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七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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假期結束後伊蓮就回照相館上班了。同事們也休假回來了,聚在一起嘰嘰喳喳地討論假期的所見所聞。同事們家裏或多或少是有一些積蓄的,再加上她們又有穩定且收入較為不錯的工作,自然是不能體會的經濟危機的辛苦。盡管伊蓮也不是很能體會。

假期結束的第一天照相館生意不算多,伊蓮便也偷得浮生半日閑,窩在後臺的沙發上背單詞,本來想起做兼職時留著的一張帕提亞工人黨的黨報,想通過讀報來增強自己閱讀能力,正想從書包裏拿出來的時候,突然影印室裏有同事叫她,她急急地將字典往沙發上一放趕了過去,便也忘記了這件事。

剛剛叫她的是同事吉娜,她正在影印室翻箱倒櫃地找著什麽,見她來了脫口便問:“伊蓮,你平安夜洗的那堆照片放哪兒去了?”

伊蓮被嚇了一跳:“那照片不是要得很急麽?怎麽到現在才來取?”

吉娜的動作並沒有伊蓮的到來而停下來,她繼續翻箱倒櫃地尋找那堆加急照片的下落:“據說是有事耽擱了,所以才到今天來取。話說你到底放哪兒去了?怎麽找不到啊!”

伊蓮聽聞訝然道:“我洗完照片把照片放在前臺了啊!你們在前臺沒有看見?”說罷便要到前臺去,被吉娜叫住:“前臺沒有!否則我也不需要找到影印室。”說罷看向她:“你是不是記錯了?”

伊蓮搖頭。頃刻之間已經嚇了一身冷汗。她當然知道這樣一筆訂單對照相館來說是多麽重要,如果不能按時交貨,照相館不僅要配上一大筆誤期費,還會損失掉這樣一位大客戶,甚至會影響到照相館的聲譽。否則老板霍夫曼先生在聽聞這筆訂單的交貨日期時也不需要那樣遲疑,她伊蓮也不需要平安夜趕工到淩晨。現在這筆主要由她負責的訂單出了問題,她必須承擔很大的責任。

伊蓮努力強迫自己鎮定下來,開始回想平安夜那天晚上的每一個細節。伊蓮不是傻子,她知道這宗罪有多大。平安夜晚整間照相館只有她一個人,如果她不能證明自己洗出了照片並將照片放在了前臺的抽屜裏,那麽就會變成她並沒有洗出那些照片,企圖騙取加班費。

又或許,即使她證明了自己的確洗出了照片,但如今照片不見了,自己也會被安上一個保管不當的罪名。這些都可大可小,可重可輕,甚至會決定她能否繼續留在照相館裏工作。

老板霍夫曼先生已經知道洗好的照片不翼而飛的事情,震怒之餘將所有員工召集了起來,首當其沖的便是伊蓮。

因為這起訂單從沖洗照片到照片的保管都是伊蓮負責的,伊蓮因此便也站在一幹員工的最前面。她已經在最初的震驚中冷靜下來,面對霍夫曼先生詳細地講出平安夜那晚上自己所有的一切,甚至具體到自己回到家的時間。話雖講到這種地步,依舊不會有人承認自己第二天在前臺的抽屜裏看過那疊洗好的照片的——即使真的見過也是不會承認的。一旦承認,那麽這起事件就與她伊蓮無關,而如果沒有下一個人來證實在更晚的時間裏曾在前臺的抽屜裏見過這疊照片,那麽重大的嫌疑犯就是第二天看見照片的那個人。即使不會被懷疑偷走照片,也是一個保管不當的罪名。

特別是在目前經濟危機、一工難求的情況,自然不會有人冒著丟飯碗的危險站出來替伊蓮證實。所以伊蓮回頭看去的時候,第二天輪班的同事都是毫不做聲。在接觸了霍夫曼先生和伊蓮的目光後,其中一個同事性生生地說:“那天是我值班沒錯,因為客戶一直沒有來取照片,所以我也沒有去開前臺的抽屜,我並沒有看見那疊照片。”

聽她這樣說,聖誕節輪班的另外一個同事也忙不疊地點頭:“我也是一樣,我沒有看到那疊照片。”

這話一聽就是明顯不對。如果顧客不是臨時有事,那麽按照訂單原本的約定時間,聖誕節那一天顧客就會來取照片。這事員工們都是知道的。試問,哪一個工作經驗豐富的員工在顧客來取照片之前不會提前清點照片?萬一伊蓮在平安夜那晚工作得迷糊了,少洗或者漏洗了一張照片怎麽辦?如果沒有檢事先檢查,那麽等到顧客來取貨時豈不是連補救的時間都沒有?伊蓮聽到兩位同事的辯解之詞後不由微微顰眉,張了張口想說什麽,但終究還是欲言又止。

事情到了這個地步,往後輪班的同事們自然誰也不會承認有見過那疊照片,責任便落在了沖洗照片的伊蓮頭上。不管伊蓮到底有沒有完成,這個責任她必須背負。伊蓮站在最前頭,一如既往地低著頭,等待霍夫曼先生的發落。

