或許是因為她所說的那番話， 三日月一個晚上輾轉難眠，清晨的微光透過紙窗， 柔和的日光卻無法安撫他隱含不安的面容。

一夜未眠，他並不像人類那樣會有氣色不好的問題， 動作緩慢穿上深藍色的作務衣， 戴上黃色的頭巾，他一向不擅長這些東西，但是簡單的服飾還是能自己穿好的。

對著鏡子把頭巾轉動到合適的位置，但他怎麽看都不滿意，還是解開了， 重新系上， 就是不小心打了個死結。

他沒有去管那個死結，待會兒讓殿下幫自己重新系就好了，三日月宗近瞇起印著彎月的雙眸這樣想到， 那時候，她柔軟的指腹會摩擦過自己的頭皮， 帶來些許顫栗的感覺。

做這個動作的時候，她會坐的離自己很近， 身上幹凈溫暖的氣息很輕易就能被聞到， 他會忍不住想靠她更近一些。

只是想更近一些而已。

自己去拜托的時候，她應該是一副無奈又縱容的表情， 讓他背對著她坐下來， 然後邊解開那個結，邊用好聽柔和的聲音說著， “下次三日月大人要是想戴頭巾的話直接過來讓我幫你系，這句話明明已經說過很多次了。”

三日月知道她並沒有抱怨的意思，因為每次自己過來的時候，她還是會耐心地解開那個結，然後重新系好，讓自己看著鏡子，問他滿不滿意。

只要他稍微露出遲疑的表情，她就會說，“我覺得沒有系好呢，只好再占用一點您的時間了。”

