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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七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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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七章

三日之後,天氣約略回暖。是日傍晚,甘府兩頂軟轎顫悠悠停在陶宅黑漆木門外,甘小少爺一領寬綽的水綠夾袍,頭戴萬字方巾,飄逸臨風地站在轎外大聲催促:“陶老弟,你動作快些!”

北院,陶獻玉抱著小木偶對著天色觀望。他人小畏寒,饒是南風拂面也不敢托大,仍舊讓小梅子替他裹上厚厚的玄色暗花棉袍,腳蹬翻絨方平履,腦袋上扣一頂搭耳皮帽,跟只新出殼的鵪鶉般搖搖擺擺出得院來。

甘荃等得心急,凍得更慌。他愛惜自家窈窕身段,不到數九寒冬不肯著棉襖,今日為領陶獻玉去瞧瞧“真男子”林世卿,特地又脫了一件夾衫,直把個進九的天氣當作小陽春,這會兒是臉蛋兒鼻尖冰涼通紅,又是搓手又是跺腳。好不容易看見陶獻玉那肉丸般的身影出現了,忙不疊躲進轎子,“快點!快點!真是凍死我也!”

陶獻玉擡頭便見著甘荃一顆青蔥秧苗般立在不遠處,低頭看看自家身形,嘴就撅了起來,老大不高興。這個騷蹄子,怎麼不幹脆脫光了哩?!乜著眼睛去瞅甘荃的細條身段,腳步故意慢了下來。凍死你個臭麻子!

甘荃把轎簾一掀,見陶獻玉人還沒過來,心中不耐,支使一個轎夫道:“去把那姓陶的肉圓子直接抱進轎子裏。”

那頭陶獻玉兀自拖著步子期期艾艾,走三步退兩步,把旁邊跟著的小梅子看得蹊蹺不已。正停下步子低頭揉臉,冷不丁肩上一緊,雙腳離了地,“哎哎,這是幹嘛?我自己會走!”

小梅子也嚇了一跳:“莫把我家少爺嚇著了!”

那轎夫卻是不理,拎顆大白菜也似幾步就將陶獻玉拎出陶府,雙臂一送,將人塞進轎子,又回到原來的位置站好。

陶獻玉身子歪歪倒倒,人沒在轎子裏坐好就叫罵起來:“小麻子你幹嘛戲弄我!”

甘荃當即回他道:“誰叫你走路像烏龜,半天也爬不過來!”

“你才是烏龜,綠殼子帶麻點的甘家大烏龜!”

甘荃已經置了氣:“陶獻玉你有完沒完!你叫我兩次麻子,我都沒說你一次胖肉丸,你蹬鼻子上臉怎麼的?”轎簾刷得一放。

陶獻玉沒話好回,面上拉不下,當即就吵著要下轎,嚷嚷“才不要去看小麻子的臉色!不要坐甘家的破轎子!”小梅子趕忙將人攔下相勸,那邊陶福也趕過來好言好語,息事寧人。

甘荃滿心想著去見林世卿,也不願多跟陶獻玉纏雜不清,“起轎起轎!土鵪鶉愛來不來!”蹬一蹬轎子讓轎夫走路。

陶獻玉經不得激,屁股一撅就要往下跳,被陶福眼疾手快地擋住往回扯。兩個轎夫見甘少爺的轎子已經走了,身隨心動,趕緊攆上,沒等陶獻玉再次跳轎就起杠離地,如飛而去。

轎子裏,陶獻玉身子沒坐穩,一連被顛搖了十來下才驚魂甫定。他恨恨心道,所有人都向著甘大麻子,反拿他當外人。阿姊是,陶福是,就連小梅子也是……上回是這樣,這次又是這樣。那小麻子除了個子高點兒,眼梢狐媚點兒,哪裏又比他討喜了呢?

