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紋沖破了記憶的封鎖，她恍然想起眼前的人是誰，臉上露出了笑容：“是你……真的對不起，我都……真的對不起，這件事情我該牢牢記著的。”加奈又是羞愧，又不乏喜悅，她當然該記得宇智波琉生，這可是在危難之中救過她的恩人。

“琉生……對不起，琉生先生，我該記得你的。”加奈再三道歉道。

琉生搖了搖頭，他來找加奈可不是為了聽她給自己道歉的，他後退了一步，說道：“這麽久沒見，你已經是個大姑娘了，我剛開始還沒認出你，但是……這頭發實在是跟柱間大人的很像，也就過來問候一句。”

琉生說話讓加奈聽著很舒服，只是看著他，便覺得好感湧了上來，她抓了抓頭發，笑道：“我和……”她停頓了一下，她在外面並沒有叫的日常那麽親熱，“柱間大人的頭發很像嗎，似乎每個人都是這麽說呢。”

“非常像，就算是眉眼也很像。”琉生說道。

加奈聽他這樣說，臉上都帶著笑：“原來是這樣啊，所以你就認出我了。”她打量著琉生，記憶裏介乎於青年、少年之間的人，如今已經是徹頭徹尾的男人，他有著宇智波一族一貫對黑發黑眼，容貌俊秀，但是卻又似曾相識。

琉生直面著加奈眼中的好奇，說道：“我都有聽說過你，如今你已經是醫療所十分出名的醫療忍者，治愈過不少查克拉經脈受傷的忍者……”

加奈聽他這麽說，臉上多少有些不好意思，換了平常男人，或許她都要懷疑他們的居心了，只是從琉生口中說出，卻讓她覺得是十分誠懇的誇獎，她說道：“這都是他們過譽了……哎，要是當初沒有你，我或許人都夭折了。”她說到這裏，便想到一個點子，加奈認真說道：“要是沒有你的話，我恐怕也活不到今天。如今我要同人成親了，這樣重要的時刻，如果你有空的話，一定要來參加。當初太過匆忙，都沒辦法好好同你說聲謝謝。”

琉生看著她認真的樣子，笑了笑。他一直都知道，千手扉間將千手加奈保護的很好，千手家和宇智波家發生了那麽多事情，都被人遮掩下來，以至於加奈不知道，她這樣貿貿然邀請一個宇智波是一件怎樣奇怪的事情。琉生說道：“真是要同你說聲抱歉了，我正好有外出的任務，沒有辦法參加你人生中這麽重要的時刻。不過，禮金我會照舊奉上的。”

“你這樣說的好像我是為了禮金啊。”加奈忍不住笑了出來，她多少覺得有些可惜，“真是不湊巧，至少也要讓藤丸那個家夥好好感謝你一下，不然他就娶不到我這麽好的人了。”

琉生看著她說話時眉飛色舞的樣子，心裏說不出滋味，能以這樣的模樣活著，想必身後的人就要辛苦不少。他看著加奈，還是忍不住問出在心裏憋了好一會的話：“柱間大人，近來怎麽樣？自從那次之後，幾乎已經沒聽聞他的消息了，不知道身體如何？”

“他……他身體一向都是很好的，只是時常不願意出來，只是在家走動著。就算要出去，大概也只會跟扉間叔叔一起駕著車外出吧。”加奈照實說了，“你可不用擔心他，我覺得啊，他可比我健康多了。”

琉生聽她這樣說，露出了笑容：“是這樣嗎？是這樣的話，那就好……”他不想讓加奈覺得太過奇怪，當問到自己想要了解的東西之後，也就同加奈道了別，加奈眼見著天色不早，也沒有太多寒暄，將手裏的點心往琉生的懷裏一塞，說了句：“這個就聊表心意了。”說著，就跑走了。

琉生打開點心看了看，都是甜口的，他不太愛吃甜食，但是也還是拿了一樣放進嘴巴裏。

甜的東西不知道為什麽，吃進嘴裏泛出了些苦澀。

琉生看了看袋子裏的東西，忍不住苦笑，有些事情，要說不嫉妒那是絕無可能的事情，如今這樣面帶笑容的同人交談，也不過是明白就算爭也爭不來。

加奈的婚禮如期進行，因為準備了許久，頗為盛大，成了木葉一陣子間的談資。

人們會說起柱間為養女準備的嫁妝，會說起她美麗的容顏，會談起那個幸運的男人。

而琉生對那一天的印象，更多的是滿院子的喧鬧人群，他躲藏在眾人之間，變作他人的樣子，看著穿著白無垢的加奈被柱間從屋裏牽了出來。

柱間已經許久沒有在人前露面，當人們看到他容貌的時候，忍不住小小驚呼了一聲，畢竟這樣的體質實在是讓人羨慕，他還是身體強健的模樣，連頭發都是烏黑的。他牽著加奈走在廊道上，背脊挺直，微風吹起他的發絲，讓琉生一時間有些失神。

