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如是總不能說自己是來送他最後一程的吧。

她心事重重，多有些悲涼。

清漣搬了個凳子，沈如是就坐在了世肅的對面。

她就這樣靜靜的看著世肅，這才過去幾日，滿臉滄桑。沈如是好像看見的卻是滿目瘡痍，她沈沈道：“你應該知道這件事情是有意蓄謀。你難道就不想辯駁些什麽嗎？任人宰割嗎？還是說，不願辯駁？”

沈如是想聽聽世肅的真心話。

以世肅的性子來講，他不會這麽輕而易舉的就屈服。

可現在，卻如同一灘死水。

世肅冷笑一聲，充滿了嘲諷之意，道：“反駁有何用？我若是反駁，整個貝勒府該如何？我的家人該何去何去？是流放？是充軍？還是關進天牢？一切的一切都是我無法預料的。既然已經淪落至此，我別無他求，只希望家人平安。”

“我是一個笨拙之人，往往在這樣的時刻不知該如何去安慰。但是希望你清楚，有的人活著，卻活的勾心鬥角。但是肅貝勒你敢說，你又敢做，卻格外沖動了一些。可總比那些勾心鬥角的人好多了。”

說著，沈如是就自嘲一笑。

她是在諷刺著她自己。

她清清楚楚，事到如今她換來了什麽。

她後悔撞破了太後和莒大人的茍且之事。不然太後如今怎麽會利用她至此？太後也知道沈如是是一顆很好的棋子。

世睿步履極輕，走到沈如是身旁，輕輕拍了拍沈如是的肩膀，卻無話。

頓了頓，他才不忍於心道：“時間已經不多了。”

沈如是再也無言。

沈如是垂低了頭，她不敢去看世肅。

她也不知道為何不敢去看，本不應該如此的。

良久，她才起身來，看了一眼清漣，道：“肅親王，這是太後賜給你的酒。上好的女兒紅，肅親王一定喜歡喝。”

她強忍著眼淚說出了這句平淡無奇的話來。

世肅更是款款笑了起來，從椅子上起身來，一把拿過了清漣手中的鶴頂紅。沈如是這麽做，就是為了不讓世睿難堪。

與其親手讓她送世肅一程，也不想讓世睿那麽做。

手足之情，比什麽都重要。

她相信，世睿也是舍不得世肅的。

“既然是太後親賞，那世肅就不客氣了！”他大口喝下，世睿突然大喊，“十二弟！”

可他聽不到了，他只覺眼前一片模糊。所有的景象都離他越來越遠，也越來越冷。他似乎聽見了誰在耳邊大喊著他的名字，可他想去聽的真切一些，硬生生的什麽都聽不見了。聲音越來越長遠，世肅再也醒不過來了……

“十二弟走了。”世肅臉頰滑下來的淚水，是那樣的應景，卻又是那樣的悲涼。

他親眼看著自己的兄弟死在了自己的面前，他該有多麽的心痛。

沈如是更是一直強忍著，強忍著這樣的痛楚。

她咬緊了牙關，逼著自己不留下淚水來。她目光空洞，不知在看著什麽，只覺得搖曳的燭火像是在嘲諷著她一樣。她淒楚一笑，道：“是我殺死了肅親王，肅親王，是沈如是殺了你，”

她真的不知該說什麽了，想要趕緊轉身離開，卻不曾想腳下一個踉蹌，差點就摔倒在地。所幸清漣及時扶著，才不至於摔倒。她走路都顫顫巍巍，好像風一吹就會倒一樣。清漣的面色更是極其悲涼，她扶著沈如是跨過了門檻，下了臺階，一步一步的走出了宗人府。

人停在了馬車旁，淚也隨之落下。

“王妃……”

沈如是掩面失聲，她緊緊抓著清漣的手，越抓越緊，心裏頭的愧疚與痛苦也越來越深。她明白，她知道。

可是她卻無能為力……

“王妃，別哭了。”清漣提醒。

雖說她也不忍心，可這輛馬車不是沐王府的，是太後的。

她哭了，定有奸細告訴太後。

沈如是只覺心頭猛然一震，隨即就擦幹了眼淚，硬裝道：“肅貝勒死了，裝模作樣哭一哭倒是應該的。”

她氣定神閑的模樣才最令人心疼。

上了馬車，沈如是有意揭開車簾，便看見了世睿失魂落魄的走了出來。他死了兄弟，自然悲傷不已。

可與沈如是而言，是她親手斷送了肅貝勒的性命。

馬車上沈如是一句話都沒有，清漣緊緊蹙眉。

她註意著沈如是的一舉一動，生怕沈如是做出來什麽出格的舉動來。可沈如是靜的駭人，靜的無聲。

直到到了沐王府，清漣才算了放下了心來。

她扶著沈如是下了馬車，那車夫，還不忘叮囑道：“希望王妃守口如瓶。王妃今個只不過是在宮裏頭待得時間久了一些。”

聽到這聲提醒，沈如是的步子停下，冷笑了一聲，道：“我自然清楚，多謝提醒。”