想來想去想不通,一個人悶坐轎中,撇嘴吐舌,擰手擰腳,惟有抱著木偶“小阿秦”聊以自慰。

兩頂轎子一前一後,在三街六市間穿行。前一轎子中,甘小少爺眼睛發亮,心懷春情,捂著擂鼓般的心口,又是興奮又是緊張。後一頂轎中,陶小少爺縮頭縮腦,意興闌珊,摳完鼻孔摳指甲,摸完耳朵摸屁股,末了趁轎子將要停穩,將一陀鼻屎全全抹在轎布簾子上。

轎子在廣延樓外停下。陶獻玉簾子一掀就“咦”得一聲,“姓甘的,你幹嘛挑這地兒?沒看見對面就是我家的鋪子!回頭叫阿姊瞧見,又要耳根子叨叨……”

甘荃出得轎來,整衣理袖,一張臉被樓檐上的大燈籠照得白中透光,連中間的斑點都活潑濃重起來。他自顧自以手作櫛梳理腦後散發,道:“這地兒哪是我定的?還不是世卿喜愛在這裏消遣。”

陶獻玉悄悄向對面的“陶一彩”望過去,只見臨街的排門已上,一線黃光從後堂影綽透來,看不出甚名堂。

此刻正值掌燈開膳之際,整條街上夜市綿延,燈燭高燒,人聲漸喧,送暖驅寒。

“鵪鶉蛋,走啦!”甘荃扭著腰臀要陶獻玉跟上。

陶獻玉咂咂嘴巴往酒樓裏走,他把“小阿秦”抱在胸前,眼睛盯著前面甘荃左右搖擺的屁股,一連翻了好幾個白眼。

兩個人穿過一樓大堂,循西首上二樓。一路上甘荃屁股搖個不住,從左邊一點一點扭到右邊,接著又從右邊一歪一歪蕩到左邊,來往的堂倌和食客,皆詫異註目,偶爾有一二掩嘴偷笑甚而目露淫猥的人擦身而過,甘荃毫不在意。小少爺拖著一身厚襖跟在他後面,恨不得飛起一腳踢在甘荃扭來扭去的屁股上。

甘小少爺揀了副空座頭坐下,猶自東張西望。茶博士過來沏茶時,陶獻玉嘴裏嘟囔:“茶有什麼好喝的?給我上菜,先弄一只黃油蒸雞來。”然後指指心不在焉的甘荃,道:“記在他的賬上!他是賣米的甘家的麻臉兒子!”

茶博士看看甘荃,見他沒甚反應,就不聲不響下去稟菜。

陶獻玉照舊將小皮帽扣在頭上,用腿夾著“小阿秦”,兩手籠著茶盅暖手。

“嗳,你那真男子林老板人哩?怎得還不來?”小少爺問道。

甘荃脖子伸得長長覷看對面下著珠簾的雅座,壓低聲音道,“他,他就在裏面。”

陶獻玉歪脖一看,雅座裏確是有人,卻不只一人,樣貌看不甚清。

“原來人家壓根不是跟你邀約,是你自己跑來的!”

甘荃臉上的雀斑跳了幾跳:“我當他今日一個人,不想那只妖精也跟來了……”

陶獻玉聽得有趣,眼睛睜得圓圓:“哪只妖精?就是那什麼鄭師爺?”

“噤聲──”甘荃身子一矮,“別叫人聽到了。”

“哼哼……”陶獻玉咕嘟吞下一口茶,老大不以為然。聽見又怎麼樣?

