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0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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胡春兒淚流滿面地走回宿舍。

一整夜,她躲在被窩裏,睜大眼睛。

淚水將床單被褥都泅濕,她好像這輩子加起來都沒流過這麽多的眼淚。

她沒有克制自己,一直無聲地哭泣著。

直到天亮。

宿舍的窗戶外依稀傳來雞鳴聲,胡春兒直接起身,洗漱完走出去,表情有些木然,但昨晚的脆弱和悲傷都消失得無影無蹤。

她抱起自己那把琵琶,徑直去了琴房。

眼淚都留在昨天,胡春兒發誓從今天開始,要徹底告別過去的那個胡春兒。

她的眼神略有些改變,落在自己的琵琶上,也不像往日那樣充滿傲慢的鬥志,而是多了一縷沈思。

以及溫柔下來的喜歡。

平心而論,胡春兒是很喜歡彈琵琶的,不然她也不可能從小堅持枯燥乏味的練琴過程。

她昨天差點以為自己就要堅持不下去了。

可聽到有人想要將她趕出文工團之後,她才發現,原來她還有應該守護的東西。

想起夕陽中時蔓染著絢爛霞光的身影,還有她鏗鏘有力說出來的那些話。

胡春兒的眼神又軟了幾分,湧現出更多覆雜的情緒。

可就在這時候,琴房門口忽然響起一道聲音。

胡春兒回到,看到江蘭芳笑吟吟地站在門邊,“春兒,這麽早就來練琴啊?你真勤奮。”

“……”胡春兒和江蘭芳不是很熟,她垂下眼,沒說話,繼續擦著琵琶的弦。

江蘭芳眼珠微轉,想為自己拉一個幫手,“春兒,其實上次的比拼,你不比時隊長差的。只不過你剛來文工團沒多久,大家為了討好時隊長,才沒把票投給你。”

“不是的。”胡春兒搖著低垂的腦袋,由衷地說,“蔓蔓姐很厲害,我比她差很遠。”

“哪有,你千萬別看輕自己。”江蘭芳攥緊胡春兒的胳膊,“你們家可是有傳承的,你怎麽會比時隊長差,她贏你,是因為大家都不敢不給她投票,因為她是器樂隊隊長,大家是沖著她的身份才投她的。”

“……你可不能因為輸了一次,就沒了那股心氣兒。”江蘭芳想讓胡春兒振作起來,“這次輸了,下次還有機會,我們一定能贏過時隊長的。”

胡春兒緩緩擡起頭,睫毛顫了顫,忽然幽幽道:“為什麽一定要定下‘輸贏’呢。”

江蘭芳一怔。

胡春兒繼續說道:“比武的真正目的,明明不在於輸贏。”

她覆述著時蔓的那句話,好像忽然明白了其中的道理。

也忽然知道自己為什麽會輸給時蔓。

曾經,她就像江蘭芳這樣,把“輸贏”看得那麽重要。

卻在一夜之間恍然明白,比“輸贏”重要的明明還有很多。

“江姐,你比我早進文工團很久,沒想到你……”居然連這個都不懂。

胡春兒搖搖頭,嘆了一口氣,起身就想要走。

江蘭芳睜大眼看她,簡直莫名其妙,怎麽一個剛進文工團的小姑娘居然都敢用這種“看不上”的眼神對自己了?

“你——”江蘭芳才說一個字,身後忽然傳來清脆的掌聲。

她回過頭,看到時蔓站在不遠處,正微笑著朝胡春兒鼓掌。

也不知兩人剛剛的對話,被時蔓聽了多少去。

江蘭芳表情更加錯愕,胡春兒則臉上微燙,快步迎上去,喊了一聲,“蔓蔓姐。”

“還沒來得及跟你說過。”時蔓笑了笑,伸出手,“歡迎你正式加入我們京北文工團。”

胡春兒楞了楞,緩緩握住時蔓的手掌,柔軟細膩的溫度讓她心尖一顫。

時蔓收回手,和她並肩往外走,鼓勵道:“你很有天賦,底子也好,既然已經悟到了‘輸贏’這層道理,你下次比武肯定能進步很多。”

“嗯!”胡春兒忍不住翹起嘴角,綻放出一個久違的笑容,和時蔓一起走到門外,踏入陽光照耀裏。

折騰這麽久,越努力卻越難以追逐,她竟然遲遲才醒悟。

一切目的都不在於輸贏。

要學會的,應該是享受所有過程。

唯有真正熱愛,才能穩穩前行。

……

角落不起眼的地方,溫君麗正蹲在地上,望著時蔓和胡春兒並肩離開的背影。

她柔弱迷茫的杏眼裏,滿是羨慕。

溫君麗好想能像胡春兒一樣,有時隊長站在身邊,用堅定清亮的聲音鼓勵她,為她撐腰。

可是,她從來都是那個不起眼的,只會被討厭,被欺負的廢物。

或許,她可以去找時隊長,說明情況。

但很快又想到自己以前打小報告後的慘狀。

溫君麗拼命搖搖頭。

她不敢,也不能去打擾時隊長。

“溫君麗,你怎麽跑這兒躲懶了?讓你替我的琴打油,你去了嗎?”

