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73章 長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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雲見微睡醒的時候,房裏開著燈。他睡懵不知道時間,祁峰背對著他坐在床上,正在往身上套衣服。

雲見微眨眨眼,忽然抓住祁峰的褲腰。祁峰嚇一跳回過頭,雲見微忍著腰酸屁股疼堅持爬起來,抓著他哥衣擺沒讓人穿上衣服,盯著祁峰的背:“你的背上怎麽了?”

他簡直懷疑自己的眼睛,他哥背上怎麽會有淤痕?

祁峰頓了下,平靜拉好衣服下擺,答:“我爸揍的。”

雲見微難以置信:祁叔叔那麽好脾氣的人會把人打成這樣?他急忙問:“為什麽?”

祁峰卻很淡定,如實回答:“我爸媽知道我們的事了。”

雲見微呆呆看著他,下一刻怒道:“你又自己說了?”

祁峰怕他弟發脾氣,馬上說:“不是。”

他拿過自己放在床頭的錢包,打開給雲見微看。這破錢包也不知道是多少年前買的,款式極為老土,多層夾,上面放錢下面放卡,一打開就看到透明夾層裏插著一張照片,照片上的雲見微穿著背心短褲,站在盛夏海邊的小吃攤前,正拿著碗烤串吃得正香。

那是雲見微十七歲的那年夏天,他們在南吉島上的記憶一角。

雲見微捧著他哥的錢包看著這張照片,它是什麽時候被放進這個錢包夾層裏的,他完全不知道。

祁峰說:“放在錢包裏都習慣了。之前你在住院,我們出去吃飯的時候不小心被我爸看到。”

雲見微不安問:“然後祁叔叔就揍你了?”

祁峰點頭。雖然那不能單純地稱之為挨揍。

祁家有一套“家法”。這家法在家裏非常少見,兩個大人都性情好,尤其祁高榮寡言溫和,非常內斂。唯獨有一次祁琪小的時候,她太調皮不懂事,夏日裏帶著小夥伴去河邊乘涼避暑,差點害得一個小孩掉進河裏淹死,好在祁琪反應快,拿繩把人套回了岸。

祁高榮得知此事盛怒。那是他第一次用家法懲罰小孩,小姑娘跪在家裏廳堂前,二指粗的老竹條毫不留情抽在她背上。竹條是多年前爺爺用來教訓孩子的,經年存於高閣之上,又硬又老,竹節老得崩開,一下就能把人抽得哭爹喊娘。祁琪生挨了兩下痛得大哭,把幾歲大的祁峰嚇懵,從屋裏跑出來緊緊抱著他姐說什麽都不肯松手。祁高榮也沒想到這竹條抽起人來這麽痛,他再下不去手,被心痛得要命的彭玲趕緊拽開,最後把自己關在房裏生悶氣去了。

誰都沒想到這竹條有一天會落在祁峰身上。這個如他的父親般沈默寡言的男孩,一輩子都走在努力前進的正軌上,從未辜負父母的期望和讚許。這樣一個優秀可靠的孩子竟做出這種驚世駭俗的事,和與他從小一起長大的弟弟——誰都無法接受。

祁峰被罰跪在廳堂,這次沒有人護在他前面。他已長成大人,不再需要幼稚的袒護,父親怒不可遏,抽在背上的竹條沒有留半點力氣,常年耕作之人手勁極大,祁峰跪在地上咬緊牙關硬是一聲不吭,背如火燒般疼痛,痛到後面又變得麻木。

母親心軟,後來實在看不下去,奪了父親手裏的家法氣得發脾氣,看見兒子背上全是抽痕,一時間也顧不得去記他兒子犯的倫理綱常之錯,只心痛地掉眼淚,到處找冰,找抹藥。

祁峰沒有細說。但從他短短幾句話和背上的傷痕看,雲見微不難想象當時的場景。他抱著祁峰的背,從衣服摸進去慢慢撫摸。

淤痕是摸不到的,但雲見微反覆摩挲著祁峰背上的皮膚,眼睛漸漸泛紅,湧起淚。

他的身體有些細微的發抖,祁峰感覺到了,他稍微把人抱開,看到他弟的臉上滿是淚水。

“不哭了。”他看到他弟的眼淚就緊張,笨拙用手給他弟擦眼淚,把人托到腿上抱著,“早就不痛了......微微,別......”

雲見微哭得喘氣,好像挨揍的那個人是他。他捧著祁峰的臉抽噎著吻他哥的額頭,親他的臉,又緊緊把人抱住,“我痛,哥。”

“對不起,哥哥對不起。”

祁峰把人抱開,漆黑的眼睛定定看著他,“對不起什麽?”

雲見微情緒起伏太快,他快哭得喘不上氣了,“都怪我,非要......非要你答應我,從前我做事、就不考慮後果,我爸讓我改,我都,我都不知道改......”

他語無倫次顛三倒四的,祁峰卻神奇地聽懂了他的意思。他溫柔笑笑,抽過紙巾給他弟擦眼淚,低聲說:“哥也是想好才答應你的。”

“你什麽事都依著我。”

“不喜歡你就不會什麽事都依著你。”

雲見微哭得頭都疼了,祁峰熟練給他擤鼻涕,抱小孩似的把人面對面抱在懷裏,一直等人哭累了,慢慢平歇下來。

祁峰安撫撫摸他的背,出神了會兒,說:“其實哥松了口氣。”

雲見微軟綿綿掛在他哥身上,聞言偏過腦袋,“什麽?”