甘荃菜花蛇般的身子難過地在座頭上扭動,直勾勾地望著那邊雅座的方向,一副可望而不可即的神情。陶獻玉看了撅嘴吐舌,也跟著好奇裏頭坐著的是哪般神仙人物,叫這個甘大麻子如此魂不守舍。

半晌,堂倌端來一盤黃油蒸雞。老大的一只母雞,蒸的皮肉金黃,油水直滴,雞嘴裏銜著一朵胡蘿蔔雕鏤出的花,雞腳上串著若幹菌類,身子上撒著小撮碧綠芫荽。看得陶獻玉唾水倒流,鼻翼翻掀。

甘荃的胃口在那間雅座裏,他無意吃喝,只叫堂倌去上一碗摻了山藥的暖湯熱一熱肚腸。陶獻玉樂得獨吞整只母雞,嘴巴一咧,伸手去扯那雞腿。連皮帶骨掰下來,順著那滴油的脆皮咬下去。

“嗯嗯,好吃,好吃!”雞肉蒸得極透極嫩,絲絲紋理,契合齒舌,入口即爛,再嚼即化,裹湯滲汁,無孔不香。陶小少爺捧著根雞腿埋頭撕咽,手上臉上,盡是滑膩的浸了雞骨味的油脂。

甘荃挑著小勺笑他:“鵪鶉蛋,你的吃相實在難看!怪不得長成這副模樣,小心秦相公嫌棄!”

陶獻玉嘴裏滿嚼了雞肉道:“相公就愛我這幅模樣哩!氣死你!”

甘荃斜眼看他一張肉丸般的臉上又是唾水又是油脂,左邊嘴角還沾了一角軟塌塌的金黃雞皮,心裏盤算待會兒可不能讓他跟去雅座裏──著實丟人!

陶獻玉吃出興味來,又攔下個堂倌要他上幹鍋三指魚、烤雛鷸和熏火腿,頂好再來一小鍋豆腐雜燴羹。

甘荃左眼盯著雅座裏的動靜,右眼看陶獻玉吃得額上冒汗,臉上生花,忍不住揶揄道:“今兒倒是給你逮著了!這麼多東西都到你肚裏去了。”

“誰叫你光看人不吃飯來著哩!”陶獻玉仔細地將三指魚僅有的若幹大刺挑出扔掉,喜滋滋地大啖魚肉,嫣紅的舌頭三卷兩卷,將魚肉卷下肚,“人家在簾子裏做勾當,偏沒你的份兒!”

甘荃身子一下坐直了,“你莫得意!我這就進去打看打看,管他什麼勾當都給他弄砸嘍!”站起身整飭一番,對陶獻玉道:“你就在這兒吃,別跟來!”

陶獻玉喉嚨裏咽著魚肉,心道:憑啥不許我跟去?你不是就要我來看看那個“真男子”林老板的嗎?我不跟去怎麼看得出人家麻臉扁臉,分得出男子女子?

主意打定,便張羅著往雅間裏走。先拿來個空碗,將沒來得及吃的雞脯肉、火腿肚各揀幾塊盛到碗裏,又在其上放上一只去了屁股和頭頸的烤雛鷸,胳膊一低,把“小阿秦”夾在腋窩下,咂咂嘴,嗅嗅鼻,便端著個碗往珠簾雅座去了。

確切而言,雅座裏不是兩個人,而是三個人,除了林世卿和鄭嵐之外,還有那個常年跟在林世卿身後的沈默的健壯漢子。甘荃沒進去之前,林世卿和鄭嵐之坐在桃木方桌邊,幾碟冷味,三碗熱燒,一角白酒,輕聲笑語,且吃且聊。那漢子脊梁骨挺直端坐雅座一隅,眼觀鼻,鼻觀心,目不斜視,耳不旁豎。

近日林世卿心情甚佳。他慢條斯理啜飲清酒,憑欄眺望對街的“陶一彩”,臉上隱隱浮出微笑。這幾天他的親隨將陶家的人丁來歷、明事隱情一一書稟,他對其中幾項尤其感興趣。譬如,上一個掌櫃陶東如紅塵撒手,壯年出家;譬如,陶一彩早年曾有個做胭脂的好手,叫做戚寶花的,卻莫名不在陶一彩做工了;又譬如,陶秀珠有個同父異母弟弟,大名喚作陶獻玉的,喜好出入妓館花樓,聽曲兒犯渾,是個吃喝玩樂的主兒……陶家就像一塊海綿布,到處是縫隙,到處都可以趁虛而入,那個陶秀珠再舉止謹嚴又如何呢?哦,對了,陶秀珠將要同那個捕快戚大海成親,而戚大海恰恰就是戚寶花的大侄子。嘖嘖,一株清桂栽沙礫堆裏,也算是用心良苦了……

