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見時，兩人形同陌路。無法辨清誰先假裝看不見，假裝什麽都沒發生過。明敘身邊沒有別人，小洛身邊也沒有，依舊各自走各自的路，除了某些不得已的場合。像是在比，誰更能強得過誰。

本來大有老死不相往來的趨勢，連原本打算合作的畢業論文也各自忙乎去了，不再聯系。

但大概是旁人都看得鬧心了，導師氣沖沖甩下一句：“這個課題以你們兩個人任何一個人單獨的力量完成不了，要麽另找導師。”就自顧自寫東西了。兩人在辦公室僵持了一會兒，大概是覺得各自都得不了什麽便宜了，於是同時妥協了，退出門去商量合作細節了。

關上門後，導師不由得笑了起來：“年輕人吶，什麽時候才能成熟，呵呵，不過年輕就是好啊。”隨手拿起一篇文章繼續看。

成熟？其實是件再快不過的事情。

分秒間，又一個七月。

這個七月，潮漲潮落，註定是個不平靜的季節。

拿到那張紅底銀字裏面還鑲嵌她那個代表身份的名字的證書，小洛擡頭仰望天空，笑了。別誤會，那只是本科畢業證，裏面校長簽字的筆跡似乎還沒幹呢，裏面的照片還是她大一剛進來匆匆跑到學校唯一一家所謂的相館拍的呢。那時候笑得傻得像朵花，笑得沒心沒肺，那時候……

明明昨天，她還怯懦懦地站上講臺參加班幹部競選，可一上去腦海裏就一片空白，將之前背了又背的演講稿忘得一幹二凈，然後支支吾吾臉紅撲撲地瞎扯了不知道幾分鐘。

明明昨天，她還在衣櫥裏挑來挑去，換了一身又一身的衣服，在寢室裏轉來轉去考慮呆會跟男生寢室聯誼的時候該說什麽表現什麽，然後回來後跟室友們興致勃勃地討論哪個長得帥哪個眼睛小哪個看上去就覺得悶騷。

明明昨天，她才第一次嘗到了翹課在寢室睡懶覺的甜頭，喜滋滋地跟新來的學弟學妹們分享美好經驗。

明明昨天，她還明天5點多爬起來去自習教室占位置，12點多保安來催了才不舍地離開教室，今天你占，明天我占，奮戰考試。

明明……

可怎麽，竟然就畢業了。

嗯，畢業了，照片上明晃晃的鋼印見證了這一切。

擡頭的姿勢讓小洛眼裏的那條銀河沒有漲潮。

四年的一幕幕像一部膠片電影，在腦海裏一一放過，直到謝幕。

“學姐，請問去南2樓怎麽走啊？”有兩個還是高中模樣的小學妹拖著箱子焦急地問著，她們真的是急壞了，看小洛這麽個表情竟然都敢搭話。

“你們是預科生嗎？”小洛知道這個時候入學一般都只有下個學期新生中成績特別好的預科生。

“對啊，今天剛來呢，這裏好大，一下子都找不到地方呵呵，學姐，你呢，大幾了？”

“我呀，從現在起是無業游民了，呶，今天畢業了。來，跟我走吧，到那個路口，然後我告訴你們怎麽走。”小洛使勁地晃了晃手中的畢業證，沖著她們笑了笑。

“嗳嗳，好的，謝謝學姐，你人真好。恭喜你啊，終於守得雲開見月明了。”

“呵呵，是啊，不用客氣，怎麽說我們也是校友嘛，雖然就今天一天了。好了，你們沿著這裏一直往前，看到那邊那條河沒？過河上的那座橋然後左轉，沿著河邊直走就能看到‘南2’的字了。”

“這裏，這裏是吧？嗳，好了，非常謝謝啊學姐，祝你好運！”她們滿是汗水的臉露出十分感激的神情。

“謝謝，你們也是，加油吧！”

是啊，加油吧，大家都加油吧。踏著淩亂的步履，卻依舊要企盼。

遠處的他，像一叢陽光，照在這個陰霾的校園中，像是青春在風中留戀著，引來路人詫異目光，他就這麽靜靜站著，看著這個遺世獨立的女孩兒。這個他想要牽著手寫下“現世安穩，歲月靜好”的女孩，這個一襲白上衣妖嬈長裙，美好得有些飄渺的女孩。

她的純真，她的憂傷；她的偏執，她的柔弱；她的安靜，她的活潑……

十多年前，她剪著個小蘑菇頭站在他面前眼睛眨巴眨吧，頤指氣使地告訴他說，他比她大幾個月，她要叫他敘哥哥，要他帶她抓泥鰍掏馬蜂窩的時候，他想，他已經陷入她瞳孔的那個影子裏了吧。十多年後，她一頭長發，眼神依舊是如此清澈，只不過多了些柔美和體貼，讓他忍不住想要靠近，想要一直靜靜守候著這份唯一。

他的冷漠，他的假裝，都不過是想給她自由。

可現在……

其實早就知道了，不是嗎？但不到最後，心裏總存在那麽一絲隱約的僥幸。

畢業，就意味著徹底分別。縱然很多人掙紮著不肯承認。

晚上就是散夥飯，一群人浩浩蕩蕩地沖去了預定的飯店，風風火火地彼此敬酒互相揭短。該表白的表白，該說清楚的說清楚，好不熱鬧，都試圖以這樣的熱鬧來掩飾心裏的不舍與傷感。