他想起了自己的父親。

那次見到柱間之後，他跑回家裏，同父親說他見到了千手柱間。

他的父親當時在寫字，字已經快寫完了，卻在最後一筆寫錯了，他看到父親放下毛筆，然後將紙張收起來，又重新換了一張新的。

宇智波泉奈用若無其事的口吻說道，是嗎，你見到他了。

他說，是的，我見到他了。

他的父親什麽話都沒有說，只是重新拿著筆蘸墨，記憶中的父親就是這樣的喜歡練字，在閑暇之餘，練著幾筆字，卻從來不讓他看看寫的怎樣。

他看父親沒有什麽想問的，就站起身打算回到房間，卻在轉身的時刻，聽到泉奈問他，他怎麽樣了？

他很好。他是這麽說的。

他聽到自己父親把筆放下，沒有說話，只有持續的沈默，讓人以為其實是琉生在自言自語。可是不知道怎麽地，那句“他怎麽樣了”就像是灌入到他的腦中，他時常想著，柱間怎麽樣了，過的好嗎？是不是同他沒有關系，就會過得更好？他平白生出許多幼稚的想法，那些想法最後時間的改變，而漸漸的消失，但是當看到加奈的那一刻，他還是上前了。

把握住了那一點機會，問出了他和父親都想問出的那五個字。

柱間牽著加奈，直到將她帶到藤丸的面前。藤丸面對穿著白無垢的加奈很局促，但是在柱間的瞪視下，他還是老老實實的握著加奈的手，將她迎進了新娘的牛車裏。

而柱間，作為長輩要註視著這個場景，扉間站在他身後的不遠處，柱間眼前明明站著許多人，可是他只看到藤丸帶著加奈進入到牛車裏。當雪白的衣服從門簾中消失的一刻，柱間幾乎以為自己的心跳都要暫停了，就像是去掉了一層厚重的枷鎖，可是因為那枷鎖壓抑的太久，下一刻就讓他覺得自己心跳快到眩暈的地步。

是的，他的女兒出嫁了，有了一個新的倚靠，不再需要他的母親照料。

在這一刻，他是自由了嗎？

可下一刻他又回國到了真實，人們的恭喜聲、笑聲就像是驚雷一樣的在他失真的世界炸開。他向後退了一步，卻感覺到腳步虛浮，幾乎要站不穩。

牛車前的童子驅趕著牛車，帶著加奈走向新居的位置。在新居那裏，蜜豆和玲子已經布置好了一切，所有的事情都會很順利的進行下去。

一個聲音在柱間的心中響起：加奈出嫁了，你自由了。

當重負解脫時，柱間只感覺一陣虛脫。他的身體失去了平衡，就在他以為自己要向後摔去的時候，扉間扶著他的後腰，柱間下意識緊抓著扉間的胳膊。他眼角的餘光看到人群裏有一張熟悉的面孔直勾勾的盯著自己，而當扉間扶著他時，那個人又轉眼被眾多的客人所吞沒，讓他以為先前的驚鴻一瞥，不過是幻覺。

是啊，他怎麽可能看到斑呢。斑已經死了，在墳墓之中等著他。

“柱間，你沒事吧。”扉間輕聲問著。

柱間搖著頭，他想他是沒事的，可是當目光望著天空的時候，他覺得太陽明亮得有些刺眼，讓他暈眩，讓他失去力量。如果可以，他想到賓客之中，去找找斑的蹤跡，他要問問斑，是不是他已經等不及了，要來接自己了。

然而，周遭的喧鬧聲提醒著柱間，他尚在人間。

他扶著扉間慢慢站穩，按照接下來的行程，他要去新居那裏招呼著客人們酒席，享受著眾人對他的祝福，再見見幾位老朋友。

“我沒有事……”柱間輕聲說道，“加奈的事情，得辦的體面，是不是。”