“世卿,還在惦記陶一彩嗎?這事兒急不得──”鄭嵐之素手纖纖給他碗裏挾來一筷雞蓉,對著他的一雙明眸鳳尾流波。這位小師爺今晚一襲素凈軟緞夾袍,頭系同色長襆,配上挺拔身段,清俊眉目,猶如夏日涼荷般於室內亭亭生根。

林世卿笑道:“我急什麼,我才不急,急的怕是那位陶掌櫃陶小姐。”他本來不指望在小小的餘懷縣遇上什麼可人,這個鄭嵐之算是個例外。小師爺身姿清俊,相貌風雅,言辭合度,與其談天說地、譴愁散懷最是舒貼。至於在床上,倒也出乎意料的歡暢,比起京城有名有姓的花魁娘娘,雖不及後者妖嬈嬌嫩,卻也別有一番異趣。按常理,林世卿雖嘗過一二孌童小倌的身子,也不過覺得新奇而已。說到底,他還是喜歡胸前有奶兒胯下無把兒的婦人。男子奶兒小尚可容忍,可頭一低就看見對方腿間的小棍棍,實在有點倒胃口。棍棍再小,也是棍棍,何況還有兩旁的卵蛋兒,比起自己一樣不多,一樣不少。

那這個鄭嵐之呢?林世卿認為,小師爺放得開,叫得媚,搖得歡,纏得緊;一句話,床上的伎倆不壞,跟他平日裏矜持的模樣正好相映成趣。可要想進一步探索出什麼來,卻是沒有了。他們之間,本就是小師爺主動找上門來的,為的是來年鄭嵐之應試中舉,外放做縣官,讓林世卿給在家族京官中私言一二,以便提攜關照,安排個富庶安靖的去處。就算落第,也能在三年一調中外遣到一個好糊弄的縣官手下做事,圖得自家快活安逸。林世卿理解鄭嵐之,這些事於他也並不煩難。一個要消遣,一個要利好,你來我往,正是禮儀所在。何況鄭嵐之外表溫善,肚裏精明,舉薦一下也是成人之美,為國獻才。林世卿跟鄭嵐之顛倒了幾宵,見識了小師爺的光滑皮肉和各勢媚姿之後,開始在給京師官友親朋的書函中有意無意地提及鄭嵐之的名字。林世卿自詡是個誠信的世家商賈,由此事來看,似乎真是如此。

鄭嵐之道:“陶小姐一個人撐著陶一彩,至今未婚,也算是不容易,她何不趁機撤手,樂得自在……”

林世卿呷一口酒,“陶小姐自有其意啊!”他將目光從“陶一彩”轉到鄭嵐之身上,小師爺沖他微笑。林世卿也還他一個微笑,便又將目光投向“陶一彩”。他希望陶秀珠能夠早點讓步,這樣他就能早點回到京師,早點見到家裏美貌體貼的妻妾和更加美貌體貼的花魁娘娘。這個餘懷小縣,實在悶得很啊!也就面前的小師爺助他散心了。可小師爺畢竟是小師爺,臀部窄窄的,肋骨棱棱的,穿上衣服倒是秀逸好看……那還是穿著衣裳吧,再多脫幾次他怕是要闌珊乏味了……

鄭嵐之兩瓣嘴唇抿起,不露齒地吃菜喝湯。他看看林世卿,又有意無意地看看角落裏終年沈默的漢子,心裏淡淡泛起波瀾。他對自己是很滿意的。他勾搭上林世卿,賺得了好前程,又體驗了一把京城林老板的床第風采,怎麼算都不虧。眼下好像沒什麼咯心的事了,硬要說,也就一樁。那就是他曾動過角落裏那個壯漢的心思──他一向喜歡魁梧精壯的漢子,不過考慮到林世卿能夠帶來的長遠收益,只好沈住氣委屈一時了。

不由地,鄭小師爺忽得想起他自己昔年相好過的一個捕快,正是個床上的猛虎,榻上的蛟龍,想起來就身上發熱,後面發癢。可那人……唉,目下不知道在哪個山林子裏逃竄呢!