那時候，打著鬧著集體上課、討論，集體打籃球，集體夜宵，集體通宵K歌、看球賽。

那時候，有一個詞叫“同學”，同學是什麽？是那些你整天罵上八百遍卻不允許別人歪嘰一句的家夥。

那時候，早忘記了許多個“第一次”，卻記得了無數個“最後一次”。

酒喝高了，歌喝多了，這個時候還有人來取笑來關心，今夜以後，誰還記得誰呢？

最後，也不知道誰說了句：“他媽的，我不想畢業！”

然後，所有的人都哭，連平時最嬉皮笑臉的男生也不例外，勾著肩搭著背的，互相擁抱著的，今夜無關乎男女。

直到半夜，還有人賴在寢室樓下的空地上，不肯起來。

寢室裏，小果靠在小洛肩上，依依不舍地問：“小洛，你工作還沒定嗎？都不知道你要去哪裏。”

“果，我，要去羅馬尼亞了，讀碩士，兩年。”

邊上的身影一下子僵住了。“小洛，你別開玩笑了。”小果摸了摸自己的額頭，“我沒有發燒啊，那麽，小洛，一定是你發燒燒糊塗了對吧？”

當小洛只是靜靜地不動時，小果的笑容一下子斂進了肚子裏，轉頭沖出了寢室。看著她沖出去的身影，小洛嘆了口氣。過了一會兒，她果然耷拉著頭回來了，眼睛紅紅的。

“果，”小洛朝著門口這個一臉委屈的好友伸出了手，小果頓了一下之後還是搭了上去，“我只是去兩年而已，會回來的，你也可以去看我嘛。”

“餵，你不知道我只是窮打工妹麽，你跑那麽遠，我哪有錢買機票，吶，我不管，你得幫我訂好機票。”說完用力地撅了撅嘴。

小洛看她都能看玩笑，就知道沒事了，拍了拍她的肩膀說：“好，我買還不行嘛，怕了你了，不過是單程。”

寧寧知道後則毫不意外地大罵出口了，她們早就習慣了。

回寢室後小果突然變得特別膩人，硬是要跟小洛擠一張床，本來寧寧也要的，可是那床實在太小了，三個人怎麽可能躺得下。於是只能兩張床頭對頭地躺著，一起夜聊，從大一剛開學開始講起，說是要講通宵不睡覺，結果說著說著寧寧先睡著了。

小果拉了拉我的手：“洛，你想清楚了嗎？”

小洛回握：“果兒，這個問題我在心裏問了自己不止百遍了，從一年前開始準備學羅馬尼亞語開始。”

“算你狠，居然這麽大的事之前一點都不肯我提起，敢情我也是團空氣啊？”小果有些氣憤道。

“我相信你肯定會反對，所以不敢。”小洛實話實說。

“當然，這麽吃力不討好，又丟盡我們女同胞面子的事情我怎麽可能答應你去幹。”後面的聲音又帶了些嗚咽聲。

“可是怎麽辦呢，我已經無可救藥了。”

“傻……”

“你不是更傻？”小洛決定把憋在心裏太久的話說出來。

小果不明所以，猛地清楚了：“我？你在說什麽？”

小洛側過身子，輕聲說：“果兒，你懂的，你明明知道我在說什麽，四年室友了，還是無話不談的好朋友，你覺得，你那麽點單相思那麽暗戀那麽點心動，我會看不出來？”

“你……”小果用力打了一下小洛，“我裝得那麽辛苦，難不成你就在那看戲噢？”

“好了，傻瓜，這種事只有等你自己坦然的時候，別人才能笑談無所謂，不然你怎麽和他自然地相處。”

“那你……？”小果有些忐忑地欲說還休。

“每個人幸福的機會是公平的，你又何必為我考慮那麽多，隨緣就好。”

“洛……”

長時間的沈默，能聽得到寢室外樹上知了的叫聲，有些輕快，有些沈重。

“小果，答應我，機會到的時候，不要為了我而去推開他。”小洛說得很輕，小果沒有回答，不知道是不是睡著了，是不是聽到了，但都不重要了吧。

小洛坐了起來打開書桌上的臺燈。看著桌上的兩份東西，一份畢業證，一份碩士offer，小洛眼前浮現的是那個拍著路邊一只野貓寵溺地說著“又調皮了吧”的那個男孩子，那個叫紀凡的家夥，忍不住嘴角微揚。可是，也不是沒有苦澀的。

有那麽一瞬間，她想起了另外一個男孩。他給的溫暖，他給的歡笑；他的沈默，他的守候……她不是沒有感覺到的，也不是故意不去回應的。可是，有一個夢，某一個人給的夢，她沒辦法放下，那一些五顏六色的回憶，她沒辦法擦去，又怎麽能為了取暖而依偎在他身邊呢。

第二天，天氣沒來由地陰，周圍寢室也都是唏噓的分別聲，拖箱子的，送行的，熙熙攘攘聚焦在樓下。

小洛是最後一個離開寢室的，她一次次地望著室友的背影相繼遠去，唯獨少了一個人，心裏澀澀的，不敢去火車站送，只能一個人躲在空蕩蕩的寢室裏哭著。

走的時候，小果狠狠地抱住了小洛，聲音嘶啞地只說了一句：“如果你不回來了，我們就再也不要聯系了。”然後扭頭就走，不給小洛任何回答的機會。小洛明白，信任其實是種抽絲剝繭的詮釋，這種迂回的感傷其實誰都承受不起。

可是，小果，一定要記得我，就算是恨得牙癢癢也要記得，還要幸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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