法則

恭喜啊

商鋪後面是老舊的居民樓, 居民樓後面就是平安巷那種錯綜交叉的小巷子，江霄前後腳追出來，就已經沒了付清舟的影子。

天黑還下著雨, 付清舟沒帶傘，江霄撐著傘在過分狹窄的巷子裏也施展不開，暴躁地收起來攥進手裏, 企圖在轉向之前能找到人。

江霄十分感謝那道慘烈的如同殺豬一樣的嚎叫, 持續的時間足夠他拐過幾個巷子口, 循聲而至。

“付——”他還沒喊出聲，就被轉過來的人扣住了手腕往前一帶，甚至沒來得及轉身, 更看不見巷子裏到底多少人。

付清舟的目光是他從來沒見過的陰沈，但當他在雨裏使勁眨了一下眼睛, 好像又成了他的錯覺。

付清舟扭頭打了個噴嚏，使勁往他身上靠,“江霄，冷。”

江霄又氣又急, 沒好氣罵道：“冷你他媽的不帶傘！”

付清舟吸了吸鼻子, 借著旁邊小窗投射出來的昏暗燈光, 江霄看見他濕發下面那張蒼白的臉和有點茫然的眼睛，擱在憤怒爆發邊緣的心頓時又一軟，撐開傘將人摟了過來抱住，扭頭想看巷子裏的情況, 又聽見付清舟打了個噴嚏，“冷。”

雨不算大但也是很小, 江霄摟著他渾身都是濕的, 也顧不得到底怎麽回事, 拽著人就往回走。

“付致呢？”付清舟問。

“讓店員幫忙看著。”江霄腳步匆忙，“到底誰跟著？”

“那個紅毛。”付清舟悶聲道。

“你動手了？”江霄覺得自己問了句廢話。

“嗯。”付清舟清了清嗓子，“也沒把他怎麽著。”

江霄盯著他，“你覺得我信？”

他跟付清舟實打實動過手，付清舟下手多狠他再清楚不過，光被他踹肚子上的那一腳就讓他疼了半個月，丫動起手來就是個混不吝，又狠又毒，也就是在學校裏裝得人模狗樣好像真跟個三好學生似的。

付清舟被他這麽盯著，默默垂下了眼睛，扭頭又打了個噴嚏。

“你噴嚏精吧！”江霄嘴上罵著，手上摟得更緊了。

付清舟在黑暗中勾了勾嘴角。

——

江霄在廚房裏煮姜湯，付清舟坐在沙發上擦頭發，半天洗兩次澡讓人覺得格外沒勁，擦了兩下就不想動彈了。

付致嘰嘰喳喳地在跟他說托管班裏交到的新朋友，付清舟左耳朵進右耳朵出，偶爾敷衍地點點頭。

“羅羅說他哥兩米八，我說哥哥三米！”付致比劃道：“他哥哥跑得比老虎還快，哥哥會飛！還會變奧特曼！”

江霄端著姜湯放到付清舟跟前，聞言道：“你們小屁孩吹牛沒邊兒。”

“沒吹牛！我見過！”付致像模像樣地說：“羅羅說他哥敢吃屎，我說我哥——”

付清舟剛喝的姜湯險些一口噴出來，江霄幸災樂禍道：“你哥也敢？”

“我又不傻。”付致站在沙發上驕傲地叉著小腰，“我說我哥從來不吃屎！還知道自己回家，下雨知道躲，會用鑰匙開門，可聰明了，不像他哥，是個傻子。”

江霄憋了三秒，爆發出一陣驚天動地的狂笑。

付清舟默默咽下了嘴裏辛辣的姜湯，看著付致，“我謝謝你。”

“不客氣！”付致小手一揮，笑得虎牙都露了出來。

“現在去睡覺。”付清舟看了一眼表，“明天要去幼兒園。”

付致嘆了口氣，抱著自己的奧特曼，熟門熟路地進了客房。

付清舟伸手按了一下江霄的肚子，“別笑了。”

江霄拍開他的手，深吸了好幾口氣才憋了回去，瞪著他道：“看我幹什麽，喝你的。”