這邊兩個人正慢條斯理,各懷心思,後面的珠簾叮咚一響,冷不丁闖進來個著綠袍子的小官人。角落的漢子目中精光一閃而過,盯著小官人片刻,漸漸又恢覆原樣。

來人正是甘荃甘小少爺。林世卿一對魚眼毫無感情地望著他,讓他緊張之上更添心慌,結結巴巴道:“林,林叔叔,我,我剛好見你在這兒,順道來給您問個安。我,我爹說讓我多跟您親近親近……”

你爹?林世卿盯了甘荃臉上的雀斑半晌,想起來這個小官人乃餘懷縣米市行董甘老板的獨生子。甘老板算的上是當方富紳,前幾日他還跟甘老爺子以及金銀市的兩個老家夥吃酒敘話來著。想起來他還上甘家拜訪過一次,依稀記得這個怪模怪樣搔首弄姿的甘小少爺。

“是甘少爺吧?替我向令尊問好。”林世卿牽動嘴角,做出個微笑。

甘荃喜樂不勝,他見林世卿微笑,便也傻乎乎嬌咯咯笑起來,臉色在燈盞下紅撲撲,眼睛亮晶晶地看著林世卿。

鄭嵐之不露痕跡地打量甘荃,心裏暗笑。他只消幾眼就看出這個甘小少爺對林世卿有意,不知這嬌滴滴的小少爺手段如何?

“林叔叔,上次在我家,我給你敬的酒,這次我再敬你一杯可好?”甘荃氣息稍定,搶到桌邊,執起個空酒盅,斟了酒舉一舉,不等林世卿反應,吸幹了酒,羞澀地笑望過來。

林世卿剛想開口,珠簾一陣亂碰,雅座裏又進來個小郎官。角落裏的漢子頭又猛的擡起。

自不必說,此即陶獻玉陶小少爺了。他捧著個堆滿肉菜的瓷碗,胳膊下夾著“小阿秦”,蹈著小腿一頭撞進來,一雙圓眼先滴溜溜將眾人看覷一遍,之後將目光凝註在林世卿身上。他見林世卿面白微須,眼無笑意,正襟危坐,神氣儼然,立即就不喜歡。原來是這麼個人!小麻子口味越換越差勁!他眼角餘光偷瞄林世卿股間胯下,沒看出異樣情狀,鼻孔裏不自禁哼哼:就這麼個老泥鰍,到床上豈不悶死人!

甘荃一看陶獻玉居然闖了進來,心道不好,轉過身倒豎眉毛斥他:“你進來作甚?到外面吃去!”

林世卿了然了,這個矮墩墩圓乎乎傻兮兮的小公子乃甘小少爺的友人。他見陶獻玉不住朝他張望,便笑道:“甘賢侄,這位是你一道來的朋友?”

甘荃不知答是還是不是,陶獻玉已經搶道:“是哩!你就是林世卿林老板了?”

話問的直白,叫的更加直白,甘荃向他瞪眼,鄭嵐之笑意盎然,林世卿覺得詫異有趣:“我是,敢問小官人是哪一位府上的?”

這邊陶獻玉卻叼了塊火腿嚼著,答不上話。甘荃忙道:“他是陶獻玉,就是對面賣胭脂的陶一彩家的。”

陶一彩呀!林世卿鄭嵐之雙雙一楞,隨即相視而笑。林世卿比小師爺多了層笑意──原來這就是那個酒囊飯袋陶獻玉陶小少爺啊!他看著陶獻玉咀嚼東西的呆像,笑意更濃。

甘荃不樂意了。他頂恨這個鄭師爺。方才世卿又跟這個騷師爺遞眉送眼了,真是,人跟前也不收斂些,當其他人都是木雕泥塑呢!