扉間的心揪緊了，他不敢說不是，他說道：“是啊，柱間你接下來……還有很多的事情要做，加奈還有許多的事情……需要你親眼見證。”

“……是嗎？”柱間的聲音在扉間聽來，就像是從另外一個世界傳來，他只能下意識緊抓著柱間，說道：“是的，是這樣的……她會婚姻美滿，會有一個孩子，孩子要第一眼看到你，然後你帶著他出去玩耍。這些事情，沒有你怎麽能行？”

柱間深呼吸幾口氣，他第一次覺得這樣的動作有些艱難，他說道：“是啊，這些事情，沒有我怎麽行……加奈是這樣想的嗎？”

“是的。當然是的。”扉間同柱間說道。

就在下一刻，柱間站直了自己的腰身，站在原地停頓了好一會。

扉間想問問他，兄長，你是在找什麽？那人群之中，難道有你熟悉的人嗎？

他是絕對不允許，那個人帶走柱間的。

就在扉間心痛難抑的時候，他聽到柱間說道：“好了，我們走吧，也別耽誤時間了。”

這時，真實感才漸漸包圍了扉間，他聽到自己答道：“好的，我們走吧。”

六十五

柱間不知道自己該是個什麽樣的狀態，他也不知道茍活在最後又該是什麽模樣。

他只知道加奈需要自己，她還記掛著自己，沒有將自己的心全撲在自己的家庭上，只是想著那個女孩子會帶著禮物前來拜訪他，他就不免對不辭而別這件事情感到痛心。

就在他猶豫著的時候，蜜豆給他傳來了好消息。

加奈懷孕了。

這種事情，真不到是該高興好，還是該生氣好。仿佛在昨天還是個姑娘的女兒，如今就已經變作是婦人了，從前不需要擔心家務事，如今也會同下人吩咐幾句要做的事情，這讓柱間不時覺得有些難受。扉間看他這樣的時候，便勸著他，同他說加奈這樣做是理所應當，她作為妻子就該這樣子，做姑娘雖然舒服，可是成為婦人又何嘗不是有作為婦人的幸福呢。

柱間勉強接受了這樣的歪理，但是想到孕期可能發生的事情，就將加奈接到了身邊。按照規矩來說，當然是不應該的，可是當柱間鐵了心要做一件事情的時候，向來是沒有人能攔得住他。作為女婿的藤丸也接受了這點，跟著加奈一起到千手家這邊小住了幾個月，偌大的宅子因為這樣，反而有了許多活力。

加奈被柱間拘束著，哪裏都去不了，加上這是個可以同柱間撒嬌的機會，也是挖空了心思想讓柱間給自己講些過去的事情。

柱間耐不住她的磨，總算在氣候好的時候點了頭讓她去庭院裏轉悠，加奈拉著柱間，在庭院裏看看花草樹木。

加奈是立春的時候有了身孕，到如今兩個月了，滿庭院的春花都已經盛開了。加奈看著一園春色，心裏總算好受了些，但是還是忍不住抱怨道：“母親懷著身孕的時候，肯定沒有我這樣小心。”

“這個……我還真有點記不起來了。”柱間被加奈挽著一只胳膊，回憶著過去的時間，那些太過久遠的事情，需要坐下來好好想想，於是他們到了涼亭去休息。

加奈眼巴巴等著柱間講起那時候的事情，但是柱間卻不免在記憶的垃圾堆裏翻找著。

他想起自己懷著輝夜的時候，那時候田島十分緊張他，於是隨口說道：“那時候，我也如同你一樣，整天悶在家裏。你是女孩子，我可是上過戰場的男人，那時候覺得難熬極了，天天想著要不要直接翻墻翻出去……”

“我就說……母親一定偷跑了！”

“哪裏偷跑的了，他是自己堵在墻外等著我的。”柱間露出了笑容，這件他自己都沒印象的事情浮現在腦海中，都不知道是不是他自己編造的。

他那天趁著蜜豆、玲子兩個人沒有盯著自己，於是就偷偷跑出了房間，只是庭院還是沒辦法滿足他，於是理所當然的上了圍墻。宇智波家舊宅的圍墻並不高，有一處還靠近山裏，他就想著去山裏的玩耍一下，沒想到才翻過了墻，就被田島大喊一聲“千手柱間”，給嚇得膽子都沒有了。