付清舟擰著眉硬是灌下去了大半碗姜湯，紅糖的甜膩和姜的辛辣混雜在一起，嗆得喉管疼。

江霄把電視的聲音調小，最後索性關了機，目光落在了付清舟的手上，骨節處有擦傷，右手虎口還有道血印子，看著就疼。

他從茶幾底下拉出醫藥箱，“手給我。”

付清舟十分聽話地把手遞給他，江霄給他擦雙氧水，傷口處很快浮起了層白沫，不等付清舟開口，他就沾了酒精往上擦，付清舟擡眼看他，“我沒事。”

江霄從鼻子裏哼了一聲，扔開他這只手給他另一只手擦藥，付清舟沒話找話，“不包一下？”

“這地方怎麽包？”江霄低頭給他上碘酒，“等包完傷口就愈合了。”

付清舟笑了一聲，江霄深吸了一口氣，“還有哪兒傷了？”

“沒了。”付清舟握了握拳，拉扯帶來的疼痛綿長又細微，黏黏糊糊地疼，語氣裏帶著點輕蔑，“那群人架都不會打。”

“就你厲害。”江霄指著他濕漉漉沒吹的頭發，“有本事你明天別感冒。”

付清舟十分自信，“我身體很好。”

江霄想把他扔這兒，但最後還是很沒出息的拿出吹風機來給他吹頭發。

付清舟盤腿坐在沙發上，懨懨地耷拉著腦袋，江霄一條腿半跪在沙發上拿著吹風機照著他腦袋一頓狂吹。

付清舟的頭發細軟，就算吹幹之後手感也很好，江霄忍不住多摸了兩把，蓬松又幹爽，他使勁捏了一下付清舟的後脖頸，“趕緊吃藥，睡覺。”

付清舟的目光輕飄飄地掃過桌子上的沖劑，又默默地垂下了眼睛，“好，你先睡吧。”

江霄也確實困了，趿拉著拖鞋往房間裏走，關上門才想起手機落沙發上了，立馬開門往回走。

睡覺沒有手機相當於吃飯沒有筷子，他還想刷個微——

付清舟往兜裏塞沖劑的手一頓，和開門往外走的江霄面面相覷。

棕褐色的沖劑在熱水裏化開，小勺在陶瓷杯壁上輕輕一磕，清苦的中藥味在空氣中彌漫而開。

付清舟端起杯子，面無表情喝完了藥，和江霄對視了三秒，然後端起旁邊倒了清水的杯子漱口。

被撞破了小秘密的付總很不開心，很沒面子地回房睡覺去了，晚安都沒說。

江霄在他背後發出了無情的嘲笑。

——

大概是藥起了作用，第二天上學的時候付清舟看起來氣色好了很多。

班裏一大半人都在瘋狂地補作業，江霄在默寫化學方程式，“硫化氫在充足的氧氣中燃燒……點燃……生成二氧化硫和水……在不充足的氧氣中燃燒，舟哥，生成什麽來著？”

“硫和水。”付清舟在做一道催化還原的熱化學方程式，大致掃了一邊題目就往上寫了答案。

江霄磕磕絆絆做到第二道大題時，付清舟已經把試卷後面的選做大題全都做完了，然後拿出了數學試卷直接從大題開始做，江霄楞神的功夫已經寫上了答案。

“呃……”江霄把筆一擱，拽過他夾在課本裏的化學試卷對答案。

全對。

江霄不信邪，拽出數學試卷來開始做，做完和付清舟早就做完的試卷一起對答案，看著自己試卷上的紅叉和付清舟試卷上的滿分再次陷入了沈默。

“牛逼。”他真心實意地佩服。

付清舟手裏的筆轉了兩圈，笑道：“也就剩腦子好了點兒。”

江霄甩了甩手裏的試卷，“你們學霸的謙虛呢？”

“得讓你知道補課費花得值。”付清舟拿過試卷，手裏的筆點了點上面的紅叉號，“來，給你講個題。”

江霄伸手擋住了眼睛。

“你幹嘛？”付清舟疑惑。

“被你耀眼的光芒閃瞎了。”江霄回答。

付清舟拿著筆往他手背上敲了一下，“嚴肅點兒。”

