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蓮同迪克蘭打完招呼，緊走幾步到水桶邊。因為她擦拭櫥窗的時間有些長，水的表面又結上一層薄薄的冰。伊蓮看著表面那層薄薄的冰，頓了一會，沒有去拿旁邊的木棒，而是直接用手敲開那層冰，然後將抹布放了進去。伊蓮沒再看迪克蘭，只是低著頭仔細地搓洗地抹布，冰水浸過她的手背，有種全身被凍僵的感覺。伊蓮麻木地搓洗著抹布，一會兒後她將抹布拿起來擰幹，這才站了起來，正準備提著水桶進店去，發現迪克蘭依舊站在原處，若有所思地看著她。

伊蓮被迪克蘭看得有些不自在，又不好假裝看不見他的目光直接無視他。伊蓮一手拿著擰幹的抹布，一手提著那只盛水的木桶，語氣客氣而疏離：“阿道夫先生，您怎麽不進去？”

迪克蘭的目光停在伊蓮那雙被凍得通紅的手上。昨晚在抽走她抱在胸前的書包時，他便已看得真切，她這雙手已經紅腫得厲害。他至今記得第一天見面的時候，那時還不是嚴冬，她坐在他面前替他畫像，雙手纖細靈巧，和現在完全不是一個樣子。

伊蓮順著迪克蘭的目光，落在自己已經紅腫的手上，覺得有些尷尬，又見他一直沒有回答，正想轉身進去，迪克蘭卻突然開口，目光依然死死地落在她的手上：“你的手……”

在這樣的目光下，伊蓮將自己的手往後縮了縮，不在意地笑了笑：“沒什麽，就是凍傷，天氣暖和了自然會好。”

出乎意料地，迪克蘭聽到她的話，收回落在伊蓮手背的目光，淡淡地不知看向何處，“哦”了一聲，不再說話。

伊蓮沒有在意迪克蘭的態度。左臂一用力，再次將水桶提了起來，推門進店去了。

不知是否是因為昨天晚上睡著時受了涼的關系，早上醒來時伊蓮便覺得嗓子有些異樣，原以為只是小事，但到了晚上伊蓮下班的時候，就演變成為輕微的咳嗽。

下午剛剛下了一場雪，路面有些滑。伊蓮用圍巾將自己的脖子包得嚴嚴實實，又戴上棉帽和手套，緩緩地走向街口布朗先生的店中。

已經一天沒有吃過正經食物了，伊蓮不免有些饑腸轆轆。走在夜幕下空無一人的大街，路燈將她的影子拉得老長。伊蓮習慣性地低著頭，一邊走一邊打量著自己的手。手套下的皮膚隱隱發熱，還有難以忍受的瘙癢感。伊蓮想，一會兒吃完飯去藥店買感冒藥的時候，可以順便看看有什麽藥可以治凍傷。當然，如果太貴就算了。她聽一位較為年長的同事說，凍傷這種問題，其實說大不大，說小也不小，天氣暖和的時候自然就會好。

遠遠看見街口史密先生的店亮起的燈，史密先生的孫女正趴在門口的桌子上寫作業，見伊蓮來了擡起頭甜甜叫了一聲“布朗姐姐”。現在已過了吃飯的高峰期，史密先生的店裏僅有三三兩兩的幾人，所以伊蓮一眼就看見了坐在那個角落的迪克蘭。

史密先生很熱情，同伊蓮聊了幾句，無非就是工作和學業的問題。史密先生也知道伊蓮在攢錢準備讀大學，便問道以後是打算還在海曼讀大學，還是去林茨，或者是克萊爾聯邦深造？

盡管帕提亞帝國與克萊爾聯邦向來不睦，兩國的人民也相互看不起，但不能否認的是克萊爾聯邦的藝術類大學是首屈一指的，帕提亞帝國國內沒有一所大學能夠比得上。

伊蓮聽到這笑了笑，覺得這個話題離她太過於遙遠。便話鋒一轉轉到了最近的新菜色上。本來史密先生力薦伊蓮試一試最近的新菜色，但是伊蓮的嗓子實在不舒服，便也拒絕了。

在選擇座位的時候伊蓮有些猶豫。早上迪克蘭那樣看她的目光讓她感覺有些怪異，猶豫半響，伊蓮便坐到了史密先生孫女的旁邊。

小達茜今年才十歲，在市裏的學校讀小學。她素日來也很喜歡這個叫伊蓮的姐姐，見伊蓮主動坐到她旁邊，便往伊蓮身邊靠了靠，又拿過自己的書本，指著其中一道問題來讓伊蓮給她解答。

