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0章 願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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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春的英國街頭,春寒料峭。天陰藍,灰色的風穿過街道。

雲見微裹著件襖子從宿舍出來,循著導航一路七彎八拐,找到學校的診所。診所掩映在一片爬藤綠葉中,雲見微昨天在手機上預約了醫生,進診所後做好登記,直接進了醫生的辦公室。

他的皮膚最近出了點問題,腹部到胯骨長了一片紅疹,還癢。醫生檢查過他的皮膚,詢問癥狀,最後告訴他大概率是玫瑰糠疹。

“是對什麽東西過敏導致的嗎?”雲見微問。

醫生答:“原因有很多,大概率是免疫力下降。你需要註意休息和飲食。”

醫生給他開了藥,雲見微謝過醫生,拿著藥單去市中心的藥店買藥。路上接到鄭淳的電話,問他周末要不要一起去惠特比玩。

當時藝術團團長蘇曦得知他要去的國家和學校,一拍大腿說那不是咱副團長讀研的學校嗎?於是雲見微剛一在機場落地,來接他的便是鄭淳。

兩人在一個學校,只不過一個是交換生,一個是讀研。鄭淳的姑父一家在英國定居做生意,正好姑父換了新車,舊車就暫時給鄭淳開。

鄭淳很照顧雲見微,經常喊他出來吃喝玩樂。奇怪的是雲見微在國內的時候喜歡往熱鬧的場所鉆,比如酒吧、音樂節和購物城這類,可到了國外,他又對這些地方莫名失去了熱情。只有在聽說旅游拍照的時候,他才會提起興趣。

雲見微答應了鄭淳的邀請。鄭淳朋友多,有車,還會直接給他安排好食宿,拋開其他來講,確實是個非常好的外出伴侶。

雲見微也看出來鄭淳在追他。鄭淳是個很聰明的人,雲見微只是稍微暗示拒絕,他就笑瞇瞇地說有什麽關系呢?做朋友也是很好的。

雲見微當然不建議多交個朋友,對與鄭淳一起玩也沒有任何心理負擔。與其說鄭淳在追他,不如說這位學長對待任何有好感的人都會表現出一種親近與喜歡的態度,至於他真的想選擇哪一個,或許連他自己也不知道。

買好藥回到宿舍,雲見微撩起衣服給自己抹藥。如果真的是免疫力下降導致皮膚出問題,那只能是沒吃好吧。他對本地的美食荒漠之名早有耳聞,等真來到這裏才親身體會到什麽叫荒漠。雖然也有中餐廳,但實在太甜了,菜是甜的,湯是甜的,炸雞和漢堡是甜的,而且漢堡裏的芝士量爆炸,對雲見微來說就是咬一口能頂一天的熱量。

雲見微無法,只能每天自己買菜做飯,或者點披薩,有心情的時候就與同學找家法國或者東南亞的餐廳吃飯。

更多時候他都拿著相機到處逛,拍很多很多照片。他念的是商業攝影,但其實更喜歡拍一些與商業無關的照片。他的電腦裏很快存滿了照片。

在國外上課對雲見微來說很輕松。說實在話,他這次跑出來本來也不是為了學習或開眼界,只是想散散心而已。不去上課老師也不點名,也沒有筆試考試,雲見微一到周末就跑出去玩,有時候是和鄭淳他們一起,有時候自己約個伴坐火車,隨便去個地方逛逛。

周六雲見微收拾好背包,和鄭淳出發去惠特比,鄭淳開車,同行的還有鄭淳的另外兩個朋友。

到惠特比時還是中午。這周末是難得的晴天,藍色的海灣沐浴在燦爛的陽光下,飛鷗站在鮮艷的屋頂上,一動不動眺望遠方。

雲見微拿著相機邊逛邊拍,順便買些亂七八糟的小飾品揣兜裏,在集市上買了盆綠植,一條快地毯大的手工圍巾,他披著圍巾,胳膊夾著綠植,站在路上低頭翻看自己拍的照片。

鄭淳端著兩盒炸魚薯條過來:“......弟弟,你這是什麽時髦造型?”

雲見微一看到炸魚薯條就後退:“拿走,我不吃這個。”

“幹嘛?這可是國菜!”

“我上次吃這個拉肚子了!”

鄭淳只好自己拿薯條吃。他的朋友去海灣邊玩,他過來找雲見微,陪著他閑逛。

雲見微說:“你和他們玩去吧,晚點我來找你們。”

“我就想跟你一塊。”鄭淳半開玩笑半認真地說,“不歡迎?”

雲見微也開玩笑道,“我這不是怕你老粘著我,讓人誤會嘛。”

鄭淳笑,“誤會就誤會唄,反正咱倆都單身,有什麽大不了的。”

雲見微不和他說了,拿著相機繼續拍照。鄭淳慢悠悠跟在他後面,也不打擾他,就像一個哥哥在照看走路不專心的弟弟。兩人沿著長長的樓梯下樓,與形形色色的人擦肩而過,小鎮的房屋高低錯落,色彩明艷,古老的釣船排列海岸,遠處深藍大海一望無際,在陽光下閃爍鉆石般的光芒。

鄭淳走到雲見微身邊,“微微,你真的完全不肯考慮我嗎?”

雲見微擡頭與鄭淳對視。鄭淳很有紳士感,也很英俊,有點可憐又期待地看著一個人的時候,對方通常很難拒絕。

雲見微說:“不是很明確拒絕你了嗎?說好了做朋友,別再問我這個問題了。”

鄭淳認真道:“可是我真的很喜歡你,不然也不會同一個問題問你兩次惹你煩了。”

“喜歡我的人那麽多,難道我要一個一個答應和你們在一起?”雲見微笑得像只狡猾的小狐貍,“沒有這個道理吧,學長?”

