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蓮舉著話筒的手僵住了。她有些不敢置信地確定：“吉莉小姐自殺了？”

對方不可置否地回答：“是的。情況很危險……所以我希望您過來一趟。”

這些消息來得卒不及防，伊蓮有些來不及消化。那樣一個鮮艷驕傲的女孩……怎麽可能自殺？這是伊蓮腦海裏出現的第一個念頭。但是聽說迪克蘭因此正從林茨趕回來，伊蓮又打消了對這個消息的懷疑。一時間她心裏思緒萬千，最終她淡淡回答霍夫曼先生：“霍夫曼先生，我和吉莉小姐並不熟，我覺得我沒有過去的必要。”

“但是吉莉是因為知道了你和阿道夫的關系……才自殺的。她從很久以前就一直喜歡她的舅舅。”霍夫曼顯然沒有想到伊蓮會是這個回答，楞了片刻，才慢慢解釋道：“我想，你需要給阿道夫一個解釋。他是那麽疼愛這個侄女。”

如果一開始伊蓮是震驚，那麽聽到現在，她就只剩下憤怒了。她透過櫥窗看著外面的夜色，玻璃櫥窗上有一層薄薄的水汽，她淡然開口：“不好意思，霍夫曼先生。我想我並不需要為此承擔任何責任。吉莉小姐的事情我很遺憾，但是與我無關。那是她自己的選擇。”伊蓮貼著話筒，堅定地說：“她不是一個小孩子，她有獨立思考的能力。我只不過是說了一句話，沒有什麽好解釋的。”

最後她說：“霍夫曼先生，您應該比誰都清楚，我今晚的工作量很大，有很多照片需要沖洗。我沒有時間浪費在這些解釋上面。”

掛了電話，伊蓮心裏閃過一絲慌亂。她在電話邊站了許久。埋頭清點賬目的吉娜疑惑地看向她，忍不住好奇地問：“霍夫曼先生找你什麽事情？”

“沒什麽。”伊蓮心裏煩躁，隨口應付了幾句。拉開玻璃門，走到照相館外面。

照相館外的溫度和室內的溫度有著明顯差別。一打開門，迎面吹來的冷風使伊蓮不由打了個寒顫。她在臺階上站了一會，剛才同霍夫曼先生的對話不由又浮上腦海。

吉莉喜歡迪克蘭，這個是吉莉一開始就對她承認了的。白天她之所以那樣子說，完全是看不慣吉莉說話扯高氣揚的樣子，那只是一種報覆的心理。卻沒有想到吉莉真的打電話去向迪克蘭求證。或許連迪克蘭都沒有想到，在得到肯定答案之後，一直深愛他的侄女就因為這樣，絕望自殺了。

伊蓮雙手抱胸，看著濃重的夜色。心裏的煩躁漸漸褪去。從林茨到海曼需要坐四個小時的火車，如果沒有火車，迪克蘭便只能開車回海曼，那至少需要八個小時的路程。伊蓮想，到底是親人，能讓迪克蘭這樣不顧一切地放下手中的事務趕回海曼。

可是她的親人卻都沒有了。不是不在，而是沒有。那些所謂親人如今都在鄰國的克萊爾聯邦活得好好的。當經濟危機席卷整個帝國的時候，他們就那樣毫不猶豫地丟下病重的女兒，帶了全部家產跑到鄰國去安然度日。也正是那個時候，那個病重的伊蓮死在了街頭。所以有了現在的伊蓮。

在外面站了一會，手腳漸漸有了涼意。伊蓮搓了搓手，她又想，在聽到那個女孩自殺的消息之後，她居然能夠心安理得地站在這裏，如今的她已經變得涼薄。

她想起最初見到那個女孩的時候。那是十月的深秋，頑強的矢車菊遍地盛開著，映著那個女孩燦爛的笑臉。那張臉是那樣像二十一世紀的她，曾讓她一度在夢中驚醒。

想起影印室裏一堆等待沖洗的照片，伊蓮看了一眼蒼茫的夜色，轉身進屋了。

接下來的事情都是後來伊蓮從同事們那裏得知的。

那個晚上吉莉因為搶救無效而死去。到死都沒能再見一眼她愛慕了多年的舅舅。

整個帝國的媒體都報道了這件事。甚至挖出了之前猜測迪克蘭與吉莉關系的新聞，並直指迪克蘭在外有了新歡，所以侄女才悲憤自殺。

工人黨發言人對此拒不回覆。

但無論如何，迪克蘭出席競選大會的憔悴是有目共睹的。□□黨開始惡意造謠，甚至捏造迪克蘭與未成年的侄女有不正當的男女關系。

照相館的員工也隨之議論紛紛。伊蓮並沒有理會這些。

彼時克萊爾大學入學考試的成績也公布了。伊蓮的成績排在了第三名，比第四名僅僅多出了兩分。這讓伊蓮又驚又喜，這就意味著她可以免費到克萊爾聯邦讀大學。為此伊蓮特意請了半天假，前往招生辦咨詢相關的事宜。

