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9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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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良俊氣勢洶洶,自以為抓住了時蔓最重要的把柄。

既然她敢跟他賭,那好,那就賭吧。

到時候她輸了,退出推薦名額的競爭,那他不就能穩上工農兵大學呢?

張良俊到了張志新面前,頗有些暗自得意地告訴張志新這件事。

沒想到剛把來龍去脈說完,張志新就眼睛一瞪,大聲呵斥了他兩個字,“胡鬧!”

張良俊心肝一顫,不知道為什麽團長要這樣罵他。

張志新敲了敲桌子,指著桌上的文件道:“我早就讓你好好學習上頭的文件精神,可你你不聽,心思全都飛到別的地方,現在倒好,反而搬弄起別人的是非。”

張良俊臉色微沈,更加忐忑起來,不太知道團長這話裏是什麽意思。

張志新直接把文件翻開,往張良俊面前一扔,“行了,你自己看去吧。”

張志新的語氣很不耐煩,鼻音極重,張良俊有些傻眼,心裏更是惴惴不安。

以前這樣的檢舉在團裏,可是很歡迎的。

團長絕對不會這個態度,而且不說獎勵,也至少會大力表揚他。

怎麽現在反而有種風雨欲來的味道呢?怪嚇人的。

……張良俊忐忑地伸出手,拿起那份文件看起來。

結果才看了兩眼,他的瞳眸就不自覺的放大,這這這……怎麽會呢?

文件很厚,讀起來都要很久,所以張良俊每次學文件的時候都會走神,根本沒用心。

現在,被張志新翻到一半的文件上,那八個大字是那樣的鮮紅紮眼——尊重知識,尊重人才!

而下面的小字,則解釋著以前政策上的一些變動。

比如哪些書曾經是不能看的,現在卻提倡大家看。

比如以前讓大家避若蛇蠍的某些知識,現在卻希望大家主動汲取,成為國家的新一代人才。

這些鉛字鉆進張良俊的眼睛裏,好像一閃一閃,化成金星,晃得張良俊頭暈。

他忽然想起時蔓跟他打的那個賭,兩腿顫顫。

不知道能否收回之前說的話,他可不能賭啊!他怎麽能放棄競爭推薦名額呢?

時蔓真的太狡猾了,難怪她那麽有恃無恐,原來他早就知道了吧!

張志新看到張良俊的臉色忽然成了豬肝色,難看得要命,也就知道張良俊意識到了自己的錯誤

只是沒想到上次就敲打過他了,卻還是沒有絲毫改變。

張志新臉色稍沈,背著手皺眉道:“行了,既然你已經多荒唐了,就趕緊去跟時蔓道個歉吧,人家好好學習還要被你檢舉,真是有苦都不知道去哪說去。”

“團長,是我、我搞錯了,不過時蔓既然想上工農兵大學,那她思想境界肯定高,相信不會跟我計較這種事的。”張良俊嘿嘿一笑,已經先替時蔓原諒了自己。

張志新沒好氣地剜他一眼,冷哼道:“我看看是你的思想境界遠遠不行吶。你想上工農兵大學那得自個人好好表現啊,總是一雙眼睛盯著別人算怎麽回事?”

“……最近團裏事情本來就多,我還被你三天兩頭來煩,你後勤處難道就這麽閑?”張志新質問。

張良俊腦門子的汗都出來了,他用袖子擦了擦,張嘴想為自己辯解兩句,可張志新卻先他一步開口道:“算了,我看你這個後勤處長的工作做得也不怎麽到位,這兩天你就在家裏閉門思過吧。後勤處的工作你暫時不用管了,我看你心思反正完全不在工作上面。”

張良俊一聽,臉色頓時慘白,腿肚子發軟抽筋。

團長這是什麽意思?要停他的職?

“團長,我錯了!我知道錯了!你怎麽罰我都行,你不能撤了我啊……”張良俊語氣一下軟了,低聲下氣求著。

“沒門,我看不給你來點實際措施,你根本不會意識到自己犯的錯誤!”

張志新板著臉,訓斥他幾句,不由分說把他趕了出來。

張良俊跌跌撞撞走出張團長辦公室的門,被外面的風一吹,打在汗濕的後背,渾身都打了個哆嗦。

他擡頭望向湛藍的天空,不由悲從中來。

怎麽折騰了這麽一圈,別說工農兵大學的推薦名額了,他連自己原來的工作可能都保不住了?

