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拉提亞斯站在地段中心,風吹過灰塵散去，周圍滿是碎石殘骸。

他剛剛在這裏與七煌寶樹的梅紮蘭斯同契者進行了一場戰鬥，周圍這一切都是被戰鬥發出的爆炸餘波給破壞的，他沒想到對付他們自己也在不知覺間傾盡了全力,而造成了近乎兩敗俱傷的慘烈局面。

戰鬥中心接了梅紮蘭斯強大的一擊,承受了大部分傷害的古蘭提亞斯除了衣服破爛了一點,身上帶了一些血跡外看起來並沒有大礙,但只有他自己知道,身體損傷到了一個什麽樣的程度。

即便如此,他也還有再戰的力量，比失去了意識的兩個人要強得多。

他緩緩的朝著失去意識的兩個人走去，卻被碎石中爬出來的人阻礙了去路。

“我絕對不會讓你動酷和蕾分毫的。”一個矮小的女孩推開壓在身上的石頭，帶著傷站了起來，將失去意識的酷和蕾護在身後擋在他的面前，大有與之拼命的氣勢。

古拉提亞斯只是靜靜的看著她，這個女孩的戰鬥力在之前已經領教過了，雖然強大但不足以與他相抗衡，全盛時期都傷不了他，更別說現在。

即便自己被七煌寶樹重傷，要殺她也是輕而易舉，想必她自己也該清楚的。

“就算死，我也會阻止你。”

古拉提亞斯聽到那女孩是這樣說的。

到底是什麽讓他們明知道沒有勝算還不放棄的擋在他的面前呢？

是什麽讓他們如此堅信的守護彼此呢？

他們已經帶給他不止一次的驚訝了，他們成長的速度超出了他的預料。

“古拉提亞斯。”作為他的聖戰天使依朵依也受了傷，“殺了他嗎？”

只要他願意，完全可以在此刻殺掉酷，帶走梅紮蘭斯風系七煌寶樹，然而他卻沒有這樣做。

看著失去了意識還緊握著手的兩個人，嘴角浮現苦澀的笑意，看起來是贏了，其實是他輸了才對。真丟臉啊，古拉提亞斯這樣想到，竟然被兩個孩子逼到這樣的境地。

“算了。這一次，就當我輸了吧。”古拉提亞斯自嘲著，看了一眼那明明重傷站也站不穩了的女孩，毫不留戀的轉身離去，在周圍場景的襯托下，透露出一種難以言喻的疲憊與寂寥。“我們的戰鬥留到下一次吧。”

為什麽放棄任務，他不知道，只是突然不想做下去了，即便他明白就算他放棄，只要七煌寶樹與那少年契約存在的一天，追殺便會源源不絕，他只是那些人眾多工具中較為鋒利的一把。

強大的武器若沒有同等的力量，又能守護多久，是永無止盡的逃亡，戰鬥，追殺，拼盡全力的守護，亦或者實力不濟生死分離，這就是七煌寶樹的宿命。

作為武器和人類，無論感情多深，只要死了，契約便斷裂了，只要死了……羈絆，就消失了。

那個叫做酷的少年能和那個名為蕾的七煌寶樹能走多遠呢，他不知道，也不想知道……也許終有一天他們會和他一樣，被殘忍的現實壓迫著低下了頭。

可那又如何……他揚了揚最嘴角，他只覺得，他累了……

所以他放棄了任務。

然而古拉提亞斯沒有想到會有人特地等候著自己。

剛回到歐爾凱那德總部，還沒有喘口氣，就從背後遭受了致命的一擊，鮮血在眼前綻放。甚至沒有感受到疼痛，張開口鮮血就湧濺出來，眼眸驟縮。

“古拉提亞斯，你一定沒有想到自己也有今天吧，我可是等著這一天很久了，去死吧。”

古拉提亞斯第一反應不是避開也不是防守，而是將依朵依用力朝著遠方扔出去，在那之前他用她聽得到的聲音說了一句跑。

是他疏忽了，螻蟻尚可咬人，而在歐爾凱那德樹立了那麽多敵人的自己，終有一日被自己瞧不起的螻蟻所殺也不難預見。

被重傷的一瞬間他想到了很多，他忽然覺得自己好幼稚，曾經信誓坦坦的對哥哥說，要保護聖戰天使，但是結果呢，卻成了人人恐懼的儈子手，看著那些聖戰天使恐懼的目光，卻無法拯救，甚至連安慰的話都無法說出口，因為自己必須殺了她們。