事情比伊蓮想象得更加順利。在伊蓮提供了準考證和身份證之後，伊蓮順利地領到了錄取通知書以及免學費的證明。招生辦的人告訴她，她現在就可以去申請出國，這樣三月份她就可以入學。

伊蓮到海曼市政府處領取了出境申請表，填寫完畢之後提交了出境申請表。不過讓她意想不到的是，海曼市政府規定，提交出境申請表時需要提供戶口本的原件。

而伊蓮的戶口本，在她的父親和養母處。而他們，目前遠在千裏之外的克萊爾聯邦。

伊蓮的電話讓布朗先生始料未及。舉著話筒，聽著女兒的聲音從話筒那邊傳來，金的情緒是起伏不定的。在聽到女兒說考上了克萊爾大學的免學費生之後，金又是另外一番心情。他皺了皺眉，淡淡問道：“你想幹什麽？”

父親的疏遠語氣在伊蓮的意料之中。她沒有因為這樣的語氣而影響了自己的喜悅情緒，她微笑道：“父親，您應該不會不知道吧？提交出境申請表時，需要提供戶口本的原件。而我的戶口，在您那裏。”

聽到父親沒有應答，伊蓮繼續說下去：“我只是想請您把戶口本借給我，讓我順利辦理了護照。至於您是將戶口本郵寄過來，還是本人親自送過來，我沒有興趣知道。但是，這是您的責任，您必須這樣做。”

電話那頭還是沒有答覆，伊蓮笑了笑，自顧自地說下去：“您在經濟危機的情況下，將重病的我丟下不管，同養母和哥哥移居到克萊爾聯邦，這沒有關系，我活了下來。我靠自己的能力考上了克萊爾聯邦，我現在需要辦理護照出國，而我的戶口本在您那裏，您就必須負責這件事。”

斜倚在墻上，伊蓮笑著說：“要不您帶著戶口本過來，讓我把護照順利辦完。要不我們斷絕父女關系，我把我的戶口移出。”伊蓮補充：“我已經十九歲了，按照法律，我可以獨自持有我的證件。”

那邊靜默了一會兒，似乎有人走過來和父親低聲交談了幾句，然後金手中的話筒就到了另一個女人手裏。一個尖銳的質問聲就從話筒那頭傳到這頭：“你個小野種，你以為這樣就可以到克萊爾聯邦來了嗎？”那是伊蓮的繼母。

伊蓮靠在墻上，輕輕將聽筒移開耳朵寸許，輕笑了一聲：“布朗太太。”她這樣稱呼繼母：“您不要忘記，您兒子身上的血緣，有一半和我這個野種是相似的。”說到這她又輕輕笑了笑，似乎在嘲諷電話那頭的女人的無知：“我只是去讀大學。我不需要你們負責我的學費和生活費。需要這樣杯弓蛇影嗎？”她嗤笑了一聲：“這話要是讓旁的人聽見，還以為你們幹了什麽驚天動地的缺德事，不然怎麽這樣怕我這個女兒追到克萊爾聯邦去？”

伊蓮這番話說出口，那頭的克麗絲就楞了楞。在她印象中，這個繼女向來孤言寡語，不想今天這一開口，就這樣咄咄逼人，逼得她幾乎沒有還手的餘力。

只不過是幾秒的時間楞了楞，克麗絲又硬氣起來。她看著老老實實呆在一邊的丈夫，冷笑了一聲：“你不要忘記，你的戶口本在我手裏。我不讓你辦成護照，你就辦不成！”最後一句，切齒而出。克麗絲眼角的餘光又撇了一眼一旁丈夫，很滿意地看到這個男人不聲不響地呆在一旁。克麗絲不由想，如果不是她家裏的幫助，這個男人哪有那麽容易就移居到克萊爾聯邦？所以當初她一句：“不許帶上伊蓮。”他立刻就不吱聲了。

伊蓮並沒有被成功威脅到。她沒有發火，而是極有涵養地回答她：“我已經成年，我可以申請將我的戶口移出。不過你最好不要逼我這麽做。我一旦向海曼的法院提交申請，我會順便控告你們拋棄未成年沒有生活能力的女兒——不要忘記，你們丟下我的時候，我還沒有過十八歲的生日，也就是說我還未滿十八歲。我有權追究這件事情。”

“你也不想惹官司上身，對麽？布朗太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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