……

張良俊也不知道自己是怎麽回到家裏的。

他在外面晃蕩很久,腦袋是空的,直到天色快黑了才回到家屬樓。

可今天家裏也格外冷清,妻子還沒回家,桌上一粒米都沒有,廚房裏也冷鍋冷竈,十分蕭條。

甚至讓他感覺更冷,更仿徨。

他站在客廳裏發著呆,又不知過了多久,終於聽到門鎖轉動。

他連忙回頭,看到妻子開門回來,一手打開墻壁上的燈。

屋內的黑暗被燈光驅散,好像熱鬧了些。

妻子卻沒看他,直接把手上提著的飯盒放到飯桌上。

張良俊趕緊也坐到飯桌旁,拿起桌上的筷子沒什麽好臉色地問:“你今天怎麽回來這麽晚?飯也只打了這麽一點,這哪能吃飽。”

妻子卻瞪他一眼,搶走他手裏的筷子,“我沒打你的飯,你要吃自己弄去。”

張良俊楞了楞,聲音提高幾分,“你什麽意思?”

妻子居然沖他冷笑一聲,“你既然這麽有本事,就自己去打飯啊,怎麽?還要我伺候你?”

張良俊像是從沒認識自己妻子那樣看著她,見她說完就自顧自吃起飯菜,完全拿他當空氣,以往的賢惠懂事都消失得無影無蹤。

他眉頭皺起來,忍著饑腸轆轆,決定給她一個臺階下,“你別鬧,要是團裏有什麽不愉快的事,你可以跟我說,我幫你教訓對方,但沒必要突然沖我耍脾氣,我沒有得罪你。再說,我還有氣沒處撒呢,我也沒給你臉色看啊。”

妻子擡頭瞥他眼,把飯盒扒拉到自己更近的面前,放在張良俊伸手都夠不著的地方,吃得更香,怕他搶似的。

她聲音冷冷淡淡的,“你是沒得罪我,但我就看不慣你那做派。蔓蔓姐多好的人啊,你又是不給她們器樂隊物資,又是要去舉報她們的,我真不知道你到底怎麽想的。”

“……你以前不是這樣的人啊張良俊。我看你為了上這個工農兵大學都已經魔怔了。”

張良俊臉色微沈,“你不是在創作隊嗎?你怎麽知道這些事的。”

妻子繼續冷笑,聲音裏的溫度都比冰塊子還要冷,對他沒什麽絲毫好臉色,“若想人不知,除非己莫為。現在團裏幾乎都知道你這醜陋的嘴臉了,連著我都不招人待見!”

“我看啊,你現在幹脆成了過街老鼠,人人喊打了!”

妻子的諷刺像一根根細密的針,綿而有力地紮進張良俊的胸口,無情得很。

張良俊本來就餓得前胸貼後背的,心裏也不是滋味,被張團長訓斥撤職,又被妻子這樣一通冷落譏諷,簡直覺得全世界都在朝他落盡下石。

他狠狠拍了兩下桌子,說道:“夠了!你是我的妻子,你怎麽向著那個時蔓,不向著我啊!你知不知道我已經被張團長停職了!你難道就不應該安慰我幾句嗎?····”

“被撤職了?”妻子挑起眉毛,沈默幾秒,隨後漸漸消化這個現實,只冷冷笑著說了三個字,“你活該。”

張良俊氣得捂住胸口,差點沒噴出一口血背過氣去。

他只是想上個工農兵大學而已!他只是去舉報一下自己認為做錯了的事情而已!

難道他有錯嗎?!就這麽招人嫌嗎?!