——你多大的歲數了！還幹這樣的事情，你如果只是一個人，我當然管不了你，你想怎麽玩鬧都可以，可是……你現在肚子裏可是有著孩子，千手香又說是危險期的時候，你怎麽這麽不小心！你垮著臉幹什麽？數落你兩句而已，柱間……不要撒嬌，不要抱著我胳膊……

歲數不小的田島被他抱著胳膊，他也是心血來潮，只是隨便抱了抱，卻沒想到田島硬是紅了一張黑臉，

——你怎麽臉紅了？明明都是幾年的夫妻了，有什麽好臉紅的。

他還這樣說著逗弄田島，假如不是他有了輝夜，恐怕那時候田島要拉著他揍一頓屁股了。

加奈看柱間想的出神了，嘴角帶著笑容，忍不住道：“堵著了，後文呢？父親之後做了什麽？”她有些好奇的問，卻直接將柱間拉回了現實。柱間看著她，有些不能講的事情，應該被直接帶進墳墓裏，柱間說道：“沒下文了，你父親難道還能為難我嗎？”

他這麽說，加奈嘟起了嘴，確定柱間的懷著孩子的時候要比自己好過些。

加奈說道：“母親真是欺負人。”

“欺負你，那也是為了你好。”柱間說了她兩句，就陪著加奈在庭院裏走著，這樣的活動也總比幹坐著強。

等加奈度過了危險期的時候，柱間就讓她搬回去住了，小夫妻有自己的日子，他拘束了加奈兩三個月了，總要讓加奈喘口氣。

之後隔三差五的，柱間就讓蜜豆去加奈的家裏拜訪，無非是擔心她身旁使喚的人不夠聰明，不知道該怎麽應對懷孕時候的事情。於是，雖然柱間不同加奈住在一起了，可是該知道的事情還是一清二楚。

連扉間都覺得柱間有些過於投入到這件事情裏，夜晚同柱間飯後下棋的時候，跟柱間談起了這件事情。

“加奈那邊有蜜豆照顧著，你也不要太操心她那裏的事情。畢竟，加奈也有這個年歲，凡事有自己的主張，你這樣整天管著她，她都還覺得自己是個大孩子。”

“她跟你說的？”柱間瞥了下棋的扉間一眼，然後吃了扉間一子，“她要是有意見，就讓她自己來跟我說。”

“她當然不會對你有意見，只是你這幾個月都待在家裏，一心撲在加奈的身上。也是時候出去散散心，放松放松。”扉間提了個建議，“如今火之國各地的風土人情都有些不同了，好些地方都換了領主，大名今年就要放權給公子……這麽多的事情，不該出去看看嗎？”

“這些事情同我有什麽關聯嗎？”柱間淡淡地說道，“我們都是老骨頭了，不出來露面，估計都以為我們死了。我們已經是過去的人物，就不要出去多管閑事，讓人覺得老而不死。”

扉間看柱間冷淡的神色，心裏多少覺得微妙，他又何嘗不是知道這些，只是唯獨不願柱間這樣想著，如同寶物蒙塵一般，讓人心裏不是滋味。

“那就出去轉轉吧。”扉間說道，“加奈沒有辦法出門，你就替她去看看風景也好。”

柱間手指摸著棋子，隨口說道：“到時候再說吧。”

話是這麽隨口說說，可同柱間聊了之後，加奈總算能夠喘口氣，也不用擔心柱間偶爾會管她有時候開了口忌。

等加奈大概六月份的時候，扉間就駕著馬車同柱間出去轉了轉。總算沒有在周遭打轉，而是去了包括土之國的好些地方。

因為路程的原因，等柱間他們回來的時候，已經快到加奈臨盆的時候。柱間自然是不會錯過這個日子，因為擔心著加奈，甚至住到了小兩口的家裏。臨近那幾天的時候，更是把千手香一塊請了過來。

等到真正生產的時候，柱間如坐針氈，煎熬得好像在那個房間裏的人是他一樣，扉間看他那焦慮的模樣，就是說了幾句閑話想讓他輕松一下，都被柱間瞪了兩眼。

好在，這樣的煎熬沒有持續太久。

千手香總算略帶疲憊的從屋子裏走出來，同柱間說道：“是個女孩子。”

柱間沒有理會這點，直接問千手香：“加奈現在能見人嗎？”

