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歲的時候，他們認識。她拽著他衣角說：“我叫洛臾，洛神的洛，須臾的臾。”其實那時候他還不知道這兩個字怎麽寫。可是她說：“你知道為什麽叫這個名字嗎？那是我媽媽取的，她說‘二十念為一瞬，二十瞬名一彈指，二十彈指名一羅預，二十羅預名一須臾，一日一夜有三十須臾’。她說希望我的人生中，苦痛如須臾而逝，幸福如須臾而得。”

她很吃力地說完了這句話，然後使勁地歪了歪頭，說：“其實我也不知道那是什麽意思，反正肯定是很好的意思。”

六歲的時候，他們在同一家幼兒園，然後某一天，明敘被莫名其妙的親了，或者說是撞了更確切，只不是撞的部位是嘴，撞上來的不明物就是小洛，這個成天跟在他身後的傻丫頭。撞得生疼，不過他卻有一點開心，在那個小朋友都覺得別人的口水很臟的年齡裏。

八歲的時候，她抹著眼淚鼻涕地不肯讓他走，她只是說：“敘哥哥，你不要我了是不是，你以後都不理我了是不是，為什麽你要去那麽遠的地方，我以後都見不到你了對不對……”他好不容易才讓她鎮定下來，告訴她他只是搬家，只是從一個地方到了另一個地方，像大雁南飛一樣。然後她就說了句讓他無語的話，她問：“敘哥哥我們也跟候鳥一樣要搬家嗎？那為什麽我們家還不搬？”

他知道，她一直不想住在那個木閣樓裏，冬冷夏熱。

那是沒有家裏沒有錢造水泥房，而不是小資享受。那閣樓腳踩上去會嘎吱嘎吱響，有些晃，夏天的時候很熱，卻只有手中一把蒲扇吧嗒吧嗒地搖著，耳邊有蚊子嗡嗡地叫著，搖著搖著就睡著了。媽媽說，她嫁過去的時候就只有這麽一間樓房，她和爸爸媽媽三個人就擠在這個小閣樓裏，奶奶住在樓下。

小洛是有些怕的，沒有安全感的膽小心理大概是從那時候開始的吧。她做過一個夢，夢裏有洪水，她的小閣樓在水上漂著，周圍已經是汪洋一片了，她那時候想著是不是會漂到諾亞方舟去。只是後來她被鬧鐘鬧醒了，於是結局消失了。可是那間小閣樓裏充斥著她的童年回憶，有她從幼兒園開始的獎狀，有她被爸爸關屋裏思過時在門上刻的痕跡，有她開始塗鴉時畫的一家人幸福地牽著手的一張畫，有她給爸爸用易拉罐做的煙灰塵缸。有夏天她身上長滿痱子的通紅，有冬天屋檐上掛下冰棱的晶瑩。

最多的，應該是她半夜發燒父母焦灼的眼神和清澈的淚水，是醫生時常光顧而摩擦的缺口和抹不去的灰塵。她想不明白，自己小時候為什麽那麽愛生病，每天都是吃不完的藥，連吃飯也沒有什麽胃口了。或許，那是上輩子父母欠她的？今生來還？

不知道從什麽時候，他就開始對建築特別有興趣，參加縣裏的市裏後來是省裏的建模大賽，一直到後來因為成績優異保送清華建築系。

其實，他只想帶著她一起去追求夢想，去建造她想要的小木屋。那裏不僅有電扇空調，還有所有小洛童年的味道。

但願，還不是太晚。

每天，紀凡都會去圖書館固定的位子，他本來沒有這樣的習慣。只不過他發現小洛會坐另外一個固定的位子，而他現在的位子是可以看到她又不會被她發現的最好角度。他看她每天直接坐到那裏，關掉手機，挑一本“雜書”蜷在那個角落裏細細地品著，偶爾朝窗外看幾眼，偶爾在紙上劃幾筆，偶爾拿著水杯去泡一杯雀巢的速溶咖啡。

他不知道她在想什麽。其實小洛只是天馬行空地幻想，幻想自己生活在幾百年前，大家閨秀，大門不出二門不邁，只是在自己的閣樓裏看看書彈彈琴，大概是會很喜歡的吧。

可第一次他其實跑遍了圖書館每個角落，上上下下跑了幾遍才找到小洛的。因為怕錯過，他一張一張桌子地盯過去，看得眼睛直泛花，頭都要暈了。當看到小洛的時候，這個大男生都忍不住喘氣了。

後來就發現，這個小丫頭，喜歡坐固定的位子，喜歡把自行車停在固定的角落，喜歡挑固定的路走。任何人只要稍微留點心，就會發現要找她很容易。這樣的性格很可怕，愛鉆牛角尖，對任何事拿不起放不下，猶豫不決。

從圖書館出來她總不急著回寢室了，溜達去了學校邊上的小吃街，進禮品店，有耳釘，有書簽，有貼紙，有盆栽，有杯子……她只是隨便挑了一個小禮物給自己，雖然寢室抽屜書架上堆了這些小東西，可小洛每次還是忍不住，好像它們可以填滿心中不知名的失落。出了禮品店，總是不忘在路邊買一串臭豆腐，誇張地聞著咬著嘗著，進蛋糕店買四個紅豆奶香小蛋糕，三個香蕉核桃小蛋撻，邊走邊嘗，不管路人的目光，吃完還不忘滿足地抹抹嘴角。

