應過來,舉起槍,朝他瘋狂地掃射。

“戰士董德業,堅守一號塹壕!至死方休!”董德業猙獰地大聲笑著,任憑驚慌失措的子彈在他胸□□出無數血花,緊緊握著手中的那枚手+榴+彈。

那是他唯一的武器,是昨天付出巨大代價阻攔這些逃犯後僅剩的武器。

經過淩振的改良,具有更大的殺傷力,足夠讓他和眼前這一片靠得很近的逃犯都爆成一團血霧。

這時候,董德業又沒想過要活了。

他鄭重地拉開拉環,在逃犯們驚恐的目光下,頂著一身血洞,帶著堅定不移的笑容撲過去。

嘭——

戰士董德業!堅守一號塹壕!直至身死!亦使罪犯皆休!

……

同樣的情況,還在雨林內各處上演著。

有的戰士離逃犯突圍的方向還遠,一邊聽著遠處的爆裂聲,一邊哭著繼續挖他的塹壕。

他還記得淩振說過的話,挖得越長,讓逃犯們以為這裏面有更多的人,就能騙到他們更多的彈|藥,

所以,他們一邊哭,一邊在拼命地挖。

每一聲驚天巨響,都代表著一位戰友的離去。

可他們再悲傷,也絕不能停下來。

他們必須支撐著這塊絕地,多拖延一秒,就能多爭取一秒等候支援到來的時間。

即便付出最慘痛的代價,他們也會完成他們作為軍人的使命。

有人躲在自己的塹壕裏,望著遠處塹壕裏自己的戰友、兄弟與逃犯們同歸於盡,卻只能生生咬著牙,眼眶通紅,拼命地忍。

他們甚至不能在這時候沖出去痛痛快快打一場,因為他們只有一枚武器,要用在最關鍵的時候。

所以必須忍,必須等,必須在逃犯靠得夠近時,才發出那一聲憋到極致的怒吼。

……

雨林成了一片被眼淚和鮮血浸沒的地方。

罪犯們怒號著,卻又不能拿這些躲在塹壕裏的戰士有什麽辦法。

他們死了幾批人後,才意識到每個塹壕裏都只有一個戰士。

他們遠遠躲著塹壕,就無法擊中塹壕裏的人,扔很多炸|彈只為了殺一個兵又太浪費。

可他們一旦走近,那塹壕裏的戰士便會像惡鬼一般跳出來,逼他們後退,或者是拉響那威力驚人的手+榴+彈,找他們索命。

罪犯們不得不將隊伍分散又分散,編成人數更少的小隊,繼續突擊前進,尋找不會被塹壕阻攔的路線。

他們猜出這樣的自殺式襲擊打法是因為淩振他們的彈|藥所剩無幾,甚至那枚用來“自殺”的手+榴+彈,就是他們身上唯一的武器。

卻不理解這是為什麽。

為什麽這些戰士願意前赴後繼,獻出寶貴的生命,為了國家,為了保護那些手無寸鐵的百姓,守護更多的家庭。

他們值嗎?又能換來什麽呢?

罪犯們永遠無法從這些目光堅定,悍不畏死的戰士們身上理解某種信念。

但會被打敗。

……

那樣的信念,可以讓渺小的螞蟻擊敗大象,因為螞蟻多了也能咬死大象。

也可以讓脆弱的玻璃困住成年壯漢,因為玻璃是繁星般守護在這片雨林的玻璃,數目之多,罪犯壯漢們都得花時間一塊塊去碎!

