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壽宮的宮門始終禁閉。

太後下葬那天，也不見溫康皇太妃的人影。

她本就恨透了佟佳氏，又怎麽會緬懷她呢？她一滴眼淚沒有，情理之中，沒有露面，也是合情合理。

只是，這宮門禁閉的有些蹊蹺。

柳公公躬著身子，謹言道:“王妃，奴才在皇上跟前還有事，就先過去養心殿了。您自個兒也掂量著說話，千萬不要說錯了。奴才就先告退了。”話落，柳公公便行了一禮。

沈如是“嗯”了一聲，言道:“公公您慢走。”

“嗻。”

目送柳公公離開，沈如是的目光便落在了永壽宮宮門上。

她擡起手，輕輕叩門。

這聲音輕的恐怕她自己都聽的有些模糊不已。

鐘澤在旁提醒，“王妃，還是奴才來吧。”

沈如是微微點了點頭。

鐘澤叩門叩的十分響亮，沒過一會，江啟明便來了。他在裏頭問道:“是誰？”這一聲似乎是多了些試探之意。

“是我。”

沈如是答言。

裏面江啟明一聽，趕緊打開了宮門，請了沈如是進來，皺眉道:“王妃這會子前來可是聽到了什麽風聲？”

沈如是頷首，應聲道:“剛剛聽到，便就趕緊進宮來了。”

“王妃您這邊請。”

“多謝江公公。”

入秋了，溫康皇太妃的身子也不是很好，所以早早就搬到了暖閣裏頭來，以防萬一。

“這邊。”

“多謝。”

跨過門檻，就聞到了一股子藥味，極苦。

沈如是進來後，便行跪禮道:“如是參見溫康皇太妃，溫康皇太妃您萬福金安。”

“起來吧。”溫康皇太妃淺言。

沈如是謝了恩之後這才起了身來，清竹又搬了個墩子請沈如是坐了下來。

“溫康皇太妃您在喝藥？”沈如是蹙眉擔憂問。

溫康皇太妃點了點頭，沈沈嘆息道:“是啊，這病來如山倒，病去如抽絲。我這一病卻是渾渾噩噩，耳邊一直嗡嗡的。這心裏頭，也煩躁不侃，不知道是在想著些什麽。幸虧你來了，有個說話的人，也是極好。”

沈如是心中一暖。

因為溫康皇太妃從來沒有對自己說過這麽多的話，這還是頭一回。所以，她這心裏頭也分外寬敞。

沈如是也微微嘆息了一聲，苦笑了下，對溫康皇太妃道:“如是近來也是，這只要一換季，舊疾便會犯。夏天倒還是好些，只要是一入了冬這身子便就難以啟齒。”

她同溫康皇太妃也算是同病相憐了。

畢竟，都是一樣的病根子。

忽然，沈如是婉轉笑了笑，淺聲道:“或許是夢。也不要太悲觀，使然些便都好。更何況，現下心頭大患已經沒有，定當寬心才是。”

溫康皇太妃的臉色沈了沈，憂心道:“心頭大患雖已沒有，可是，新的禍事便接踵而來。”

沈如是蹙眉，試探問道:“溫康皇太妃所指的可是皇上要加封您為太後的事情？”

溫康皇太妃卻是搖頭。

“不是？那是什麽？”沈如是越發困惑了起來。

溫康皇太妃的神色頓然就嚴肅了下來，對沈如是道:“你可知，佟佳氏曾安排自己的近親佟佳黛曦進宮為妃。一時之間沒有關於她的任何消息，可忽然之間，一個大氣都不敢出的人竟然出現在了皇上跟前，迷的皇上鬼迷心竅。看來，佟佳氏已經布好了這一步棋子。”

沈如是多有一驚，心中忽然惶然了起來，蹙眉不敢置信道:“棋子？佟佳黛曦是她的棋子？”

溫康皇太妃的眼底閃過一絲冷然，擡眸對沈如是言道:“不然，妃位已足，皇上為什麽還有破例封了佟佳黛曦為妃呢？事情定然不會這麽簡單，多一半都是來自太後的算盤。”

“原來如此……”

她心中還是多有些後悔。

畢竟後知後覺才是最痛苦的，早些就沒有註意到佟佳黛曦，如今說起來，恐怕多的只是後悔。而世衍，似乎也真的開始沈迷美色，無法自拔。自從太後過世後，他便連一日朝都未上過。百姓耳中聽到的是皇上因為悲傷過度，所以身子不便無法上朝。

可究竟是怎麽一回子事情，也只有宮中的人清楚。

想了一會子後，沈如是這才問道:“那溫康皇太妃的意思是什麽？”

“謀朝篡位。”

溫康皇太妃吐露的十分自然。

像是說著無關痛癢的事情一樣，可在沈如是的耳朵裏頭聽來卻是有些冷然。

沈如是也沒有任何遮掩，直言問道:“溫康皇太妃擁戴誰？”

“世沐。”