明明膩煩了歐爾凱納德的所作所為，厭倦了他們那種將聖戰天使當做稀有寶石，高興時候掠奪，不高興的時候鏟除這種行為，但，無論心裏多麽不願，自己卻是他們作惡的鋒利工具這是誰也無法更改的事實。

在害怕什麽呢，古拉提亞斯不知道自己當初為什麽那麽害怕死亡，大概是因為哥哥死亡的景象太過刻骨銘心吧。

因為知道歐爾凱納德的勢力太過龐大，捏死他就像捏死一直螻蟻一樣，所以為了不落的和哥哥一樣死無全屍的下場，選擇對現實低了頭，不再幻想著改變命運，保護聖戰天使。

而是聽命於他們，達成他們下達的一個又一個的任務。

殺死一個又一個聖戰天使。

——這樣，膽小而懦弱的我，無法擺脫這一切，除了認命而別無他法的我，真是醜陋啊。

許許多多的念頭都如曇花一現驟然消失，古拉提亞斯腦袋裏空白，最後只有一個念頭，那就是讓依朵依逃跑，讓她逃離歐爾凱納德的範圍，為了讓她活下去，不惜背對著敵人。

人終究是一死的，自己一生都在迷茫，聽從命令，不知道做對了什麽，做錯了什麽，但是只有這一瞬間為了自己，想要保護依朵依的心，是屬於自己的。

逃吧，依朵依，歐爾凱納德要變天的，所以逃的越遠越好，然後……

活下去……

將死之際，古拉提亞斯覺得眼前的男人很眼熟，對了，因為這無用的男人任務失敗，所以自己殺了他最心愛的聖戰天使，難怪啊，難怪會露出這樣高興又痛苦的眼神。

古拉提亞斯笑了起來，他要面對最壞結局，大概也就是死，但又何嘗不是解脫。

然而這個男人的結局，不會比自己好得到哪裏去。報仇之後呢，只會成為歐爾凱納德下一柄鋒利的工具。

然而這男人還有自己的感情和內心，註定無法成為無情的工具，註定一輩子痛苦。

自己果然是個壞人啊，他想到，這一切都是他該償還的報應。

然而眼前卻浮現了那個名為梅瑞思的小姑娘真摯的笑容。

她說。

——對我而言，古蘭提亞斯現實是好人。

謝謝，這樣就夠了。

痛苦的不斷流出血的身體已經逐漸失去知覺，沾染了血狼狽不堪的面容第一次浮現真實的笑意。

好像看到了什麽美麗的景象，沈湎過去在眼，被血沾染的堅冰融解開去，頭一次露出溫柔暖意。

——下次一起喝酒吧。

對不起，要失約了。

好好活下去，小姑娘……

……

與此同時另一邊的梅瑞思像是有感應一般擡起頭，陡然而來寒冷凍結了她的心臟，讓她難以呼吸，就連手中的盤碗都摔裂在地無暇顧及。

“梅瑞思，你怎麽了？”

老板娘還有妃茵她們聽到聲音立刻沖了出來，看到的就是梅瑞思準備俯身拾碎片的模樣。她聽到妃茵的聲音，回頭笑道，“我沒事的，抱歉，我摔碎了盤碗，我這就收拾。”

“沒關系，梅瑞思，這裏由我來清理，你要不要休息一下？”老板並沒有生氣，只是滿滿的擔憂，梅瑞思從來不犯這種錯誤的。視線落到她手上的時候，不由得驚呼，“你的手流血了！妃茵帶她去包紮。”

“好。”妃茵不等梅瑞思拒絕就拖著她朝裏面走去。

“我真的沒關系的，這點小傷不擦藥也沒事。”梅瑞思露出元氣滿滿的樣子想要讓妃茵相信。

“我和老板娘很擔心。”妃茵一句直白的話語頓時讓她再說不出任何虛假的謊言，“你真的沒事嗎，梅瑞思，你今天的狀態都不太對，心不在焉的，是不是哪裏不舒服？”