直到他滿意為止。

其實，那種遲疑的表情都是騙她的，每次都會傻乎乎的被騙到，他覺得自己想要點一下她的額頭，說她真笨啊。

但是，他心裏面是知道的，真正又笨又傻的人是自己。笨到只會用這種方法來和她多相處一會，傻到僅僅是那麽微小的碰觸都能讓他一整天都很開心。

後知後覺地，他註意到鏡子裏的自己。啊，這樣可不好了，僅僅是想著與她在一起時的經歷，就已經露出那樣放肆的笑容了。

這樣的心情是什麽呢？他問自己，想看著她帶笑的面容，想她為自己穿上衣物，想睡著的時候耳邊有她的呼吸聲。

“su ki。”他的腦海中突然想到這個詞，這個他其實並不是很了解的詞。

卻恍然大悟。

“su ki。”他輕聲把這個詞念出來，好像第一次接觸到這次詞一樣，他忍不住再念了一遍，一遍又一遍。

這時候，另一種心情就出現了。

希望能在她的面前把這個詞說給她聽。他幻想著她的反應，想到她如果說“我也喜歡您。”，那麽多令人高興啊。

三日月宗近把自己的手貼到自己的臉上，這才發現了臉上的溫度似乎和平時不太一樣，這次不用看鏡子，他也知道自己肯定是臉紅了。

這…這也太誇張，都幾百歲的刀劍了，他有些說不出的羞愧。

不過，也有另外的可能性吧。他有點不願意去想，可是那樣的畫面卻自動的跳出來，只要她稍微露出一點苦惱或者是難為情的表情，三日月宗近就不敢去想象當時的自己應該怎麽辦。

盡管如此，好想快點見到她啊。他的心情雀躍著，驅使著自己的身體走出門外，輕聲地關上門，走到她的房間門口。

做完這一切，他才反應過來，這麽早的話，她應該還沒起床吧。

可是，一想到離去這個字眼，他就想要快點看到她出現在自己的視野裏面，什麽樣的姿態，什麽樣的表情都無所謂了。

敲了敲門，沒有人應答。他的心涼了半截。

再次敲門，這次他用力了些，還是…沒有人應答。

他安慰自己，說不定是昨天和短刀門玩得太累了，所以睡得太熟了，沒有聽見。下次可不許她再那樣玩鬧了。

推門的手還未觸到門框時就顫動著，等兩只手徹底放在門上的時候，他的手已經顫抖得不成樣子了，這個時候的他估計連自己的本體都握不住吧，他在心裏嘲笑自己。

木質的門被推開時伴隨著吱——呀——的聲音，這樣的聲音聽著他很不舒服。

空無一人的房間。

空無一人。

他走到本應該是她睡覺的地方，被褥中間空陷著，伸手進去摸了摸，還有她身體的餘溫，這種暖意卻讓他的心涼了個透。

原來就晚了一會嗎。他已經不知道自己該想些什麽了，是該後悔自己來得太晚，還是該怨憎居然連個告別的機會都沒有。

“可惡，可惡，可惡！”百年歷史中一向風雅從容的付喪神頭一次像個粗魯的瘋子，他的聲音好似悲鳴，最終只能徒然地感受著那漸漸消失的屬於她的溫度。

他找到了她留下來的信件，每個人一封，她一向都是這麽的公平。

打開屬於自己的信件。

致三日月大人：

想必您看到這封信件時，我已經不在本丸中，具體回去的時間我也並不知道，如果是突然消失的話希望沒有嚇到您。

把告別這件很重要的事情就這樣任性的交給您了。

其實在整個本丸中，我最放心不下的人就是您了，衣服和頭巾每次弄不好，真是讓人擔心呢。所以就算我走了也請好好照顧自己，如果實在苦惱穿著的話，可以拜托同伴的，大家一定會很樂意幫助您的。

可能我再沒有回來的機會了，但是能夠在本丸裏這麽久已經是難以訴說的饋贈了。

就寫到這裏了，最後要說的是，我真的很喜歡三日月大人，所以，再見了，三日月宗近大人。

最後一行上，有一個落款，玲。

直到有一滴水漬將一個“玲”字暈開，模糊起來，三日月宗近擡起自己的手觸到自己的臉，才發現自己不知道什麽時候已經在落淚了。

他把信件放在桌上，突然就哽咽起來，壓抑的哭聲斷斷續續。

還夾雜著一句很難聽清的話，應該是——“把她…還給我…”

收拾好情緒之後，三日月宗近把這些信件一封一封的轉交給了本丸的每一個刀劍付喪神，短刀們大多抑制不了自己的心情，直接在看到信件的時候就大哭出聲。

年長的付喪神也有情緒激動的落淚的，但大多數都理智的把自己關回了自己的房間。

失去了那位殿下的第二天，他們所在的本丸被很輕的敲門聲叩響，開門發現是一個很小的孩子，黑色的長發，綠色的眸子，和那位殿下幾乎是七成像的容貌。

那孩子成了本丸的主人，成了時之政府記錄在案的審神者。

三日月宗近想到那天她和自己說過的話，覺得自己明白了真相，只是他沒法像她說的那樣去好好照顧她，好好教導她。

那麽小的一個孩子，不知道本丸之前發生過的事情，她甚至很多事情都不知道，已經會朝人露出軟軟的笑容。

他知道那孩子失去了父母，從別的付喪神口中得知了她的名字——玲子。

原來如此啊，他想到了屬於自己的那封信件最後的落款。

教導那孩子的事情，本丸中其他的付喪神都很熱情，他偶爾會去給她上幾節課，比起剛來的那會兒，她已經活潑了不少。

那位殿下的事情也被瞞住了，或許再過個幾年，就會被徹底遺忘了吧。

他原本不想和那孩子簽訂契約的，對他來說，終歸是不一樣的，即使是同一個人也是不一樣的，但是如果他能繼續存在的話，他就能再回憶回憶她。

哪怕她被徹底遺忘，他還能記得她。

那孩子漸漸地長大了，和那位殿下幾乎是一模一樣。很溫柔地對待他們這些付喪神，他們不知道普通的孩子是怎樣的，但是那孩子應該是有些早熟了。

意志堅定，練習劍道的時候也能吃苦，靈力也很強大，這應該是一個完美的審神者了。

因為其他的付喪神太過寵溺她的原因，那孩子似乎更喜歡和自己相處，三日月宗近看出來了這一點，他的態度溫和挑不出一點差錯，但也僅僅於此了。

這一天難得又輪到自己教導他，背過身的時候，他聽見她的聲音，好聽又柔和的聲音，一模一樣的聲音，道，“三日月大人，您的頭巾被系上了死結呢，我來幫您解開重新系吧。”

他坐下來，聲音語調一如既往，“那就拜托你了。”

同樣的溫度，同樣的氣息，同樣的動作，一切都好像是一樣的，她系好了之後，跑到他面前把隨身攜帶的小鏡子拿給他看。

三日月宗近露出一個遲疑的表情，他在自己的心裏默默的說著，“我覺得沒有系好呢，只好再占用一點您的時間了。”

“我覺得沒有系好呢，只好再占用一點您的時間了。”

和她的聲音重合在一起。

系好之後，他向她道謝，然後平靜得上完這一次的課。

道別後，回到自己的房間。

三日月宗近拿出那封已經泛著黃色的信，即使把它保管的很好，但是每天數次的翻閱使它已經有些破損了，他的手指從破損處輕輕地劃到落款處，那裏有一個模糊的字。

模糊的看不清的那個字深深地刻在他的心裏。

他把系在頭上的頭巾拿下來，重新戴上，系上一個結。

那是一個死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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