千手香點了點頭，柱間就進屋去看看自己的女兒。入門就看到正在說話的一對小夫妻，他不便打擾，轉向被侍女們照顧的孩子——她這會已經被父母給拋到腦後了。

柱間有些無奈，只能自己顧著這個剛誕生的小生命。

被人抱在懷裏的小生命格外的小，讓柱間想到小耗子，蜷縮著身體被人懷抱著。柱間不想嚇著她，輕聲說道：“小心點，讓我抱抱她……”

他說著輕抱著這個女孩，那皺巴巴的小家夥緊閉著眼睛，讓柱間想起了加奈剛出生那會。那時候的加奈也是這樣小小的，大家都吵吵嚷嚷的想要看看她，柱間凝望著正皺著鼻子的嬰兒，忽然聽到加奈的聲音。

加奈喊著他，柱間抱著嬰兒走了過去，藤丸被加奈趕開了，給柱間騰出了位子，她還有些虛弱，柱間習慣性替她捋了捋頭上貼在臉頰上的頭發，加奈低聲道：“母親，你得給她個名字。”

“名字，該由父母來取……”

“我跟藤丸之前就說好了，讓您來取……”加奈擡著濕漉漉的眼睛望著柱間，“不要拒絕我。”

她的眼睛裏帶著祈求，伸手握著柱間的手，柱間感覺到她指尖的輕顫——加奈很緊張。她在害怕他會拒絕，柱間望著她，說道：“名字的事情先不著急，你現在好好休息吧。”

加奈搖了搖頭，說道：“你不取，那我就不休息……我要纏著母親，也要讓她也纏著你……”她這個時候說話還是透著十足的孩子氣，柱間卻很憐愛她，拿帕子擦拭著她額頭上的汗水。

加奈眼神迷離的望著柱間，她的目光看到了柱間身後的扉間，扉間眼睛都不眨的在望著他們。

這是在緊張柱間的決定吧。

加奈強撐著疲倦的眼簾，拉著柱間的袖子央求著：“母親，我累了……快給她一個名字吧。”

柱間望著她，嘆了口氣，說道：“就叫綱手吧……”

加奈這才舒了一口氣，她望著柱間，閉眼躺了下來。

六十六

柱間抱著綱手，這個鮮活的小生命沈甸甸的壓手，這生命帶來的重量讓柱間下意識想要放下。

這會，扉間來到他的身後，說道：“柱間，讓她們照顧綱手吧，你剛才一定也累了，先去休息一下吧。”

柱間轉頭看著他，他看到扉間的眼中有些濕潤，隱約有些發紅，旁邊的人簇擁上來，抱走了綱手，而扉間拉著他去了安靜的屋子裏休息。

柱間這時候也不想說話，他如今覺得身上的重量依然的沈重，那氣力接近透支卻不得不堅持下去的無力感，讓他甚至不排斥扉間帶著他躺在床榻上。

“時間太長了……”柱間輕聲說道，“我堅持不了，什麽時候……才會是一個盡頭？”

“柱間，你可以的……現在的生活，不是也很好嗎？加奈、綱手、大家都陪伴著你，每一天你都可以做想要做的事情……這片土地每一天都有新的不同，我們一起去看過領主之間的權力變幻，我們一起去過海邊看過巨大的鯤鵬，我們不是看過許多不一樣的東西嗎？”扉間安撫說道，“只要你想，你可以很幸福……”

柱間閉上眼睛，他輕聲說道：“累了，我真的累了……我想要休息，想要這樣睡過去……”

扉間聽著他喃喃的聲音，看著他逐漸含糊的聲音，他想打斷柱間，想要說些別的什麽，可是當柱間的呼吸變得平穩和緩的時候，他已經不忍打擾柱間的安睡。

他最後輕輕說了句：“柱間，如果太辛苦，你就當剩下的都是夢裏好了。在夢裏我陪著你。”

扉間同加奈說過，如果孩子要取名字的話，就讓柱間來取。

他說，總得讓什麽東西留住他。是名字也好，是牽掛也好，留下他。

加奈也做到了，柱間對待這個女兒，十分的疼寵照顧，如果是加奈開口的話，柱間一定不會拒絕的。

綱手是一個格外活潑的小女孩，性格有些肖似男孩子，她剛剛學會爬的時候，就已經將自己的活動範圍擴大到整個家裏，如果拘束了她，她就會停下來的扯著嗓子哭號著，直到你給了她想要的自由。柱間很喜歡這樣的性格，因而時常陪伴著綱手，看著她到處亂爬，等遇到障礙了，綱手就會轉頭看向有求必應的柱間。在綱手看來，柱間大概就是個有求必應的神仙吧，哪怕是有時候會懲罰她的父母，也會因為神仙開口幾句話就放她自由。