“不知道為什麽，今天一天都有些心慌，剛剛那一瞬只是有些難過，沒什麽大不了的。”梅瑞思勉強的笑了笑，“大概是想妹妹了吧，我今天去看看妹妹，給她上柱香好了。我真的沒事。”

“嗯，那忙完了後我可以和你一起去嗎？”

“當然可以啦！太好了。”梅瑞思有些驚喜，因為她早就將妃茵當作家人了，和妃茵一起去看妹妹正是她一直以來期待的，只不過不知道怎麽開口，怕是自己一頭熱，惹得妃茵不愉快。“我經常和妹妹說你的事，我相信她一定會很喜歡你的。”

看著梅瑞思高興的樣子，妃茵抿起的唇瓣也浮現了淺淺的笑意。

“每次來看看她，來說說話總覺得內心的煩悶都可以消失一點。”梅瑞思拜祭了自己妹妹的小墳丘後說道。

而妃茵看著周圍一座座小墳丘，那些都是死去人的親人為他們所建造的容身之所，寄托著一個又一個未亡者的思念與憑吊。

可死去的人到底去了哪裏呢，是否還存在呢？活著的人，他們的聲音，是否傳達的到呢？

“說到底，也許這是我的自我安慰吧，也許妹妹她再也聽不到我的聲音了，可是我需要這種思念和寄托來活下去，有時候我覺得自己真的很卑鄙，當初我沒能讓妹妹過一天幸福的日子，反倒在她死去了，我卻比過去更幸福……卑鄙的享受犧牲了她換來的幸福。”

“我不知道你的妹妹是怎麽想的，但我不覺得你享受的幸福是利用她的犧牲換來的，她是你的過去，無法介入你的未來，如果我是她，我會很高興你能幸福的生活下去，所以我覺得她也應該是這樣想的。”

“妃茵，你是擔心我才這樣安慰我的嗎？真溫柔呢。”

“這不是安慰。”

妃茵站在這裏，聽著梅瑞思的話語，有種難以言喻的罪惡感，垂落在身側的手無意識的握緊，她的手也一定染了不少的血了。

不論過程是怎麽樣的，死在自己手上的人不計其數，這就是結果。

“況且我不覺得你這是卑鄙。她的死不是你希望的，她的這個結果不是你造成的，我看見的是拼盡了全部來愛她的你。所以你應該享有這一切的幸福，沒有誰有資格質疑，即便是你自己本身。你和我不一樣，梅瑞思……”

“妃茵……”

“我才是真正的卑鄙，梅瑞思。”

“怎麽會？”

“其實，我遠比你想象的還要骯臟，我曾說過你的古拉提亞斯先生是壞人，因為是同類啊，我能察覺他身上的血腥氣息，因為我也殺過人，也許殺的人遠比他多得多……我的身上聚集了無數人的憎恨和怨念，我所得的幸福是踐踏著無數人的生命得到的。抱歉，一直隱瞞你至今。”

看著震驚的梅瑞思，妃茵露出了歉意的笑容，“抱歉。”

那人說得對，她是殺戮的武器，是工具，不該妄想與人和平的生活在一起，不該妄想幸福，如果是過去的自己，也一定是這樣認為的。

無論此刻的她生活多麽的幸福，都是過去踩著無數人的鮮血走過來的，有時候也會覺得自己卑鄙，但是……

就算如此，她也不可能放棄此刻擁有的這一切了，體會到了幸福，知曉了幸福為何物，擁有了幸福，是絕對不可能回到最初的自己，一無所有的世界去了。

“看到你對自己妹妹的歉意和罪惡感，我覺得我根本不配你這麽喜歡，根本不配被你視作家人。因為縱然如此……我也沒有絲毫的愧疚，對殺了這麽多人的事懷抱歉意，我必須這樣走下去，不能後悔，因為我想要幸福，也許我才是真正的壞人，真的很抱歉。”