他決心引起林世卿的註意:“林叔叔──你還欠我一杯酒呢!”他不依地扭上前,撅著嘴撒起嬌來。

林世卿笑道:“是我怠慢了。”舉杯一飲而盡。甘荃臉上更紅。

林世卿笑得頗為無奈。沒想到這次來餘懷縣,江南的婉約佳麗沒親近多少,扭扭捏捏的小公雞倒上趕著往他身上貼。前面是小師爺,這會兒又是甘小少爺,他這算不算艷福匪淺呢?

不過這份艷福他絕無興致。甘小少爺不比小師爺,小師爺知進退曉輕重明尺度,這小兒看來全然不懂。小師爺無根無基無靠山,這小子是甘老頭兒的寶貝兒子。他跟小師爺春宵幾度你情我願各取所需,他跟這小子算什麼呢?京師妖嬈孌童不知凡幾,他尚且淺嘗輒止,何況這個甘小少爺有一臉怪嚇人的雀斑,實在是有礙觀瞻啊!

這麼思量著,林世卿就決定冷落冷落甘荃。其時他對那個陶獻玉更感興趣,興許這個嘴裏吃個不停的小仔雞就是陶秀珠長長堤壩上的小小蟻穴呢?

然而沒等他開口,鄭嵐之卻訝然呼道:“咦?陶少爺,你這木偶從哪兒買來的?”

陶獻玉恰好站在他身邊,腋窩下的“小阿秦”出頭露腳,被蠟燭光照得神貌宛然,栩栩如生。

小少爺正努力吞咽著烤雛鷸焦黃的骨肉,把一塊脆骨咬的咯咯響,他隨口道:“相公送的哩!”

“相,相公!”鄭嵐之驚訝更甚。他心細如發,眼神又尖,早就瞅出這木偶就是那個昔日相好的面貌,只不過去了胡須罷了。

陶獻玉支著根油光光的手指,得意道:“我成親了,我相公可風神俊爽哩!這個木偶就是他送的!”

鄭嵐之呆了一呆,“敢問陶少爺的相公貴姓?”

陶獻玉咂咂嘴:“姓秦。”

鄭嵐之默然片刻,忽低聲道:“那,那這個秦相公目下正在何處,從事何種營生?”

陶獻玉有點警覺起來,他呶了呶嘴,腦袋一撇道:“你問這麼多幹嘛?我相公給人保鏢的哩!”雖沒有互相介紹,但他猜測這個風度怡人,容貌俊秀的官人就是甘荃口中切齒恨恨的鄭師爺。他邊吃邊拿眼打量鄭嵐之,覺得小師爺雖不及甘荃狐媚姣姣,卻自有一股端麗清持態度,這副態度是天生的呢還是修煉來的呢,他不大明白,但他知道,他自己是一輩子跟這種韻格那種風致無緣的了。

這麼想著,他就隱隱有點惱恨。憑啥都是給人做娘子的,他就得被人比下去?哼,多半小麻子講的不錯,這個小師爺後面那穴眼騷得很,只是衣服遮上了聞不見。

這邊鄭嵐之看著陶獻玉埋頭嚼食,突然覺得嘴巴發澀,腦袋隱隱作痛。莫不是今日穿得少又吹風的緣故?可他心裏明白,他這是聽見秦漢秋逃得生天,還不聲不響娶了房帶把兒的小娘子給驚到了!

林世卿眼觀四路耳聽八方,他一字不漏聽完小師爺跟陶獻玉的對話,忽道:“想不到陶少爺到現在也愛玩木偶,少時我的木偶也挺多,倒是沒見過陶少爺手上這樣的。不知陶少爺可願將這木偶人給我細細玩賞一番?”