……

另一邊,淩振的心情也正郁悶著。

因為他想要去京南城的事情,幾乎泡了湯。

領導就是不肯給他機會,也不願意給他創造條件。

他只能眼巴巴地看著時蔓學習、申請推薦,忙得火熱。

淩振也知道很快會恢覆高考的事情,所以也在悄悄學習。

如果部隊不給他推薦,他可以憑自己去考。

但淩振的文化程度比時蔓還要低很多,畢竟他是十幾歲到了部隊裏以後才開始識文斷字,勉強脫離文盲隊伍。

但像基礎的數學這些,他只知道一加一等於幾這樣的簡單問題。

所以對淩振來說,想要參加高考很難。

盡管淩振很不願意和時蔓分開,但也必須預想最壞的結果。

有些事情,他只能確保自己足夠努力,卻無法確定自己一定可以成功。

因此,他又約了時蔓去拍婚紗照。

他們倆的婚紗照一直都因為各種原因耽誤著,總想著不急,總有機會再去拍,卻一直都沒有提上日程。

淩振想這次不管怎樣,總得趁放假先把婚紗照拍了。

如果他因為某些原因暫時不能和時蔓一起同時去京南城的話,至少還可以先留個紀念。

時蔓本來覺得挺忙的,時間很緊迫,不急著去拍婚紗照。

但淩振提了好幾次,她看他似乎特別想拍這個,當時她在夢境裏也念叨過很多次,因為兩人當時相完親就很快結婚了,覺得自己都沒有享受過什麽時髦的婚紗,所以一直很遺憾。

知道淩振特意托老板從國外采購了新式婚紗來,還是嶄新的,第一回 就給時蔓穿著拍照後,時蔓點頭想了想,決定抽出兩個鐘頭來去和淩振拍婚紗照。

她上午先在團裏處理了一些工作,直到下午兩三點才忙完,急匆匆去照相館。

只不過沒想到,在去的路上,居然看到了江蘭芳和姚文靜。

這兩人也不知道什麽時候成了好朋友,江蘭芳放假還特意約了姚文靜一起去街上的百貨商店買東西。

時蔓轉過一個街角,看到她倆,腳步頓了頓,隨後又照常往前走,當做沒看到她倆。

但江蘭芳卻迎面走過來,攔住了她,“時隊長,下午好啊。”

沒辦法,伸手不打笑臉人,時蔓只好應了聲,“好。”

江蘭芳特意給時蔓打招呼也是有目的的。

她也申請了工農兵大學,因為他們器樂隊的推薦名額都是時蔓決定的,所以她知道自己得和時蔓搞好關系。

希望時蔓可以不計前嫌,也不要公報私仇,能夠根據真實條件把她給推選上去。

江蘭芳家裏三代貧農,窮得吃土,又紅又專,自認為在器樂隊裏拿到這個名額的勝算還是很大的。

而姚文靜聽到江蘭芳說起工農兵大學的事情,也忍不住炫耀起來,“我們家慶國呀,那真的是特別有出息,這次他們單位也有名額,能去京南大學,他就被推薦上去了,現在只等審查委員會的通過,他就能去京南城了,多好啊。”

“……我也會跟著他一塊去,伺候他的同時,也能去旁聽一下大學課程呢。”姚文靜重覆著婆婆的原話,無比期待。

她拍著自己身上的軍裝一腳,眉飛色舞,很是高興。

雖然已經不在文工團了,但姚文靜還是喜歡穿軍裝,這是她覺得最有面子的裝扮,走在路上多少人羨慕打量。

時蔓勉強彎了彎嘴角,很敷衍的笑。

她對這兩人都沒有興趣,也知道江蘭芳心裏打的什麽小九九。

說實話,時蔓沒打算自私陰暗地報覆江蘭芳。

她手上的權力,是可以從器樂隊推薦三個人到團長那兒,由團長做最後決定。

如果江蘭芳真是其中條件最符合的三個人之一,她會把她推薦上去的。

這些話,時蔓也告訴過江蘭芳,只是江蘭芳欣喜之餘,又覺得不真實,所以總想著找時蔓確認。

時蔓揮揮手,不想再多說:“你們忙,我先走了。”

說著,她就轉身,可街角忽然有個小姑娘臉色蒼白地捂著胸口,坐到了地上,細聲細語的聲音很虛弱,痛苦道:“救、救命啊,誰能送我去醫院?我胸口疼。”

街上人們都臉色微變,望著這忽然發生的一幕,止步不前。

時蔓不假思索,剛擡起腳想要過去,江蘭芳趕緊攔住她,“現在的騙子可多了,時隊長你小心點。先看看再說。”

“是啊,萬一她這是要訛人呢。”一旁姚文靜也連聲附和,“現在這種事可不少。我有個鄉下親戚,不想掙工分,就經常在城裏用這樣的辦法騙吃騙喝。”

兩人都很默契,如出一轍地決定袖手旁觀,而且還出於“善意”地提醒時蔓,希望時蔓可以察覺到她們的“善意”,以後就不計前嫌,之前的事可以一筆勾銷。

時蔓卻很難顧及她們這是在為她好。

她等不及了,她直接推開張蘭芳的胳膊,大步走過去,蹲下來快聲問那個小姑娘的狀況,“你還能走路嗎?”

小姑娘滿頭大汗,唇色慘白闔動,“我不行了,姐姐,救救我。”

“好,你再堅持一下,我這就送你去醫院。”時蔓看向周圍,有些是像江蘭芳她們那樣,眼神就透著冷漠的人。

但也有人比較熱心,看著這邊蠢蠢欲動,想過來搭把手幫忙。

時蔓趕緊將小姑娘的一只胳膊拉到自己肩膀上,將她扶起來。

正好這時有一位好心的車夫拉了輛人力車跑過來,“快,我送你們去吧。”

“謝謝你。”情況緊急,時蔓也來不及多說,輕聲道謝就將小姑娘扶上了車,送她去醫院。

隨著車輪遠去,人們還留在原地,議論不絕。

江蘭芳咬唇道:“她怎麽就不相信我們呢?”