霍夫曼看著這個站在最前面的小姑娘,個頭在一群員工中是最矮的,柔柔弱弱的肩膀便要擔當起自身的一切。雖說這份工作當初是她好友依靠著男朋友家的勢力好磨歹磨才得到的,但小姑娘卻一直很努力地工作。彩色攝影技術剛剛誕生,小姑娘就拼著學會了。後來他才知道小姑娘如今是孤身一人,被父母遺棄在這裏了。更何況……小姑娘掌握著彩色攝影技術的剪輯、沖洗,目前在他的照相館裏沒有幾個人可以掌握這項技術,也沒人比她做得更為出色。如今這樣辭退,於照相館也是一大損失。

霍夫曼思索了好半天才慢慢開口,他的聲音幹幹的,對伊蓮說:“顧客答應緩一天再來取照片,在保證今天正常的工作下,如果你能夠在明天之前將照片重新沖洗出來,那麽這件事我就不再追究。”

這個條件看似簡單寬容,其實極其苛刻。平安夜那天伊蓮從午飯後開始沖洗照片,也要一直到做到午夜才將工作全部做完。那天整個照相館就只有這麽一張訂單,整個影印室可以全天讓伊蓮沖洗照片。但今時不同往日,今天照相館也接了不少加急訂單,必須馬上沖洗。所以一整天影印室都是忙個不停的,能讓伊蓮使用的時間至少也要等到晚上九點下晚班之後。但這是霍夫曼能夠想到的、最好的解決問題的辦法了。

伊蓮自然明白這層意思。但出乎霍夫曼的意料,這個只有十九歲的女孩面對如此苛刻的條件,沒有提出抱怨,甚至連替自己辯解的話都沒有。她擡頭看了一眼面前的老板,靜靜地點頭:“謝謝您。我會在完成自己的工作後洗完照片的。”說罷,伊蓮深深地向老板鞠了一躬。這樣的情節看在後面的同事們眼裏,更激起了大家的愧疚之心。畢竟有人是真的看過那疊照片的,或許中間有的人無意中將那疊照片弄丟了,卻不敢聲張也不敢承認。結果卻要這個無辜的女孩替她們受過。

那天晚上九點鐘照相館晚班結束後,輪班的同事陸續回京了,伊蓮一個人又被獨自留在照相館裏。

影印室裏開著一盞小燈,微弱的燈光下,伊蓮用鑷子夾起膠卷放在藥液中洗滌,一會兒之後又將洗好的膠卷夾出放在模板上晾幹,映出膠卷上的圖案。這一切動作她做得熟練且仔細,燈光映在她的臉上,顯出幾分恬靜。

那疊洗好的照片的去處她已經不想再深究。事情過去了六天,如若有心,所有的證據便可被銷毀,她去探究的話也只是徒勞無功。如若無意,無心之過又何必去為難他人?照相館裏的同事們雖然家境都較為殷實,但這份工作對她們來說同樣重要,那或許是一個家庭所有的經濟來源。這時伊蓮又夾起一張照片,仔細地端詳了一會是否有瑕疵,腦海裏又不自主地浮現那個人的話。

他是一個軍人。戰場上廝殺伐決斷,毫不留情。因為不是你死便是我亡,沒有什麽同情心可言。所以當他見到軟柔可欺的她時,便對她說,不要對他人手下留情,對自己好一點。

她反笑問他,如若當初我對你毫不留情,那麽你是不是已經被我砍死了?

這句話本就是玩笑話。初見之時她雖然手握利器,但是他身上卻背著作戰用的步槍。但所幸結局是完美的。

回憶間伊蓮已經手腳麻利地洗好幾張照片,將洗好的照片夾在一邊的架子上晾幹。不覺笑了笑,這樣寂靜的夜,這樣極好的氛圍本就適合回憶往事。但當往事洶湧而來時,伊蓮卻有些止不住想要哭泣。

一個人孤孤單單的,很不習慣。中間的酸楚只有伊蓮自己才知曉。

在此同時,在街口史密先生的攤檔處,霍夫曼與迪克蘭正把酒言歡。迪克蘭與霍夫曼已是多年老友,兩人相識於戰場,戰爭結束之後霍夫曼轉業開了照相館,迪克蘭則走向了政治道路,他現在是帕提亞工人黨的領袖,準備參加新一年二月份的總統競選。一旦得勝,他便是這整個帕提亞帝國的主宰者,將引導人民走向另外一種命運;如若一旦落選,很可能便是萬劫不覆,或者,有人甚至不會給他東山再起的機會。

□□黨的政治以及岌岌可危。所以一旦迪克蘭不能得勝,帕提亞工人黨無法控制局面,那麽□□黨很可能會聯合克萊爾聯邦來消滅這群這幾年來在政治上的新寵。

雖看著風光無限,但命運反反覆覆,誰也說不清。

迪克蘭不喝酒,他舉起面前裝著茶水的杯子,與霍夫曼一起一幹而盡。寒噤一會後,霍夫曼提起今天發生在自己照相館裏的離奇事件。幾十年的閱歷讓他心知肚明,那個叫伊蓮的女孩是無辜的,但不得不當了替罪的羔羊。說到此,霍夫曼語氣不免帶著些許同情:“她一個女孩子也著實可憐。剛過了年也才十九歲,沒有錢上學,沒有親人,沒有住的地方,如果沒有這份工作很可能就生活不下去。現在卻要為別人的過錯來補償。”

霍夫曼嘆了一口氣:“幾百張照片哪是那麽容易洗出來的?估計她要熬一夜,明天又要繼續上班。”

迪克蘭本在低頭吃菜,聽到這裏擡了一下頭,燈光印在藍色的瞳孔裏,他淡淡問了一句:“是布朗小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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