當溫康皇太妃說出這兩個字的時候，她心底是沈然的。

她沒有驚訝，更多的是淡然。

淡了淡，沈如是笑顏問道：“溫康皇太妃又為何要擁戴王爺謀朝篡位呢？要知道，不成功便成仁。”

“沒有仁，只有成。”

溫康皇太妃回答的十分肯定，眼底就連半分的猶豫都沒有看見。

沈如是默了默，頷首應聲道：“是，溫康皇太妃。”頓了下，沈如是猛然一驚，蹙眉問道：“可是，溫康皇太妃您對皇上加封您為太後的事情沒有異議嗎？難道您不想反駁嗎？”

溫康皇太妃冷笑了一聲，似乎是打心底的嘲諷。

“很早之前皇上就對我說過了同樣的話，想讓我成為大啟的太後。我一笑置之，根本不放心上。我若對太後之位早就心思，那又為何不去爭呢？只不過，我不想。那個位子顯而易見也並不是多麽的好。但如今……”

沈如是蹙眉追問：“如今怎麽了？”

“我不得不那樣做。”溫康皇太妃的語氣裏頭多了一絲無可奈何。

可這樣的無可奈何對沈如是而言，卻是分外的難為情，她懷揣著忐忑不安的心情試探問道：“怎樣做？”

“成為大啟的太後。”

這幾個字一出口，沈如是立馬起身跪地，哀求道：“溫康皇太妃，這個太後您當不得啊！如是求您了！不要去做這個太後，一旦做了這個太後將會被世人指責，背上罵名的啊！如是不想看見溫康皇太妃您被天下人嗤之以鼻，還望溫康皇太妃您三思啊！”

溫康皇太妃沈沈嘆了口氣，言道：“這已經是我三思後的決定。我必須那麽多。如若我不去成為太後，那麽佟佳黛曦只會在後宮中為所欲為。而皇後作為六宮之首只會越發放肆，我若不去做這個太後，那必然，後宮一團糟糕。”

溫康皇太妃也知道沈如是在擔心著什麽，可是有些時候，她必須邁出那麽一步。舍棄自我，成全他人。

沈如是心底確實著急。

她不想因為這件事情而讓溫康皇太妃晚節不保，到死，都要落得個罵名。那樣，真的不值得。

沈如是又勸解道：“可是，溫康皇太妃。您真的大可不必這樣啊！只要我們隨時阻止，他們絕對是翻不了天的，請溫康皇太妃務必要相信我！”

沈如是說的信誓旦旦，證明她有那個能力。

可是，難免會有人鉆了空子，她又不是時時都在空裏頭。

而溫康皇太妃，卻是久住宮中。

所以總的來說，溫康皇太妃做事自然要幹脆利落一些。沈如是這樣，也難免會招來嫌隙，惹人懷疑。

“不必了。”

不必了，不必了……

溫康皇太妃這三個字就像是一把利刃一樣架在了沈如是的脖子上，她心都在滴血。溫康皇太妃這樣又是何苦呢？

要那個尊位，有什麽用？

溫康皇太妃全然不在乎。但是，為了整個大啟的風調雨順，溫康皇太妃只有犧牲自己，盡管背上罵名，也在所不惜。

終究，沈如是還是妥協了溫康皇太妃，叩首道：“是，如是明白了。一切，僅聽從溫康皇太妃您的安排。”

“起來吧。”

說著，溫康皇太妃就伸出手來扶起了沈如是。

起身後，沈如是看著溫康皇太妃有些尷尬。她望遠，看了一眼窗外，天色已經晚了下來。她欠身道：“溫康皇太妃早點安歇，天色已經晚了，如是也該回去了。”

溫康皇太妃看了一眼江啟明，吩咐道：“江啟明，去送。”

“嗻。”江啟明躬著身子答言。

出了永壽宮，沈如是整個人的目光都是渙散的。

她實則很頹廢，卻還要硬生生裝出來一副事不關己的模樣。

京城中的人都以為她聰明，就連她自己也都那麽認為。可現在，沈如是只覺得自己是最愚蠢，最不聰明的那一個人。

曾經，她或許聰明。

可現在，她卻已經癡傻到了愚昧的地步。

想想，還真的覺得諷刺。

江啟明只能送到不遠處，他有些歉意對沈如是道：“王妃，奴才只能送到這裏了。王妃回去的時候，一定要註意安全。如若宮中有什麽消息，奴才會派人傳給王妃您的。”

沈如是回了一禮，言道：“謝謝江公公。”

“王妃言重了。”江公公低了低眉。

“告辭。”

“王妃您慢走。”

出了宮後，沈如是忽然就要倒下去，鐘澤趕緊扶住，急促慌張道：“王妃，您怎麽了？”

沈如是擺手，搖頭道：“我無事，只不過是心神不寧。”

“奴才還是趕緊傳太醫吧！”鐘澤一臉的擔憂。

沈如是還是搖頭，示意不必。

她的身子自己清楚，她也自己可以拿捏。

但溫康皇太妃這一事，讓沈如是越發的看清楚了自己。

其實，她並不聰明。

聰明的，是所有人。

眾人皆醒，我獨醉，亦是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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