陶獻玉正吃的肚兒半圓,舔舌咂嘴,聽得林世卿想看看他的小阿秦,十分得不情願:這個老泥鰍想幹嘛!呸,還少時也喜歡木偶哩,騙誰人來?老泥鰍才不會喜歡木偶哩!

磨磨蹭蹭地,欲捏個借口,帶著小阿秦趕緊離開。他相公長得太好看了,即便雕成木偶都惹得一個兩個陌生男人側目,太不安全了,太讓人不放心了!

卻聽旁邊甘荃笑吟吟道:“林叔叔,這東西沒啥稀奇,就是照著陶老弟的相公一個模子刻的……”然後不由分說,截手從陶獻玉胳肢窩下抽走木偶,討好地遞給林世卿。

“哎哎哎,你個自作主張的小麻子!我同意讓他看了嗎?”陶獻玉登時叫喊起來,劈手就要過去搶。

甘荃伸臂攔住他,在其耳邊軟語央道:“好老第,你別砸我的場行不?我好不容易跟世卿說上話兒。”原來他看林世卿對他難得理睬,便想方設法吸引其註意力。

陶獻玉癟嘴哼道:“那憑啥拿我的小阿秦去獻佛?臭麻子,上回你弄壞小阿秦的耳朵,這回小阿秦再有什麼長短,我叫人把你家的大米全倒臭水溝裏!”低頭將最後一塊火腿扔進嘴,吧唧吧唧嚼著瞪著林世卿。

甘荃心道:我爹說你家胭脂鋪要關門滾蛋了,你還能蹦達得了幾日?

鄭嵐之將二人對話收入耳朵,抿嘴笑笑,肚裏輾轉思量。

林世卿自是也聽見二人說辭,卻毫不在意,拿著木偶上下打量,心中有了計較,很快道:“原來我是奪人之美了。陶少爺心疼這個跟自家相公一模一樣的木偶,本是人之常情。”說罷將小阿秦還給陶獻玉。

陶獻玉一把扯過,塞進懷裏。

“陶少爺,我是見過令姊陶秀珠陶掌櫃的。我十分好奇,你跟個男子結為連理的事,令姊什麼態度?”林世卿道。

陶獻玉頂不喜歡這老泥鰍,覺得他語藏機鋒,假模假樣。他真想沖他翻個白眼。

“阿姊不管我哩!”他見碗裏空了,正好扯個借口,夾著小阿秦踱到外面去了。

林世卿也不介意,頻頻捋須。陶秀珠那段長堤眼見就要坍塌,而他正逮著了其中最致命的螻蟻之穴!

陶獻玉一走,甘荃更加沒了招數,勉強說上幾句,便灰溜溜躥出來,在陶獻玉對面坐下。

“方才你真是無禮!世卿是京城的世家大人物,你怎麼說來就來,說走就走!”他埋怨道。

陶獻玉滿不在乎:“我東西還沒吃完哩!你少管我!你喜歡那老泥鰍,你自個兒討好去,別拉上我!”

“你,你不許說他是老泥鰍!”甘荃說著就拿著筷子敲陶獻玉的手。

陶獻玉聲音也大起來:“我就要說他是老泥鰍!”抓起竹筷反擊。

兩個小少爺便在座頭上以箸作劍,啪啪啪啪對打起來。你敲我的腦袋,我抽你的手背,被打到的人固然“哇哇”嚷痛,打人的人也是“喝喝”有聲。陶獻玉平日裏打滾放刁慣了,此刻一手一只竹筷,左劈右戳,且攻且守,竟一招一式耍得有模有樣。

