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幕

喻香來了幾日，於村裏的人倒大都認識了一遍。不同城裏，這裏民風淳樸，大都是樸實善良的百姓，所以在她來之前，夏辰涼才不至於困頓致死。

早上太陽初升，她晾完衣服，見篆子從屋裏跌跌撞撞跑出來，抱住她膝蓋：“阿娘，爹找你。”聲音怯生生，軟軟糯糯的。手在圍兜上蹭了蹭，嗯了一聲，抱起孩子往屋裏走。

這孩子居然叫篆子，她問過夏辰涼，後者嘿嘿笑著，道：“刻你名字的時候覺得很好看，就這麽叫著了，反正是小名兒，你不喜歡以後取大名可以改。”孩子繼承了娘親的一些體弱，有些瘦，但性子很好，不認生，可能也是吃百家飯長大的緣故。被男人□了一天就會追著叫她娘了，初聽羞得要死，後來就隨他去了。

她進屋，夏辰涼擡頭見她抱著孩子，頓了頓，郁悶道：“這小崽子一塊兒抱進來幹啥？”

喻香心裏好笑，面上淡淡說：“孩子在外面一個人不安全。”

“能不安全到哪裏去，前後左右誰不認識？”後者繼續郁悶。

“有什麽話不能說，孩子還小。”篆子在她懷裏安穩地坐著，眼珠子在兩人間轉來轉去。

“……”男人撫了撫額，悶聲道：“我要跟你親熱呢？”

“你！”看了眼篆子，放低聲音慍怒道：“註意點！有話快說，還有活兒呢。”

男人看著她張了張嘴，又無奈地低下頭去：“不好發揮啊……篆子，”轉而向兒子，“快到外面玩去，乖。”

篆子又滴溜溜在他倆之間看了一圈，很乖地扭動身子下到地上，“爹，我去玩了。”晃晃悠悠往外面去了。果然還是聽慣了爹的話。

“香子？香子……？”

喻香被他“親熱”那話激得心頭窩火，扭頭不理。

“香子，你過來一下嘛。你要不過來，我就下地了。”真是作死，連骨頭都沒長牢，就想著下地，她只好不情不願挨過去，坐到床邊。恩，床尾。

男人討好地笑：“別生氣嘛。”被子簌簌作響，半晌，手裏觸到個什麽東西，她聽聞男人說：“香，我是個粗人，搞不出那些人討人喜歡的細膩玩意兒，這個東西趕工了幾日，又是邊角料裏好不容易磕下來的，比不得市面上緊致，你就湊合湊合用著。以後手藝到了，也有錢了，再刻些更好更細巧的給你把玩。”

拿起來看，手裏是一把烏木梳。通體烏黑細膩，半月形飽滿，梳背上全都是細膩精巧的鏤空透雕，繚繞著的凈蓮紋樣。

一梳梳到尾，二梳白發齊眉，這……

她楞楞地看著。

這……要弄下來這麽一塊邊角料，還要雕成這樣的樣子，男人總愛說“湊合”，其實，又哪裏有過真的“湊合”的時候，還不都是仔仔細細，一鑿一刻都嵌進了千般心意萬般認真的，叫她都不知道怎麽憐惜才不為過。

她用手摩挲了半天，道：“你要知道，我，也許再不能生育……”

粗糙的指尖揩了揩她來不及滴落的淚滴：“沒關系，不是有孩子嗎？除非，你不想做這個後娘，”居然還是輕輕笑了笑，“那咱們就把那小崽子賣了，燉燕窩給你吃。”

喻香剜了他一眼，搖頭說：“別胡說，篆子很可愛。”低了眼，“你也不可以辜負你家小妹子的心意。”

男人堅實的懷抱圈住她，嗓音輕輕道：“……但我還是想要一個我們倆的孩子。像娘就好了，秀氣漂亮，千萬別像爹。”過一會兒又說：“香子，你還年輕，那裏的藥雖說吃壞的不少，終究你呆的時日比大部分人都短些，過兩天叫人來瞧瞧，開兩副藥，平日裏再調養調養，就算真的不能再生，總會好些。再者，還有你那阿弟……”收斂了不著調的語氣，認真說話的時候，很男人，很讓人安心。

喻香眸光一閃，問：“你認識阿染？”

男人頭靠在他肩上，搖頭說：“不認識。要認識也是在他還讀書那會兒，不時會出入你那裏，我遠遠看上過幾眼。現在他可是大貴人，我哪裏能認識的上。”

她眨眨眼，過了一會兒終究忍不住問：“那你是怎麽知道我在山上道觀的？”

後者仿佛回憶了一陣，方才道：“可能是聽人說起，不記得了……總之，是不小心聽來的。”聽出她的疑惑，笑道：“怎麽，你以為是串通的？”隨後思考了一番，“那你阿弟也真是做足了功夫，既要知道有我，還得要‘不小心’讓我聽到，這盤棋下得忒大了。你啊，就別想這麽多，我便是真心想和你過，跟你阿弟又有什麽關系？”

喻香便也不再多言。

其實，他能回憶起來那時候的情節，仔細推敲，也感覺是背後有人有意無意讓自己知道的，甚至還有人觀察和詢問他的感想。但他不想再讓喻香再多想，便不多言，只心想著什麽時候會會這個“阿弟”，不是算賬，而是要好好謝謝他。

第九幕

“還是得我來出，我答應過姐姐不假人手——”

“阿染，”後者語重心長打斷他，“你姐不是我姐？這是嫁妝不是平時的小物件——”

“可是——”

泠泠，兩聲琵琶音響起，打斷了他們倆，抱琵琶的女子說：“你們都別吵了，有這個，就夠了。”手指撫過琴身上淺淺卻精致的刻字和花紋。

“這怎麽可以？”他們倆轉過來異口同聲對著她。

由於待嫁，這兩日喻香住在了他們這，直到過門那日送走為止。

“他沒有父母管沒有兄弟疼，我何必爭著要壓他一頭。你們倆都不用說了。”喻香笑笑，“這把琵琶，兩年前因為沒有盤纏行路只能當了，你們幫我找回來，我已經很滿足了。”

“可是姐，我若是不能在這種時候幫襯，你要我這個弟弟來有何用？”

她又是輕輕一笑：“要你來幹嘛，要你來還債呀。現在債還清了，”指尖又撥過兩個音調試，當真是對這把琵琶喜愛無比，“自然有人替我接著還，我還要你作甚？”嗓音尖尖的，說話間帶著點小調的味道。

喻染不曉得阿姐的性情本該如何，在他心眼裏，阿姐扮演著幾乎同於母親的角色，總是奔忙於生計，並不會隨口玩笑，甚至連眉目完全舒展的樣子也不多見，別說如今這般哼著小調調侃他了。

但是，他怎麽覺得，心頭舒了一大口氣。其實現在這樣，才是阿姐原該有的樣子吧？

……姐夫到底是怎麽樣一個男人，真想見見。

於是，他和趙斐倆對看一眼，心思在眼中流轉。罷了，嫁妝嘛，總也找得到其它名目送進去。阿姐說不要，便依她意思不要。

這樣，也挺好的。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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