於是，大家常常就能看到綱手同柱間兩個人十分親熱的湊在一起。

加奈有時候會酸溜溜的說，自從有了綱手，自己就失寵了，母親都不愛自己了。話雖然這樣說，可是望著柱間和加奈笑得最開心的人也是她。

當柱間看著綱手的時候，扉間會看著柱間。

他已經是沒什麽事情可做的人，最快樂的事情也就莫過於看著珍愛的人幸福快樂。

於是，哪怕柱間帶著綱手去賭檔裏玩，他也會在外面的茶水鋪裏坐著等待。綱手真的和柱間太像了，剛學會走路，就仗著大家寵她，四處亂走，幾乎是本能一樣的沖進了人聲鼎沸的賭檔裏。臭味相投的柱間看到綱手這樣知音，都不會計較著這麽大的孩子適不適合進賭檔，然後跟著綱手一頭熱的紮了進去。

加奈都給氣笑了，同他抱怨著說，扉間叔叔你也多管管母親，怎麽能帶著這麽小的孩子去賭檔呢？

扉間自己也覺得好笑，他安撫加奈說，我小的時候，兄長也是這麽帶著我去賭檔的。

加奈只能瞪圓了眼睛。

而扉間想起了許久前的往事，兄長帶著還小的他進賭檔裏，玩得開心了就把自己的錢全部花在裏面，帶他進去的那次，輸得有些過頭了，連他的零花錢也搭在裏面。他當時年紀小，沈著一張臉，兄長還大大咧咧地在他旁邊說笑，說著錢怎麽都會賺回來了，又滿口答應著要陪他一塊去山裏面游玩。那時候，愁苦是什麽滋味？他們誰都不知道。

時間就是這樣，拔高了身量，打磨了輪廓，帶來了磨礪的傷痕，最後告訴你這個世界就是如此戲劇而殘酷。

明明已經是最親近的人，卻求之而不得。

陪伴在身邊算得到嗎？

肌膚相親到水乳交融算得到嗎？

要怎麽才算是得到？

或許，該責怪的是人的欲望是永無止境的。獲得的始終太少，渴求的始終太多，他終究也沒有脫開貪婪的沈痼，於是，越是緊抓著指間沙，越是體會到那逝去之物不可追的悲愴。

綱手以前奶聲奶氣的問過他，二爺爺，你怎麽總是跟在大爺爺的身邊。

他對綱手比了個噤聲的動作，為了堵住這張說不定還有許多話的小嘴，他又給這個小賭棍塞了許多零花錢。

綱手會用肉呼呼的小手數著錢，動作熟練的仿佛當了幾年的賬房，成熟市儈得讓人覺得像個笑話。

綱手說，二爺爺，大爺爺去哪裏我都會偷偷告訴你的。

他摸著綱手的頭，誇獎他真乖。

只是這件事沒有個好的收尾，他們誰都沒註意走過來的柱間，讓他聽個正著，然後兩個人都被教訓了一番。綱手被柱間打了屁股，沒忍住就哇哇地大哭，趴在他的肩膀上哭得可憐兮兮。

他小聲跟綱手說，之前說的話都還算數的。

綱手咧著哭的嘴扁了扁，然後就把嚎哭聲給壓在喉嚨裏，這麽聰明的樣子可能是像柱間吧。

綱手喊他二爺爺，扉間其實剛開始的時候還有些不習慣，可是當看到鏡子裏的自己時，卻又發現……他其實確實是這樣的年紀了。

但是不知道為什麽柱間是不同的，似乎在很久之前，柱間在他心目中的面貌就不曾變過。

始終美麗，始終讓人傾心。

他著迷於他長發的發梢，著迷於眉眼之中的倦怠，著迷於嘴角的冷淡……一顰一笑都是因為他是柱間而有了意義。他中毒已深，千手香準備的藥毒易解，但是對柱間的迷戀是無解的。他也只能如此，緊抓著柱間留給他的最後一點東西，死死不肯松手。