“之前總在想,要什麽時候、怎麽告訴他們才好。”祁峰笑了笑,“現在不用費心去想了,挺好的。”

雲見微聽出他哥是真的放松,他直起身皺眉看著他哥,鼻頭和眼角都是紅紅的,眼角還掛著淚珠。

“你都這樣這樣了!”他說。

祁峰卻說:“總要挨一回。不是這次就是下次,以後就不會有了。”

雲見微說不出話,他哥怎麽能這麽淡定?他都快要抓狂了,可一想到是彭阿姨和祁叔叔,他又堵得一點情緒都發洩不出來。

“我要和叔叔阿姨談談。”雲見微說著,從祁峰身上下來,自己穿衣服。

祁峰卻說:“不,微微。”

“你又要攔著我!然後自己去扛?”

雲見微發脾氣,祁峰忙說:“我是想說......他們的接受方式,和你習慣的不一樣。”

“哪裏不一樣?”

雲見微的家庭以交流為主要溝通方式,尤其父子倆無話不談,如同朋友一般。所以雲見微不知道,還有一種通用的溝通方式叫“沈默”。

時間在無聲中流逝,平凡度過的每一天是磋磨,也是消解。炙熱的火焰熄滅,深深的溝壑填平;果實爛熟落地,種子入土生長;大雪厚結成冰,遇春融匯入溪。

萬物億萬年如一日地輪轉,存在即可追溯規律。沈默是不言語,也是細小的“卡扣”,無論美好還是破碎,延續還是暫停,謊言或是真相,都被一片片扣在一起。

有時候他們要做的只是等待這些卡扣相連,組合起不盡人意的生活碎片,緩慢滾向時間的前方。

“這對他們來說很難接受。”祁峰說,“那就讓時間讓他們接受。”

雲見微問:“你是說,我什麽都不做嗎?”

“你只需要按照你的軌跡繼續走。”祁峰耐心道,“不必特意想說服或者討好他們。”

祁峰的話讓雲見微陷入思考。發生了這樣的事,還讓他什麽都不做,連交談都不進行?就算不是討好,讓父母這麽傷心,哄一哄、安慰一下也是可以的吧。

但祁峰沒有任何這方面行動的意圖,好像已經走過了最難一關的樣子。另一方面,遠在深圳的祁琪接到她媽打來的一個電話,劈頭就問她是不是已經知道他弟和誰在一起了,姐弟倆竟然敢一起瞞著他們夫妻倆雲雲。祁琪被吼得大氣不敢出,連滾帶爬跑進衛生間捂著手機話筒,生怕被她老板萬竹香聽見她媽的大嗓門。

祁琪唯唯諾諾挨完一通錘,掛了她媽的電話給她弟撥去一個,電話一通就是一頓炸毛,罵她弟怎麽這點事都瞞不住,要是把爹媽氣出個好歹來非得拿他是問。祁峰老老實實挨罵,祁琪出夠了氣,問他打算怎麽辦。

祁峰說沒打算,忙,在做項目。

祁琪忍。忍到兩個多月後工作的事忙完告一段落,臨安都不回了,直奔申市去找他弟“促膝談心”。雲見微聽說姐姐要來,盛情邀請姐姐吃學校對面的小火鍋。小火鍋店物美價廉,菜品豐盛,三人坐一起吃火鍋,迫於祁峰的監督,雲見微只能吃番茄小鍋。

過了這麽久,祁琪的心態已經從背鍋被罵的憤怒轉為徹底放平。她心大,什麽事都能想開,還和雲見微做思想工作,說你就放心好了,我爸媽這麽喜歡你,肯定不能對你們真的怎麽樣,最多就是一直想不通,說不定還覺得愧對你和雲叔叔。

“有些話不能直說,雖然道理沒錯,但很多人無法當面接受。這種時候就只能看誰堅持得久。”祁琪說。

雲見微訕訕地,“我都不用去道歉嗎?”

祁琪心想道什麽歉,說不定我爸媽過陣子就來找你道歉了。她給雲見微剖析:“這種情況下語言都顯得很蒼白。我的想法是,你要用實際行動來打破這種偏見,讓他們知道這段看起來不容於世俗的感情不會對你們有負面影響,你們的生活不會受到任何影響,而且還會更好。”

祁琪說:“你們要是過好了,他們不就放心啦。說到底咱爸媽就是怕你們學壞,受欺負,那只要你們愛情事業學業都豐收,這種擔心就不攻自破了。”

祁峰說:“符合邏輯。”

祁琪得意:“那當然。”

雲見微放下飲料,士氣振作:“姐,你說得沒錯!我決定了,這學期的期末考試我一定要考進年級前三。”

祁琪馬上給他鼓掌。雲見微聽了她的話後現在一心想在未來的公公婆婆面前好好表現,看了眼旁邊給他燙菜的祁峰,又做出新決定:“我也要發論文,念研究生。”

祁峰:“好,加油。”

“哥!你教我寫論文!”

“我不會寫傳媒學科的論文......”

“哎呀,弟弟是讓你教他,沒讓你給他一個字一個字寫!”

三人吃完火鍋,祁琪公務繁忙,當天就要趕回臨安。雲見微特地把於皓拖出來當司機,三人一起把姐姐送到機場。

臨走前祁琪笑著安慰雲見微:“弟弟不怕,你哥心臟強著呢,什麽事兒都扛得住。他這人雖然嘴笨,但靠譜得很,你要是有什麽事拿不定主意,都丟給你哥就好。”

雲見微嗯嗯點頭,目送祁琪進入閘口。

他哥是什麽都扛得住,但有些事情如果只讓祁峰一個人承擔,那他不又退回到弟弟的位置了?

可雲見微現在是祁峰的戀人。

他真的要快點長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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