“嘿,你是啞巴,又不是瞎子,怎麽往人身上撞啊。”

“溫君麗,今天輪到你打水了。怎麽?不願意去?誰規定昨天打了水今天就不能打水了?”

“溫君麗,讓你曬的被子呢?你曬出去不收回來,晚上我們蓋什麽?”

“溫君麗,明天的演出你不必上了,文工團有啞巴演出,傳出去要笑死人的。”

“……”

當溫君麗被同屋兩個女兵使喚得陀螺般忙了一天,她躺在床上,又想起那道散著光芒的美麗身影,還有她對自己笑的樣子。

那是溫君麗第一次見到別人對自己笑,感受十分深刻,難以忘懷。

無聲眼淚簌簌滑落。

她掐緊掌心,側過身蜷縮起來。

從小到大都被欺負慣了,溫君麗本以為已經能夠習慣。

可,見過燦爛的光,又怎麽還能忍受漫長黑暗……

另一邊,石英華正在練功室裏發著呆。

他聽說,他的考察通過了,提幹任命的文件即將下來。

所以,他最近天天都睡不好,總想著能快點把這事兒給落實,他也不至於總惦記著,擔驚受怕被胡春兒連累。

就是這兩天了。

這是石英華千方百計打聽來的消息。

因此更加坐立難安,今兒一整天都眼皮子直跳,心裏頭也撲通撲通,跳得比尋常時候要快很多。

他攥緊手掌,不自覺看向門口的方向。

翹首以盼。

只要等任命下來,他這顆心就算落定。

忽然,有人急匆匆走過來,對石英華說道:“來了來了,在外面——”

“來了!?”石英華迫不及待地搓搓手,總算來了!

不等對方說完,他就迫不及待沖出了練功室。

大家都正在練毯子功,但他自詡練得好,少練一會兒也沒關系。

更何況,他這提幹的通知都下來了,以後他就是舞蹈一分隊的副隊長,除了隊長,還有誰能管著他?

石英華再也管不了那麽多,他興奮地跑到大門口。

可看到門口站著的人時,他身形一頓,瞳孔狠狠晃動兩下。

來人完全不是他所期盼中的來給他宣布提拔文件的副團長秦俊保。

而是……一個牽著孩子的女人。

小男孩約莫四五歲,瘦不拉幾的,像個小煤炭團子,他沒見過。

女人也是面黃肌瘦,長期營養不良的樣子。

但這女人化成灰,石英華都認得。

畢竟兩人談過對象,差點兒就定親,兩人夫妻間的事情都做過,石英華連她身上有幾顆痣都清清楚楚。

才幾年不見,女人好像老了十幾歲。

以前她生得俊俏,體態豐腴,皮膚白滑滑的,現在完全比不了。

石英華露出熟悉又陌生的目光。

只是,他更不明白的,她怎麽會出現在這裏。

還引起周圍不少文工團的戰士們駐足看熱鬧,對這女人孩子指指點點,滿臉好奇。

石英華收回視線,假裝不認識這女人。

他扭頭問剛剛來通知他的男兵,“……你不是說來了嗎?人呢?”

“是來了啊。”男兵理所應當地擡起手,指指女人孩子,“外面有人找你來了。”

他哪知道原本是石英華是在等他的任命通知。

還納悶兒石英華跑出來的時候那麽激動,現在怎麽又變了臉。

因為石英華的出現,人群之中再次出現騷動。

“是來找石英華的?”

“這到底什麽情況啊?”

“這女人孩子看上去怪可憐的,瞧那鞋底都磨沒了,也不知道從哪過來的。”

“是親戚嗎?以前好像也沒聽石英華說起過。”

“……”

石英華向來知道“人言可畏”,眼看著大家議論紛紛,他不想讓大家越猜越離譜,只好硬著頭皮走過去。

“……譚秀英,你怎麽找到這了?”

“英華……”女人擡起淚汪汪的眼睛,見石英華站在面前,忙激動地拽緊身邊小男孩的手,“我帶著我們的兒子來投奔你了。”

她說著,推了推身邊的小孩,提醒道:“石頭,你不是一直想要見你爹嗎?看,這就是你爹,快叫爹。”

小男孩石頭用袖子擦了一把鼻涕,伴隨著鼻涕泡“啪”的一聲,他清脆響亮地喊道:“爹——!”

一瞬間,就好像一顆巨石扔進湖裏,人群中激起了千層浪,都被驚到。

石英華之前不是在和胡春兒處對象嗎?怎麽還有個好幾歲的兒子?!

那他之前完全是在耍流氓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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