江霄湊上去聽他講題，聽了一半忽然頓了頓，指著草稿上的符號，“這個是什麽？”

“洛必達法則求導——”付清舟的聲音戛然而止。

“我們學過這個嗎？”江霄有點不太確定地問，伸手去翻數學書。

“競賽課上學的。”付清舟面不改色道：“我們換個方法。”

“哦。”江霄點了點頭，“我說我怎麽聽不明白。”

付清舟的表情有些奇怪，這讓江霄有點在意。

下午放學後江磊忽然打電話要接他回家吃飯，江霄想了想，給上競賽課的付清舟發了個消息，拎上書包去了校門。

江磊遞給他一杯熱奶茶，“我看那群小孩兒都在買，就給你買了一杯。”

江霄拿著那杯熱奶茶，“謝謝。”

江磊楞了一下，笑道：“你跟你爸這麽客氣幹什麽。”

江霄也跟著笑了笑，插上吸管低頭喝了一口。

“是不是快期中考試了？”江磊問。

“嗯，下下周。”江霄咬了咬吸管，“怎麽突然來找我？”

江磊有些猶豫地看著他，語氣裏也帶上了小心翼翼，“霄霄，你章阿姨懷孕了。”

江霄擡起頭來看著他，司機正在倒車，剛才喝進去的那口奶茶泛起了甜膩的味道，搖晃中讓他覺得惡心。

“哦。”他捏了捏手裏的杯子，“恭喜啊。”

“霄霄，本來我和你章阿姨是沒打算再要孩子的……”江磊有些尷尬，又帶著自責和愧疚，“我們有昊安和你兩個已經很好了，但這孩子來得突然，你章阿姨身體一直不太好，流掉對她傷害很大——”

“幾個月了？”江霄把奶茶放到了旁邊。

“三個月了。”江磊見他反應沒自己想象中的那麽大，暗自送了一口氣，找補道：“我們也是剛知道。”

前世江霄根本沒遇到過這件事，不過那時候他正是最叛逆的時候，這會兒正在南方尋歡作樂，真發生了他不知道也正常……

“霄霄，不管發生了什麽，有了弟弟或者妹妹也好，你都是爸爸的兒子。”江磊真心實意地跟他保證。

“爸，我沒事。”江霄笑道：“又有了孩子是喜事。”

他不鬧，反而讓江磊愈發愧疚起來，還多了幾分感慨，“霄霄，你真是長大了。”

江霄扯了扯嘴角。

江家今天很熱鬧，章娟的兩個兄弟和一個姐姐都來了，還帶了各自的家屬，請來的兩個阿姨在廚房裏做飯，幾個女人在茶廳裏說笑，男人和江昊安在客廳裏聊天，四處都洋溢著歡快的氣氛。

江霄進門的時候，熱鬧歡快的氣氛陡然一滯，章娟的弟弟章候笑道：“哎喲，姐夫，接霄霄回來了。”

“回來一起熱鬧熱鬧。”江磊笑著跟他們打招呼，倒是沒讓江霄喊舅舅和姨媽。

江霄自顧自換鞋，轉身就對上了江昊安似笑非笑的目光，江磊在和章候幾個寒暄，江昊安靠在玄關櫃子，敵意毫不掩飾，“你來幹什麽？”

“我回我自己家。”江霄隨手把書包扔在了地上，笑得燦爛，“怎麽，你還打我出去？”

“霄霄啊，昊安，你倆在門口幹嘛呢，進來說話。”江磊的聲音從客廳傳來。

江昊安冷哼了一聲，轉身去了客廳。

江霄路過茶廳腳步停住，坐在中間的章娟對上他的目光，絲毫不退讓，底氣十足笑道：“霄霄回來了。”

江霄勾起嘴角，“恭喜啊。”

那笑容冰冷陰鷙，無端讓人膽寒，章娟幾乎下意識地護住了自己的小腹，等反應過來江霄已經去了客廳，旋即哂笑。

一個十七八歲沒腦子的楞頭青，能成什麽氣候。

期中考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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