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0章 雪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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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末祁家一家臨安市來作客,雲鴻舟招待他們到小白樓吃飯。彭玲好久不見雲見微,一大一小見面就是一個熊抱,彭玲高興得臉笑成一朵花,“哎喲哎喲,微微都長這麽大了,怎麽越來越像小明星哦!”

祁琪笑著說,“我媽一路過來還跟我講微微小時候的事,可有意思了,早知道那會兒我也回家住兩天,多和微微培養感情。”

雲見微打趣:“咱們倆現在培養也不遲嘛。”

“小可愛嘴真甜——”

兩家人在小白樓包間吃飯敘舊,氣氛融洽。雲見微身為一桌人中的焦點聊得不亦樂乎,一旁祁峰就負責給他卷餅,剝蝦,倒飲料。

下午雲見微和他爸陪祁家一家子逛西湖,途中在景區內一家茶館歇腳。大人們似乎在和祁琪聊她想創業的事,雲見微和祁峰就坐在外頭廊下的木榻上喝茶看魚。

“哥哥,你和祁琪姐姐的性格完全不一樣。”

“她和媽媽更像,開朗,愛交朋友。”祁峰答,“我不擅長這方面。”

雲見微好奇問他,“那平時沒人陪你玩,你不會覺得孤單嗎?”

祁峰思考他的問題,“有時候會。但可以接受。”

“接受孤單?”

“一個人也會很忙碌,每天都有自己的事要做。”祁峰想起什麽,看向雲見微,對他說,“每個人的性格不一樣。你喜歡熱鬧,有很多朋友,這樣很好。”

雲見微靈光一閃,壯起膽子說,“但是我最最喜歡的還是哥哥。”

祁峰笑了一下,點頭,“哥也把你當親弟看。”

雲見微在心中大嘆一口氣,蔫蔫坐回去吃自己的點心。

玩了一天,吃過晚飯後兩家人告別,雲鴻舟開車送老友去車站,祁峰帶雲見微回家。雲見微回家洗了個澡,換上家居服,從廚房的儲物櫃裏挑出一大包膨化薯片,一袋抹茶夾心小蛋糕,一瓶橙汁,抱起來上樓,把自己關進小書房。

家裏雲鴻舟有個大書房,雲見微有個小書房。當初搬新家的時候雲鴻舟就把這間朝陽好、帶陽臺、格局不是很大的房間留給了雲見微,隨他想布置成什麽。

這個小房間變成了雲見微看投影電視的地方。沙發不是用來坐的,上面堆滿了大大小小的玩偶,有時候胡亂丟著雲見微的衣服襪子。地毯才是用來坐的,上頭支一小木桌,用來放零食和飲料,沙發底下伸出來一插座,上頭各種數據線纏一塊。

雲見微把這些年來收到的各種生日禮物和節日禮物都收納在了整個房間裏,幾乎繞著房間擺滿三面墻,像小女巫琳瑯滿目的蝸居。

這裏是雲見微的秘密基地。

雲見微趴在地毯上選影碟,選出一張,光碟插進播放器,打開投影。

他似乎發現什麽,撅著屁股從架空櫃子底下抱出一個玻璃瓶。裏頭是一簇幹花,花已經枯得看不出樣子。

這是三年前的暑假祁峰送給他的幹花。即使是幹花也熬不住這麽長的時間,原本很大的一簇,如今枯得只剩下一小簇。

雲見微拿起玻璃瓶仔細看,摸了摸,小心放回原地方。

電影開始播放。雲見微抱著枕頭躺在地毯上,望著米白色的墻頂,嘆一口氣。

從小到大,雲見微很少有真正感到“難過”的時候。說來唯一一次或許就是得知媽媽被判入獄的時候,無法接受的事實與驚恐交加的情緒瞬間突破他的心理底線,令他出現嚴重的生理反應,甚至因此進了醫院。

但此時此刻,他所感受到的難過又有所不同。這種心情不激烈也不痛苦,如果要形容,就像一種沒有攻擊性的軟體動物包住心臟,令人悶悶不樂又無法發洩,只能翻來覆去,幹巴巴地嘆息。

像呼應他陰雨綿綿的心情,天陰沈沈,風嗚嗚呼嘯,雲見微趴在沙發上看外頭烏雲密布風雨欲來。他已很久沒在初春的時節裏看到這樣黑沈的天氣。

晚上便下起了暴雨。風吹得窗戶輕震,雲鴻舟和祁峰把家裏的門窗關好,三人晚上就在家簡單吃了頓晚飯,然後祁峰回房學習,雲鴻舟回書房辦公,雲見微回自己臥室寫作業。

雨劈裏啪啦打在窗戶上,黑雲積壓天空,遠處隱隱傳來雷鳴。雲見微家住在高層,從窗戶往外看,鋼筋水泥構築的高樓大廈與點綴其中的綠植和湖泊已被雨幕融為一體,成為一幅顏色雜亂的水彩畫。