淩振一步步走在雨林深處,步伐沈重。

沈甸甸的責任壓在他身上,伴隨著四面八方不斷傳來的爆+炸聲,他的眼眸越來越沈,腳步也是。

淡淡的血腥味總是縈繞在他鼻尖,耳朵裏不斷傳來轟鳴,甚至還有他的兄弟們臨死之前喊的話,也那麽清晰。

淩振倒是頭一回恨自己的五感太過敏銳,為什麽要感受到這些。

他好像又回到還在狼群的時候,肩負整個狼群的存亡,那些責任好像會壓得他喘不過氣來。

可原來從狼群到人類社會,淩振總是在承擔著各種各樣的責任。

他從沒休息過。

他要想辦法保證狼群裏的每一頭狼都不被餓死,帶著它們狩獵,又要防備其他更兇的猛獸。

他要完成最艱難的任務,其他人去肯定會缺胳膊少腿丟了性命,只有他能全身而退,所以只能他去。

就像這一號陣地,也是因為他是最有希望守住的人,所以才會讓他鎮守。

他被賦予最多的期待,給予無限的責任。

直到此刻,也還是如此。

即便戰士們英勇犧牲,也只能拖住罪犯們突圍的步伐。

他們只是在無望赴死,因為他們自己也很清楚這樣並不能支撐到支援到來。

所以,淩振做了一個大膽到幾乎不可能的決定。

他也要穿過雨林——

他要去找到罪犯們的“大腦”,將之摧毀。

淩振一直有種猜測,這些罪犯們之所以能團結起來,變成有戰鬥力的團隊,是因為背後有一位很厲害的罪犯在指導、帶領著他們。

他們能越獄逃出來,能利用雨林、山脈的地勢,能做出縝密的計劃,能擁有改良後威力巨大的武器,能有目的有組織的沖擊邊境線,都是因為那個人。

那是他們的靈魂人物,只要找到他,殺了他,罪犯們就會變成一群無頭蒼蠅亂撞。

淩振之前一直沒輕易動手,是因為他知道那人已經藏起來,並且藏得很深。

直到今天這樣的決戰時刻,那人才會出現,畢竟那人的最終目的是逃到另一邊去,只剩下最後的時間。

淩振說不上來為什麽自己總能猜到那人的計劃,所以才能一次又一次創造阻攔這麽多罪犯的奇跡。

他有一種隱約的說不上來的感覺——

他好像很熟悉那個人。

……

忽然,淩振耳朵一動,聽到遠處的說話聲。

他神色一沈,飛身上樹,藏在大片樹葉之間,正好身上的綠色戰鬥服是他最好的掩護。

論如何在大自然裏隱匿自己,伺機而動,沒有誰比淩振更厲害。

他躲在樹梢中,視線銳利冰冷,豎起耳朵繼續捕捉那些聲音。

那幾人仿佛在雨林裏散步一般,神情輕松自信,正往這邊而來。

他們一邊輕描淡寫地說著這些日子的遭遇,一邊漠然地笑著。

“宇哥,這次全靠了你,兄弟們終於快徹底自由了。”

“宇哥,以後去了萊國,我們繼續跟著你,票子、美女肯定多多的有。”

“宇哥,接下來怎麽做,我們全聽你的!”

“……”

幾人簇擁著那位叫“宇哥”的,語氣裏滿是崇拜與尊敬。

很明顯,他就是淩振要找的人。

淩振躲在樹上,視線冷冷往下,穿過樹葉縫隙,手裏的槍瞄準這位“宇哥”。

可就在扣動扳機的一瞬間,忽然無數記憶湧上淩振的大腦。

那同樣是屬於他上輩子卻一直被封印的上千個日日夜夜,全部湧入,信息量驚人。

巨大的沖擊帶來無比脹痛的感覺,大腦宕機,連帶影響了他的身體。

手臂擡起,子|彈射偏,打中了對面的樹,驚飛幾只巨嘴鳥。

同時,淩振失去平衡,整個人直直從樹上摔下來。

“大家小心!”這幾人被槍聲一嚇,又看到有軍人從天而降,更是頭皮發緊。

不過,他們很快又發現,這是虛驚一場。

淩振摔在地上,半晌沒有動靜。

他閉著眼,纖長睫毛不斷狠狠顫動著,覆在眼瞼上,眉頭皺得死緊,薄唇抿出蒼白的顏色,他好像在受著什麽不為人知的煎熬。

痛苦的神色鮮少露在他平靜肅冷的臉上,但現在,他表現出極端的痛苦神情。

逃犯們不認得他,都面面相覷,完全料不到這麽一出是什麽意思,便都下意識朝他們的主心骨“宇哥”看過去。

宇哥表情陰冷,眸子裏像暴雨天即將來臨前的烏雲密布,狠狠盯著地上躺著的淩振。

這時,忽然有人大叫一聲,“淩振!他是淩振!”

眾人都懵了。

那個殺神淩振?!讓他們聽到名字就害怕的淩振?!

怎麽可能。他怎麽會以這個樣子出現,隨便誰上去都能一刀要了他的命。

最開始叫出聲的不是別人,而是田遠。

說巧不巧,他因為殺人未遂,被判了無期徒刑,進去後沒多久就遇上監獄動亂,他趁機逃了出來。

並因為某種原因,成了“宇哥”的得力助手,一直跟在他身邊。

這些天田遠都躲得好好的,所以淩振沒有見到田遠。

而田遠恨淩振恨得牙癢癢,卻也一直沒機會報仇。

今天,終於叫田遠等到這個機會,竟然還是如此好的時機。

淩振不省人事地躺在那兒,完全不覆之前威風凜凜的神武。

田遠拿起槍,興奮著顫抖著走近。

“淩振,你竟然落到我手上了!”

田遠的槍口對準淩振的太陽穴,“沒想到吧,當初你把我像死狗一樣踩在腳下,有想過這麽一天嗎?我會殺了你,再殺了時蔓!”

砰——槍|聲響起,一朵血花迸射而開。

卻不是開在淩振腦袋上,而是田遠。

田遠不可置信的,在死之前,緩緩回過頭,喉嚨裏艱難地湧出兩個字,“宇、哥……”

一雙冰冷不屑至極的眸子對上田遠泛濫血絲的雙眼——

“他的命,是我的。”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