“我看她是要等被訛了錢了才會後悔。”姚文靜聳聳肩,“隨她去吧。”

江蘭芳沈默地望著時蔓離開的方向,後知後覺道:“我知道了!她可能是想做好人好事!這樣才更容易拿到推薦!”

姚文靜一驚,但很快又搖搖頭,“我看時蔓應該沒想那麽多,現在這些看到她做好事的人又不是咱部隊裏的,有什麽用啊?難不成她還讓那個小姑娘好了之後給她送封感謝信到部隊去?”

江蘭芳猶豫後悔,“要真有感謝信,那我剛剛就和她一塊去了。”

“你啊,就是人著急了。”姚文靜撇撇嘴,勸道,“這個推薦又不是講究做好人好事,是要看背景和文化水平的。再說了,如果這小姑娘是故意訛人的,我看不但沒有推薦信,還會惹得一聲臊呢。”

江蘭芳眼睛晃了晃,深以為然的點點頭說:“也對,算了,不管她,我們走吧。”

“對,趕緊陪我去買東西,到時候去了京南城都用得上的。”姚文靜姐妹情深地挽住江蘭芳的胳膊,“聽說那邊天氣潮的很,剛去肯定難適應。”

……

時蔓還記著自己和淩振約好了去拍婚紗照的事兒。

所以她很著急地把小姑娘送到醫院後,就打算走。

小姑娘也沒什麽大事,醫生說小姑娘是天生心臟就不太好,以前好得差不多了,這次卻覆發,今天幸好送來的及時,不然的話後果不堪設想。

小姑娘的臉色還不太好,有些煞白,虛弱地躺在床上,拉著時蔓的手說:“姐姐,謝謝你,等我家裏人來了,一定會好好……”

可時蔓一看手表,卻說道:“抱歉啊,我等不了你的家人過來了。”

現在小姑娘送到了醫院,醫生護士都在,時蔓就放心了。

“小姑娘,我得先去照相館了。”時蔓揉揉她的腦袋,“你已經沒事了,在這乖乖等你家人來接你就是。”

小姑娘連忙叫住時蔓,“姐姐,那你的家庭住址是什麽?我讓我的家人把醫藥費給你送去。”

時蔓笑了笑,擺手道:“沒關系,我也沒墊多少錢。”

時蔓的家庭條件好,父母、公婆,還有她和淩振的工資都不低,她根本就不在乎這些錢。

所以當時江蘭芳她們攔著她,說可能會被訛錢,她也無所謂。

如果小姑娘是真的,那她沒救人的話,一條人命就沒了。

而他如果被騙,也只是損失一點小錢,所以沒關系,人命最重要。

……

醫院離照相館挺遠的。

時蔓把小姑娘安頓好,再緊趕慢趕到照相館的時候,遺憾地發現那邊已經關門了。

淩振站在門口,一身挺括軍裝,像那兒的門神、活招牌,吸引著過往人們的目光,心想他比旁邊櫥窗上貼著的那些海報照片倒要更好看一些。

時蔓抱歉道:“對不起,我來晚了。”

淩振沈聲道:“沒事。”

他眼神的黯淡很快轉瞬即逝,畢竟以後時間還長,想拍婚紗照的機會總是會有。

只是他有些擔心她,還以為她出了什麽事。

時蔓擡起發亮的眼睛,說起今天自己做的好人好事,“我沒事兒,但是我救了一個小姑娘。”

“什麽小姑娘?”淩振見她興致勃勃的,十分想要分享,便故意順著她的話茬說下去。

時蔓這才想起來,她連小姑娘的名字都忘了問。

醫院裏,人家小姑娘也正和父母親戚說起時蔓。

“沒留名字,也沒有留家庭住址,還墊了二十塊錢,這樣熱心腸的姑娘可從來沒有見過呢。”小姑娘的母親念叨著,為難道,“這可怎麽謝謝人家呢?”

小姑娘忽然想起來:“那個姐姐應該是部隊裏面的,她救我的時候,身邊還有兩個穿軍裝的女兵。”

“……哦,對了,她還說要去照相館。”

小姑娘的母親看向床邊站著的,一身中山裝氣質溫厚的男人,溫柔思忖道:“人家救了咱們棉棉的命,一定要找到她好好謝謝人家啊。”

小姑娘也睜著水汪汪的眼睛,催促道:“爸爸,那個姐姐人特別好。”

男人彎下腰,慈愛地說道:“好,棉棉別急,我會給你把救命恩人找到的。”

寶貝女兒差點就出了大事,以他的性格來說,人家不主動要求酬勞,那就更要好好地報答人家。

他女兒的命,可是比什麽都金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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