伊蓮雖說在二十一世紀是名校大學生……但是到了這裏就是文盲一個。看著那堆雜亂無章的帕提亞文，伊蓮頓時一個頭兩個大，幸虧伊蓮腦子轉得快，她指著那道題對小達茜道：“如果遇到不會的問題，應該先讀上幾遍。那麽現在，達茜你把這道題讀給姐姐聽……”

小達茜果然聽話地將那道題讀了一遍，伊蓮便趁此在紙上將這道題的大概意思寫了出來，等到達茜讀完，伊蓮也明白了這道題的意思，在紙上一邊講一邊寫出解題的方法，講完之後又不放心地詢問：“聽懂了嗎？”

小達茜是聰明的女孩，被伊蓮一點即通，隨即點了點頭，對著伊蓮露出個甜甜的微笑。這時伊蓮要的面也做好了，伊蓮便開始低頭吃面，全然沒有註意身後那一道目光。

小達茜活潑可愛，作業完成之後就一邊看伊蓮吃飯一邊同伊蓮講一些發生在學校裏的趣事。總之，伊蓮這頓飯吃得很開心。

吃完飯後伊蓮準備去附近的藥店買一點感冒藥，由於兼職送報紙的時候伊蓮留心過附近的路面，知道貌似不遠處有一家藥店，於是打算去那裏買一點藥。

伊蓮在離開的時候偷偷瞄了一眼依舊坐在那裏的迪克蘭，他正低頭吃他的東西。不知為何，他今天吃得特別慢，也沒有擡頭看她。一個人坐在那裏，顯得有些落寞。

伊蓮本來過去同他打個招呼，但想了想，卻不知道自己應該說些什麽。低頭看著自己紅腫的雙手想了片刻，伊蓮還是轉身離開了。

而這時候，迪克蘭一直低著的頭也擡了起來。他看著那個越走越遠的背影好久，不知道在想些什麽，終究起身,匆匆付了飯錢跟了上去。

海曼的街道四通八達。天色已暗，伊蓮在大街上轉悠了半天竟也找不到藥店的位置。有些街道上結了冰，伊蓮走在上面有些打滑，小心翼翼地走在上面，又攏了攏脖子上已經有些松散的圍巾。嗓子有些難受，伊蓮啞著聲咳嗽了兩下，隨即看到有白霧從自己嘴裏悠悠升起，胸腔被震得難受。一擡頭，看見街道兩旁窗戶裏折射出的柔和燈光。伊蓮突然想到，自己已經很久沒有拿起畫筆了。

轉念又想起今天的清晨，她梳著那樣難看的家庭婦女慣用的發型，在照相館門口努力地擦著櫥窗。透過櫥窗，她看到裏面擺放的照片裏的一個個美夢，卻惟獨不見她的。

這個世界上的人那樣多，擁有的美夢那樣多，卻沒有一個是她的。

而今早迪克蘭那樣帶點憐憫的目光也讓她感到羞愧。她看著迪克蘭，突然想到那個人。她突然覺得，早上那個場景像極了兩三十年後她和他的重逢。那時她已褪去她全部傲人的光彩，淪為一個平庸的家庭婦女，甚至只是別人家中的奴仆。然後事業有成的他站在她家的門口看著她。她依舊被生活折磨得不成樣子，可是他依舊年輕。這是一件多麽可怕的事情啊！伊蓮閉了眼，仿佛不忍去回想。所以她今晚看到迪克蘭的時候才覺得害怕。那樣一個早上，她錯將他當成了她思念已久的那個人。

即使兩人相差得多麽遠。

但她實在是太想他了。

這時伊蓮又擡頭看了一下天空，月朗星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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