只聽他口中大喝道:“小麻子!接招吧!”劈頭蓋臉筷影亂舞,直往甘荃臉上身上戳過去。玩到興頭上,連同扔在一邊的雞骨頭雞爪子一同作為武器往甘荃身上劈裏啪啦地扔。

甘小少爺登時落在下風。然而他也不是個好相與的,嬌斥一聲“胖肉丸!休得意!”哼著唱戲的腔調勇猛反撲,一只筷子一個上挑挑掉了陶獻玉頭上的皮帽,一招得手,“咯咯”笑個不住。

陶獻玉趁機擁身而上,爬到座頭上張牙舞爪,大叫“小麻子,跟我大戰三百回合再說!”一個作勢便要撲下來。甘荃連忙躲開。

兩人的奇情異狀早就駭住了周旁的食客。文雅些的,朝這邊看看,皺皺眉,搖搖頭;性子暴烈的,直接沖二人叫嚷“小官人消停些!”然而陶獻玉和甘荃哪裏又會聽?

這時珠簾響過,卻是林世卿並鄭嵐之和沈默漢子出來了。甘荃講究體面,立時不再戲打,顛著碎步上去向林世卿道別。林世卿笑著回禮。

鄭嵐之跟在後頭。他早就註意著外邊的動靜,自是看到陶獻玉跟甘荃鬧作一團的情景。他不動聲色又若有所思地看了看陶獻玉。方才陶甘兩個走後,林世卿心情明顯轉好。鄭嵐之猜測他也看出那個木偶雕刻的是秦漢秋了。這下子陶秀珠陶小姐沒有退路了吧……他再次細細打量陶獻玉,後者正口歪眼斜地沖林世卿偷偷做鬼臉。原來那個捕快現在喜歡這模樣兒的呀……

陶獻玉目光跳過林世卿和鄭嵐之,放在了墊後的精壯漢子身上,確切而言,是屁股上。他肚裏讚嘆,這是多麼誘人的一副屁股啊!這麼冷的天,就裹一層勁裝單布,將兩瓣緊實飽滿的曲線表露無遺。讓小少爺想起夏日鼓鼓的大毛桃!不,比大毛桃還要鼓,還要緊……陶獻玉塌著肩膀,勾著脖子,雙目咄咄盯著那漢子的後臀,兩頰唾水汩汩吞咽。

多麼好的屁股啊!陶獻玉連連哀嘆。他後面的尻眼開始蠕蠕收縮。他扳著手指,想算一算自己已有多久沒肏屁股了,卻總算不對。那漢子已經跟著林世卿下樓去了。陶獻玉咂咂嘴,遺憾不已。

林世卿一走,廣延樓的何掌櫃卻上來了。他既認得陶獻玉,也識得甘荃。一個是對門兒“陶一彩”家的活寶,一個是甘老爺子掌上的小珠子;他哪個都不喜歡。方才已有五個人向他告狀,說這倆小兒在樓上打鬧起來,將個店堂當作比武場,攪得旁人不得安寧。何廣延何掌櫃只好威嚴肅穆上來看一看。

見了兩個小子,自是不免好言勸解一番。何廣延一手拉一個,親切地說些什麼“大家都是客,我要一視同仁”“兩位小少爺吃得盡興,我很歡喜”“吵鬧太過,傷了和氣,殃及旁人,卻是不好”。

陶獻玉把手一甩,“何掌櫃真是羅噪!想多要點銀子到街對面問我阿姊要去,我沒帶銀子,別沖我叨叨!”

甘荃見林世卿走了,也怏怏不樂:“何掌櫃,你就結賬吧!我要回家啦!”

何廣延知道自己在對牛彈琴,只好吩咐夥計過來結賬。

陶獻玉並甘荃遭人數落一通,沒精打采出得樓來。夜風寒冽,甘荃穿得單薄,沒進轎子就連打了三個噴嚏,趕忙哆哆嗦嗦藏進轎子。

“陶老弟,我回去啦。我凍死了。”說罷轎子便起了。

陶獻玉抱著“小阿秦”道:“我也走啦。”進轎坐好,袖手擁著胳膊。

轎子一搖一晃中,他無比思念起秦漢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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