鄭淳差點被這個笑容勾得魂飛,雲見微卻轉頭走了,長長的圍巾在風裏飄蕩。

回去的路上,雲見微坐在後座,抱著他的小綠植低頭翻看手機。他點開朋友圈往下看,刷了半天,沒看到想看的。正要退出去,冷不丁看到麥璇發的一條朋友圈。

文字:[遇見你是我此生最大的幸運#愛心#],配圖是一雙十指交握在一起的手,一只女性細白的手,一只男性寬大的手。

雲見微掃了眼圖,臉上沒表情,隨手點進麥璇的頭像,把她拉黑了。

晚上,鄭淳把雲見微送到宿舍樓下。他從車上下來,叫住雲見微:“微微。”

雲見微抱著相機和綠植,站住回頭。鄭淳穿著很帥氣的大衣,笑著對他說:“今天是我沖動了,你別把我的話放在心上。下周我再帶你出去玩?”

雲見微說:“是你不要放在心上吧,學長。”

鄭淳挑眉攤手,無話可說。雲見微瀟灑對他一揮手,轉身進了宿舍大門。

雲見微的宿舍在二樓,他蹬蹬跑上樓,拿鑰匙打開公共區域的門,進去後再用鑰匙開自己的宿舍門。他住的宿舍樓每層分兩個區,每個區5個單間,房間裏都有單獨衛浴,只有廚房是公共空間。

雲見微當初是自己申請的學校宿舍,沒有選擇與華人同租,因此他的舍友來自世界各地,中國人只有他一個。日本室友重度宅,像個隱形人;兩個泰國室友永遠在蹦迪和出門蹦迪的路上;希臘室友是個快三十歲來讀研究生的打工仔,半工半讀,白天從來見不到他的人。

他們的生活很少有交集,但偶爾也會在周末或節日一起在公共廚房聚個餐,聊聊天。大家各自買菜做飯,湊出一桌風格迥異的食物,倒也十分有意思。

雲見微回到自己的房間,關上門。房間布置簡單而溫馨,灰色的地毯,黑灰格子的床被和枕頭,木制書桌與衣櫃,床貼著墻,墻上有一塊黑板,黑板上用磁石貼著一張張雲見微自己拍的照片。書桌前淡灰的窗簾拉開,窗外是一片草坪和一排樹,樹的另一邊是學校裏的廣場草地,草地上有一棵非常古老的大樹,樹下一排白色的靠椅,沿著小路再往遠處走,就是大大小小的紀念碑和先輩雕像。

雲見微有時會坐在書桌前,看著窗外的草地。天氣好的時候,陽光落滿草地,綠意閃閃發光。草地上時而有學生結伴經過,時而有父母帶著小孩在草地上丟球玩,時而有老人牽著狗慢吞吞走過。

時間仿佛變得緩慢,感知被拖入漫無邊際的綠意和光塵。在每一個從異國的窗前醒來的早上,靜謐的房間裏,溫暖柔軟的床被,鳥鳴與陽光。

雲見微都重覆地體會這場孤單美麗的夢。

雲見微把買來的綠植盆栽放在窗臺,澆了點水。他洗好澡,換上睡衣T恤,抱著電腦爬進床裏,拿被子把自己裹起來。

他瀏覽最近拍的照片,想挑出幾張修。照片文件夾太多,雲見微又不愛整理,翻來翻去,想找出幾張滿意的照片,卻不小心點進了一個文件夾。

他一點進去就後悔了,因為那個文件夾裏全都是視頻文件,每一個他都熟悉得不能再熟悉。有一段時間他想把這個文件夾刪了,但後來不知怎麽,還是沒有刪。

昏暗的房間,暖氣悄悄游移。雲見微靠在床邊,點開其中一個視頻。

“今天哥哥請我吃大餐!”

視頻裏傳來喧囂的人聲,仿佛熱浪與海風迎面撲來。鏡頭裏祁峰正埋頭吃炸魚,聞言擡起頭,臉龐英俊帥氣,露出笑容。

雲見微怔怔看著那個笑容。接著畫面一轉,天空與街道不斷後退,祁峰的背影占據鏡頭三分之二的畫面,他的肩膀寬闊,風吹起他的短發,夜空中群星閃耀,如夢似幻。

“那——有沒有這樣一個女生,無論她和你聊什麽,你都覺得高興?”

“沒有。”

“還是和我玩最開心吧!”

“嗯,和你一起最開心。”

畫面再一轉。喧囂褪去,溫柔的海風與夜色中,鏡頭裏的人變成了雲見微。祁峰低沈溫柔的聲音在鏡頭外響起,“許個願?”

雲見微看著自己坐在蛋糕前雙手合十認真地許願。燭火跳躍,夏日的繁花在夜晚盛開,雲見微仍記得自己許下的願望。

他默念了三遍的願望,在那一年沒有實現,往後一年,再一年,也沒有實現。

視頻還在按順序自動跳轉下一個播放,就像無數個鮮明的色彩記憶,視頻裏的自己無憂無慮得像個小傻子,因為曾經祁峰每時每刻都在自己身邊,所以他什麽都不想,每天都很開心。

眼淚不知何時安靜地滑落臉龐。雲見微默然不作聲地看著自己曾經拍下的視頻,隨眼淚淌進衣領。

十一歲的生日,雲見微戴著生日帽,坐在爸爸和媽媽中間,許願爸爸媽媽早點忙完,接自己回家。

十七歲的生日,雲見微坐在祁峰對面,許願他和他哥能在一起,以後再也不分開。

十一歲的心願,十七歲的心願,沒有一個實現。失去了就是失去了,即使某一天再重逢或擁有,也永遠不再是從前最珍貴的那一個。

雲見微很小就明白這個道理。

所以他再也不要許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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