即便沒有記憶，也知道這種生活是自己一直渴望的，有種不真實的幸運感。越幸福的同時，越恐懼失去。

說貪婪也好，不被原諒也罷。她都不想放手，不想失去。

殺了那麽多的人的自己，如果對那些被自己殺死的人說，請原諒，一定很虛偽，很諷刺吧。

所以她不會說，她不會不後悔，更不需要被原諒。

因為她還是會殺戮，還是需要殺戮，因為殺戮是她唯一知曉的守護方法，如果有人拿基拉的生命威脅她，哪怕毀掉這個世界，屠殺盡所有人，她也會去做。

不想失去的最好手段就是在是失去前先毀滅那一切可能存在的危險。

面對悲傷的笑著的妃茵，梅瑞思不知道說什麽好，她走近了一步，擁抱了妃茵將她的頭按入自己的胸口，“傻瓜，我說過吧，我不在乎的，無論妃茵和古拉提亞斯先生有什麽樣的過去，無論別人怎麽看，你們在我心裏是好人，壞人可不會說抱歉，更不會承認自己是壞人啊。”

“可……”

“好啦，為了幸福固執的不放手，我不覺得這是一種自私，相反如果你把送上門的幸福給扔掉，我才會罵你。在我眼裏，你永遠是溫柔可愛的妹妹，該說抱歉的是我才對，明明讓你陪我，卻說了這麽多讓人不開心的事情。”梅瑞思揚起嘴角，眼眸滿是寵溺和包容，“就像你說的那樣，逝去的人是過去，他們不是未來，更無法介入你的未來，所以我希望看到為了幸福而執著的不放手的妃茵，就像剛剛那樣，永遠也不要質疑自己存在的意義。”

“……”梅瑞思的態度在妃茵預料之外，讓她不知道該怎麽樣回應。“我……”

“嗯？什麽？”

“我可以祭拜他們嗎？”

聽到妃茵的問題，梅瑞思笑了起來，“當然可以。放心吧，大家都和我一樣，無論妃茵的過去是怎麽樣，都一定會原諒的。”

“不，不原諒也無所謂。”妃茵回答道，不是讓自己心安，只是覺得應該這樣做，不是為了被原諒，“我不知道人會不會有輪回，但是希望……如果他們有下一輩子，不要再遇見我。”

聽到她話語的瞬間，梅瑞思張了張口卻不知道說什麽，怎麽也想不到妃茵會說出這樣的話，看她的表情是認真的，所以更是啞口無言。

就在妃茵祭拜完梅瑞思的妹妹，就聽見遠方森林傳來的爆破聲，與此同時城鎮內的人也都聽到了，他們都下意識的擡頭，不明所以，由於距離太遠除了爆炸聲和隱隱可見的煙霧，並沒有給他們造成多大的影響，所以只是詫異了一小會又接著做自己手頭的事情了。

“那裏是怎麽了？怎麽發出那麽大的響聲，還有濃煙。”梅瑞思問著身邊的妃茵，卻沒有得到回答，回頭就被妃茵嚴肅的神情給嚇了一跳。“妃茵你怎麽了？”

“……”妃茵沒有回答，只是眉間緊鎖。

那聲音別人可以不知道，但是她不可能不知道，那是戰鬥引發的爆炸聲。

那裏正在發生戰鬥，妃茵在心底下了判斷，隨即察覺到基拉，克裏斯與聖戰天使計都都不在，頓時明白發生了什麽，多半是人造天使來襲基拉和克裏斯他們為了不牽連其他的無辜的人，才將戰鬥引到了鎮外人少的森林那裏。

妃茵立即開啟廣域搜索，朝著熱源處跑去。顧不上梅瑞思只留下一句，“在這裏等我回來。”

“妃茵！”梅瑞思隱隱有些不安，她擔心妃茵，她想追上去，但又有種奇怪的直覺在阻止自己。

總覺得追上去就是徹底打破自己生活的世界，因為說不準會知道一些基拉和妃茵刻意隱瞞的事情，可能再也無法像過去那樣一無所知的過著普通安逸的的生活，甚至也許就這樣與平靜絕緣。

但是梅瑞思只是猶豫了片刻就擡腳追了上去，無法明知道危險還眼睜睜的看著，就算以放棄幸福平靜的生活為代價，也絕不會為此刻的選擇而後悔，她想靠近他們，哪怕一點也好，想要了解古拉提亞斯先生和妃茵的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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