清漣扶著沈如是，走的格外吃力。

好像每一步都是這樣的難走，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刀刃上一樣。

就在要進去之時，她突然頓足，沈聲道：“亦是如此，便什麽都沒有發生過。”一旁的清漣聽著沈如是說這句話，倍感心酸。

分明心裏頭痛的要死，卻還要裝作什麽都沒有發生過。

回到了臥房，清漣趕緊讓芍藥打了盆水進來。

“王妃，洗洗手吧。”

清漣蹙眉，而清漣言下之意沈如是也清楚的很。

左不過就是接手過那瓶鶴頂紅而已。清漣害怕沾染上什麽，便催促沈如是趕緊洗手。

沈如是扶著桌子才起了身來，清漣見狀不對，趕緊過去扶住了沈如是。她一步一步移了過來，將手放進了洗手盆裏頭，漫不經心的撩了幾下水。清漣看不過眼，便為沈如是洗了手，又卸了妝，伺候著沈如是睡下。

她睜著眼睛，根本無法合眼。

清漣看了一眼，微微嘆了口氣。

出去叮囑了芍藥和鐘澤少說話，又進來守在了沈如是跟前。

一夜無眠。

第二日起來，真的就當作什麽都沒有發生過一樣。

照常的梳洗打扮，換好朝服，戴好了朝珠，準備去宮裏頭給太後請安。

就在沈如是剛剛離開了凳子，迎門就進來了素錦，她欠身道：“沐王妃吉祥。太後說，王妃操勞，需要多加休息，這幾日就不用進宮請安了。王妃自個，也要斟酌一些。”

“多謝姑姑提醒。如是明白。”沈如是回答的毫無波瀾。

可不難聽出來，她話裏頭的心不甘情不願。

素錦得意一笑，道：“那奴婢就告退了。”

素錦走之後，沈如是就像是失了控一樣，硬生生的扯下了那串翡翠朝珠來。清漣趕緊關上了門，她將所有的東西都扔了遍地，是否喜歡，她都已經不在意了。就連那面銅鏡，也被她砸的四分五裂。

恰好走過沈如是臥房的冷玉聽見了聲響，又撤了回來，蹙眉扣門問道：“怎麽了？”

“無事。無事……”清漣有些驚，最後兩個字拖得很輕。

聽見清漣這麽回答，冷玉就已經意識到了不對勁。

她繼續叩門質問道：“到底是怎麽了？！福晉可有事！”

還未等到清漣回答，冷玉就一腳踹開了門。

進去就連落腳的地方都沒有，清漣有些愧疚的低下了頭。

芍藥和鐘澤趕緊收拾著碎了一地的鏡片和珠子。

沈如是癱坐在地上，沒了昔日的容光煥發，言笑晏晏。只有狼狽不堪，哭花了妝容，渾身都在顫抖著。

她一言不發，不吼不叫。

她知道，不能亂了分寸。

可太後步步緊逼，她無法繼續一言不發下去。

只有選擇了這樣的方式。

“怎麽了？”冷玉扶起了沈如是，蹙眉關切問道。

沈如是搖了搖頭，笑道：“無事。”

冷玉沈沈嘆了口氣，斥責道：“糊塗！”緊接著又唉了一聲，“怎麽可能無事呢？你若是把自個傷著了怎麽辦？”

沈如是目光黯淡，可眼底，卻是藏著淩厲。她又是一笑，卻那樣悲涼，道：“有些時候，痛的越真實，才會知道什麽是血淋淋的現實。”

冷玉鎖眉，覺得這樣的沈如是簡直是有些不可理喻。分明在這樣緊要的關頭卻做出了這樣的事情來，她只好刺激著，“你是忘記了今個是什麽日子了嗎？你這副樣子怎麽見人？你難道就忍心讓那些小人都得逞了嗎？”

沈如是吃力地撐起這副身子骨來，冷玉趕緊拿出手帕，輕輕拭去了沈如是臉頰的淚水。可妝，依舊是花的。

“今天是王爺的生辰，對嗎？”沈如是問。

冷玉點了點頭，答言：“是。是王爺的生辰。”

剛才還硬氣，這會子便就軟了下來，她嘆了口氣，沈聲道：“有心的人已經從昨天晚上就開始布置了起來。而無心的人，盡管燭光長亮，卻不聞不問。”

冷玉答言：“年代珊確實是布置好了一切。就是為了給王爺眼前一亮，她的這份禮物已經準備了多日了。”

沈如是說的什麽，有些時候冷玉比沐裏止都還要明白，還要清楚。

“功夫不負有心人的。王爺會開心的。”話罷，她冷冷一笑。

她自知，她不愛沐裏止。

可年代珊，卻是將沐裏止愛到了骨子裏頭去。

冷玉順了順沈如是的後背，她能感受的到，沈如是的身子在微微顫抖，她揭心提醒：“如是。你要明白，你是沐王府的嫡福晉，是王爺的正妻。所有的人都要圍著你轉，而不是你去迎合別人。”

“小山重疊金明滅，鬢雲欲度香腮雪。懶起畫蛾眉，弄妝梳洗遲。照花前後鏡，花面交相映。新帖繡羅襦，雙雙金鷓鴣。”

沈如是說的淡淡，卻落寞無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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