雲見微一寫作業就犯困,坐在書桌前寫作業寫得頭點桌,後關了燈打哈欠爬上床睡覺。他睡到半夜,聽轟隆一聲悶雷響,又是一道閃電,把他從睡夢中擾醒。

暴雨和雷電導致城市多處停電和公共設施受損,雲鴻舟半夜接到緊急通知前往一線參與指揮,臨出門前特地去雲見微房間哄了會兒小孩才匆匆離開。

雷雨交加的夜晚,雲見微時睡時醒,從床頭翻騰到床腳,總不能真正入睡。不知是否是白天時候想到了媽媽,他還夢到了媽媽,做夢做得心情低落難言,默默從床上坐起來。

他慢吞吞滑下床,踩著拖鞋離開臥室,走過走廊,來到祁峰的臥室門口敲敲門,叫了聲,“哥哥。”

裏頭沒回應。雲見微不開心,推開臥室門走進去。房裏黑黢黢的,他抓著門把手往裏張望,又喚一聲,“哥哥?”

床上終於動了。祁峰睡得迷迷糊糊,迷茫坐起來,“微微?”

雲見微關上門走過去,蹬掉拖鞋往床上爬。祁峰掀開被子讓他進來,“做噩夢了?”

雲見微鉆進他懷裏,祁峰放下被子把他蓋好,一只胳膊搭在他背上,把他摟在懷裏。不一會兒就呼吸起伏,再次睡熟。

雲見微把腦袋埋在祁峰胸口。雷聲與大雨漸漸遠離了他,祁峰的懷抱溫暖舒適,心跳聲平穩有力。

黑暗的房間裏,雲見微乖乖窩在他哥懷裏,睜著眼睛怔怔望窗外漆黑的雨夜。

出於某些原因,他比許多同齡的小孩更早明白陪伴是多麽難得。失去往往只是一瞬,大多時候沒有任何挽回的機會。而那以後漫長的失落和空缺,人只能獨自盡力地忍受。

並非每個人都可以重逢。所以當祁峰再次出現在他的面前的時候,雲見微才想抓緊祁峰。

他不願再次變得空缺。

一場暴雨過去,城郊工業區多地跳閘,一家工廠的電架都倒了。雲鴻舟忙得一夜沒回,第二天一早不忘和家裏打電話,讓兩個小孩自己準備午飯吃。

這幾年雲鴻舟上升到公司的關鍵部門領導崗位,忙得沒空回家吃飯是常事,有時候也不得不在外出差過夜。很多時候,雲見微都是由爺爺奶奶照顧,直到他升入初中後才漸漸開始獨自在家。

雲鴻舟對於自己工作繁忙無法常常陪在孩子身邊感到歉意,工作之餘都會盡量陪在雲見微身邊,即使繁忙也不忘和兒子每天保持一個通話。至少在祁峰來家裏之前,雲鴻舟還能感受到小孩很需要這種陪伴和遠程交流。

然而自從祁峰來了家裏,雲鴻舟明顯感到自己的受重視程度直線下降。兒子在家裏有了個既能照顧他又能陪他玩的哥哥,現在是電話也不主動和他打,連偶爾會在他加班回家後放在餐廳桌上的愛心夜宵都沒了。雖說照顧小孩的任務輕了不少,雲鴻舟還是不免吃味。

“微微,都幾點了,怎麽還在賴床?”

雲鴻舟打雲見微的手機沒人接,轉而撥祁峰的電話號碼,電話很快接起來,一問,果然吃了早飯後又在睡回籠覺。他讓祁峰把電話給雲見微,過了好一會兒才聽電話那頭一陣摩挲,然後響起雲見微懶洋洋的聲音,“爸爸有什麽事。”

“今天中午爸爸回不來,你和哥哥兩個人自己吃午飯。”

“好。”

“爸爸昨晚加班一整晚,怎麽也聽不到你關心一下?”