這個時節，雨總是唏唏嚦嚦下不止，傍晚時分，雨竟又是不緊不慢地飄了起來，晝夜交替著，歲月輪轉著。

明敘還是沒忍住，走了過去：“丫頭，好吃麽？”

“嗯？明敘，你怎麽也在這兒，出來吃夜宵？這家的甜品很香噢，要不要嘗嘗。”說完遞了一個蛋撻給他。

明敘接也不是，不接也不是。她難道不知道一個大男生在路邊吃這種甜膩膩的蛋撻有多滑稽嗎？

“不了，我只是出來買點東西，剛吃過夜宵，你自己吃吧。”

“那就算了。”

看她一個人自得其樂的神情，明敘覺得竟是如此地搖曳多情。依隨著雨絲，梧桐葉輕輕滑落在她的傘頂，偶爾有芬芳飄來。

手機鈴聲響，小洛下一秒就看到了短信：下雨了，帶傘沒？下雨了，小心點。手機就一直握在手上。明敘看到她臉上露出溫溫的笑容。

他不自控地問了句：“丫頭，好幾天沒看見你那個準男朋友啦？”

“跟你說了，我們只是好朋友！他最近在論開題的事情，一直在其它校區跑，所以……”說出來才發現，這些話多像是一個女朋友口裏說出來的，小洛張了張嘴後不說了。

聽到的人更是揪心，這些天以來他只是這樣允許自己偶爾地想起她，只能做到這樣了。

“丫頭，有什麽不能跟我這個哥哥講呢，小時候你不還一直喊我媽媽叫幹媽的麽，昨天我媽還問起你了呢，我告訴她我們倆在一個班，她激動得一夜沒睡好。說了好多你小時候的事，說你那時候隔三差五就到我家蹭飯，吃飯前總要像只小貓一樣先嗅個足然後開心地笑說紀媽媽做的飯真香，紀媽媽做的菜更香，吃完了還要拖著她講故事。這麽多年了，這幹女兒居然都沒想著要去看看她。她還真生氣了。”

“我……上次不是你不讓我叫你敘哥哥的嘛？”小洛一臉無辜地撇了撇嘴。

“敘哥哥和哥能一樣嗎，叫三個字你不覺得特幼稚嗎？”看到小洛松了一口氣，臉頰略有些微笑的痕跡，明敘知道自己做對了。不知道就不知道吧，哪怕是裝的也沒關系，該有的煩惱由他來承擔就可以了。

“還好吧……”小洛將這三個字吐得特別慢也特別輕，頭也低得快碰到桌子了，“那等我們放假了就一起回去，去看幹媽，我好想念她做的糖醋排骨。”

“好。那你現在可以告訴哥，是不是喜歡上那小子了？”

“你看出來了。”臉上一片紅暈。

……

很晚了他們才聊完，各自回了寢室。

風撫在身上特別涼爽，擡頭，小洛想大聲呼喚：“我很快樂”，怕被別人當成傻瓜，因為這真的很傻，怕被上帝嘲笑，因為很憂傷，憂傷成一個漩渦，去遇見未來。

遠處有一群小朋友在玩游戲，玩的比較現代，小洛不知道那是什麽，只是想起來了自己小時候老愛跟小夥伴一起玩丟手絹，或許是因為喜愛唱歌吧，跟別的小朋友那唯恐被笑話的心情不同，小洛那時候一點都不擔心自己被丟中，因為那樣可以成為焦點可以站起來唱唱跳跳。後來的真心話大冒險大概就是從這裏衍變出來的吧，小洛在想著。

可現在她不需要了，不需要在聚光燈中受萬眾矚目，不需要神彩奕奕引來無數向往，不需要……她只要人群中有那麽一道目光，只屬於她一個人，一直停留到那一天。小洛漸漸沈溺了，沈溺在紀凡給她的這份唯一裏。其實她就是這樣，特沒有安全感沒有追求不懂得變通的一個人。

明敘卻怎麽也輕松不起來，雖然在小洛面前他學會了如何去隱藏自己的感覺了。

剛才她說了什麽，說在紀凡面前總是會有些緊張，會心跳加快。她說很喜歡聽紀凡叫她“小駱駝”，因為它聽起來有人疼愛。說到這裏的時候她毫不猶豫地笑了。她說，覺得自己好像擁有了全世界，就跟電視劇裏的那些女主角一樣俗氣，原來也那麽容易滿足。有疼她的紀凡，還有關心她的哥哥，每個女孩的青春時代都會有這樣的夢吧，說大不大，說小不小，就是這麽正好有了，就足以從睡夢裏笑醒了。

她說，未來已經不再重要了，因為看到他就滿足了。

可他呢，他要看到她才覺得滿足。

像是在躺在軟綿綿的草地上看著橘紅色的夕陽發呆傻笑的幸福。

在小洛清澈的眼睛裏，明敘看到的是另一個模糊的影子，沒有一絲雜質的影子。

他想，要好好呵護這雙眼睛的主人，給她永遠的清澈，到很久以後，到皺紋爬滿額頭，頭發白了牙也沒了。哪怕影子裏不再有他。

作者有話要說：有人留言麽，留言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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