哪怕，他的手指已經因為蒼老而變得無力。

二爺爺、二爺爺。

扉間聽到綱手在喊著他，聲音清脆，混合著另外一個喊著他的聲音。

當他睜開眼睛的時候，他看到了綱手和繩樹正跪在自己的床榻前，他下意識尋找著窗戶的位置，沒有看到明媚的天，只有著日薄西山的暮色。那暮色披在他的身上，為他鍍上了一層薄紅。他看著綱手，看著她金色的頭發，這像她的父親，而不像是加奈。

他的眼睛已經沒有年輕時候的犀利，他看著綱手，她長大了點，眼睛裏盈著淚水。在她的身後，他看到了加奈，加奈的手裏抱著另外一個小小的孩子，是個男孩子，名字叫做繩樹。繩樹這個名字，是柱間讓他給取的，當時說的是一人取一個名字。

柱間說，我已經不想再取第二個名字了，你一個，我一個，剛剛好。

柱間說這句話的時候，加奈已經快臨盆了。

他取了這個名字，如今卻覺得後悔。

那個時候，柱間已經打算從夢中抽身而去，卻將他獨自一個人羈留在夢中。

“加奈……我被你母親騙了……”扉間含糊地說著，“他騙我給繩樹取名字……他是在怪我嗎？怪我拖延著他？”

他有許多的話想說，到這個時候，已經不想在顧及身邊是否有其他什麽人，他只是想將心中的話說出。

加奈看著他喃喃自語的模樣，不知道該怎樣替他排解。或許她作為斑的女兒，本就沒辦法去替扉間排解。加奈此時能做的，也只是讓身旁的人退開，藤丸將繩樹、綱手抱走。她則跪坐在扉間的面前，握著他的手，聽著他的囈語。

“我知道他累了，他一直都很累……可是，我們誰也不能失去他。失去他，這個世界……還有什麽？我們的時代……時代都過去了。我也老了，大家都老了，走的走了，強留留不住……”

留不住。哪怕她讓柱間給綱手取了名字，也沒辦法讓柱間被留住。他們這些年來，一直都在做著這樣的事情，是屬於她和扉間心照不宣的默契，柱間要走，他們要留，然而要走的終究留不住。

母親不知道，她聽過他深夜時的哭泣，呼喚著她知道或者不知道的名字，她知道那是亡者在生者生命中殘留的痕跡，最後聽著母親一聲聲喊著父親的名字。

他叫著斑的名字，聲音嘶啞。以至於她這麽多年，對父親的印象都沒有模糊。

扉間抓著加奈的手，他的視線模糊了，他看著加奈依稀的黑發，娟秀的輪廓，肖似他心心念念的那個人。

“柱間，你說活在夢中的那個人，是我嗎？”

加奈看著他，沈默不語，活在夢中的人是誰？是柱間，還是扉間？

柱間的夢是什麽？是擺脫了一切，遵守著和父親的承諾嗎？

加奈緊握著扉間的手，想給他帶來最後的藉慰，曾幾何時她也是這樣送走了柱間，在她以為一切都平靜下來的時刻，柱間悄無聲息的離開了。那時候，鳥兒還在枝頭用清脆的聲音鳴叫著，她帶著綱手來問候柱間，柱間和她們一塊吃了飯，吃得和平時一樣多，她覺得困倦了，柱間便讓她回到還保留的閨房裏休息一下。等醒來的時候，她還睡眼惺忪，習慣性的找到玩鬧的綱手，問她柱間在哪裏，綱手正拍著皮球，頭也不回說柱間在屋子裏睡覺。

她帶著笑輕輕的走去房間，看到柱間睡在那裏，一動又不動。腳步沒有驚醒他，讓她不禁想著，柱間興許是老了；她用手蒙著柱間的眼睛，柱間沒有反應，她心裏便有些酸了；當摸到那冰冷的手指時，她感覺自己就像是整個人一腳踏了個空。她的心無力地下墜，墜到地上，然後摔個粉碎。

作為女兒她不知道該哭還是該笑，留不住的，終究離開了。去找她的父親，擺脫了一身的累贅。

終幕

柱間起先並沒有覺得這一天有什麽特別的，鳥兒在枝頭叫著，庭院裏的花開著正好。

他的女兒牽著小綱手來看著他，見面的時候，綱手用做鬼臉同他打招呼，淘氣的很，果不其然被加奈小小教訓了一下。

中午的時候，他們一起用飯，菜色很簡單，因為柱間如今已經不大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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