雲見微眼睛都睜不開,賴在祁峰床上翻個身,“爸爸辛苦了,愛你,想你,等你回家。”

雲見微熟練把他爸敷衍一番,掛掉電話埋進被子裏繼續睡。他昨晚後半夜才睡好,早上的時候根本醒不來,還是祁峰端著碗往他嘴裏餵了顆餃子,他嚼半天回過神,才迷迷糊糊自己拿起早飯吃。

枕頭和被子上充滿了祁峰身上熟悉的溫暖氣息,雲見微一直往枕頭裏拱,祁峰做完題間隙回頭看一眼,差點在床上找不著人。

他把雲見微從被子裏挖出來,把被角塞到他下巴,免得悶著。雲見微乖巧保持著這個睡姿,直到中午被祁峰叫醒,起床下樓吃飯。

小區裏有個社區食堂,裏頭食材挺豐富,也幹凈,除了貴沒什麽不好,雲見微和他爸時常在那吃。雨後天陰涼,早春的風涼意嗖嗖,雲見微懶得換下家居服,就在衣服外頭套件厚大衣,裹得像只小熊般和他哥下樓吃飯。

食堂是自助餐形式,樣式繁多,雲見微每次看見什麽好吃的都想嘗一口,每樣都拿一點,結果盤子裏堆得放不下,最後還是被祁峰解決。

祁峰是真能吃,且完全不挑,不像雲見微,不愛吃豬肉羊肉,不愛吃蒜,青椒炒硬了不吃,辣椒放多了不吃,調味料放重了不吃,聞著肉腥或是泥腥味的東西也不吃,從前挑剔起來能把他爸請來的幾位做飯阿姨折磨得連夜卷鋪蓋逃走。

“吃肉。”祁峰把剔好的雞腿肉放到雲見微的盤子裏,“不要只吃青菜,營養不好。”

雲見微嫌雞腿肉放太多醬油,慢吞吞拌在飯裏吃,挑食挑得人著急。祁峰也耐心,並且慢慢摸索出一個規律:如果只是嘴上勸,他弟就聽不進去;可如果動手比如把雞腿剔骨,魚肉挑刺,雞蛋剝殼,牛排切塊等等,把處理好的食物放進雲見微的碗裏,他弟就願意吃。

祁峰覺得他弟還挺懂事的。

吃完飯後雲見微又要吃雪糕。祁峰犯難,“你這個月已經吃了兩根雪糕了。”還是背著雲叔叔偷偷吃的。

“才兩根呢。”

祁峰一直謹記雲叔叔提醒他的註意事項,比如雲見微在換季時節會犯咽炎,易感冒發燒;比如雲見微的咽喉脆弱,平時要少食冷食辣,否則會一直咳嗽不舒服。

祁峰嘗試著想回絕他弟:“吃別的可以嗎?”

雲見微不想吃別的:“我就想吃雪糕。”

祁峰不知道怎麽辦了。雲見微要去食堂門口的小賣部冰櫃拿雪糕,祁峰把他牽著不讓他過去,“你吃多了冰容易咳嗽,肚子也容易疼。不吃了吧。”

可雲見微就是嘴饞,他望著冰櫃不肯走,忽然想出個點子:“我就吃一口,剩下的給哥哥行嗎?”

他辦法真多。祁峰只好買來一根牛奶雪糕,拆了包裝遞給雲見微。雲見微接過來很饞地舔了舔,咬一口。

他才咬一口,雪糕就被拿走。雲見微嘴裏含著奶塊舍不得吞,拽祁峰的手,“再吃一口行嗎?”

“不行。”

“哥哥!”

祁峰哭笑不得。以防他弟又撒嬌,他幾口吃完雪糕,棍子扔進垃圾桶。他現在成天和他弟拉鋸戰,想著辦法讓他多吃一口肉蛋奶蔬菜,少吃一口零食,比起當年事無巨細照顧十歲大的雲見微,幾年過去,似乎沒有任何變化。

雲鴻舟幾次告訴祁峰,讓他專心把註意力放在學習上,不要太多分心給雲見微,耽誤他念書。雲見微其實沒有看起來那麽嬌氣粘人,他會看臉色得很,知道誰對他最有耐心。說白了便是越對他好他就越得意,要是真事事都遷就他,他都能無法無天了。

一根雪糕雲見微就吃了一口,心裏不平衡,等電梯的時候還虎虎瞪著他哥。不一會兒又進來一群人,一大家子年青老少十分熱鬧,大家一起進了電梯,祁峰把雲見微往身前一摟,把他護在自己手臂裏,不讓人擠著他。

他順手摸摸雲見微的頭發,“別生哥的氣。”

祁峰的聲音很低,沈沈地傳進雲見微的耳朵。電梯裏嘈雜,雲見微有些緊張地低下頭,小聲答,“我沒有生氣。”

他只是很依賴祁峰的溫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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