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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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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一章

陶獻玉成親的這一晚,陶秀珠沒有回府,照例就睡在陶一彩後院小屋,因此當陶福發現北院的一主四仆居然明目張膽不打招呼出府時,他為沒有上峰可以訴狀而感到憤懣。正欲派人去陶一彩報信,後廚的廚娘忽然道小少爺領著三個小跟班抱著一大堆東西去小歇水巷了──小歇水巷不正是那個準姑爺戚大海的落腳地兒嗎?陶福眉頭就雖然不那麼平展,但也不那麼彎曲了。

待到一更敲過,小伍子駕馬車回來,車一停從車上跳下興高采烈的小柯子跟小梅子,陶福扒著車窗伸脖子往裏看:“小少爺呢?”

“小少爺他嫁……”小伍子一踩小柯子的腳,疼得後者急吸氣。

“小少爺累了,就睡在戚官爺那邊了,有戚官爺的姑媽在呢。”小伍子答道。

陶福將信將疑,卻也沒說什麼,只是罵他們出門去怎麼不向他告假,結果被小梅子一句“少爺不讓說哩”堵住了口。於是嘮嘮叨叨中,一眾四散,各回各院,一宿無話。

翌日陶福自是差人去陶一彩,將陶獻玉留宿小歇水巷的事一一上秉。陶秀珠聽了,心想秦漢秋不日南下,獻玉耐不住寂寞實屬正常,也就隨了獻玉胡鬧去,她馬上要去會會新來的土地爺林世卿,沒工夫去管陶獻玉在哪裏睡覺,跟誰睡覺。

當日傍晚掌燈之前,陶秀珠和陶壽的轎子抵達樂春軒。戚大海步行跟隨,待二人下轎,並肩踏入樓內。其時樂春軒內賓客未滿,外邊大堂尚有空座。裏面火盆燈籠銅燭臺,重帷珠簾雕花檐,是個個周到,處處工巧。再向裏行去,東西手各有數個雅座,大的用九折屏風,小的用五折屏風相隔開。

樂春軒的掌櫃樂富丁識得陶秀珠,也識得那個老不隆冬的陶壽,更加識得一身便袍,剛到餘懷縣不久的江都府捕快戚大海。他站在丁字櫃臺後,一個尖禿腦袋從右至左看覷片刻,翻了翻櫃臺上的格目,叫住個在大堂裏東游西走的茶博士,附耳幾句。那茶博士一點頭,主動趕到陶秀珠一行身邊,打躬道:“陶小姐,林老板已經訂下了西首第三間雅座,他現在還沒到,三位請先去喝盅香茶。”

陶秀珠問他:“林老板說過幾時到的?”

“這個小的不知。”說著茶博士便走在前頭,領三人去西邊的雅座。到了地方,又倒了三杯新沏的香片,唯唯退了出去。

三人各挑座頭坐下。戚大海不是個坐得住的人,呷了一大口茶後就覺得悶,起身推開北邊的檻窗。原來外面是一個四方天井庭院,後頭小樓連苑,低檐重簾,竟是另有洞天。樓閣幾處花燈閃爍,笑語暗飛,戚大海鼻子裏嗅著院子裏梅樹晚桂的香氣,不禁嘖嘖稱奇。

“戚官爺好奇了?嘿嘿,後面可是本縣有名的風月場,這裏的樂掌櫃前邊酒樓,後邊花樓,兩樓交相輝映,各有千秋。”陶壽慢條斯理道。

陶秀珠瞥他一眼:“今兒你倒有情致說風賞月!”

陶壽搖搖頭:“我是臨陣豁出去,假裝不在意。話說那林老板絕不好相與,餘懷這裏就我們的陶一彩一家死梗著脖子了,今晚他怕是志在必得。”

戚大海聽了嚷嚷道:“陶老爹這是漲他人志氣呢!鋪子畢竟還在陶家名下,咱們咬定了不賣他便是!”

陶秀珠微微一笑。

陶壽道:“我就怕他手上拿捏咱們的什麼把柄……”

陶秀珠蹙眉。咱們的把柄?什麼把柄呢?她自己是沒有的,除非手下的夥計,宅子裏的仆役,還有──對了,她那個成日要找相公的弟弟,以及──陶秀珠眼皮一跳,那個現成的大把柄秦漢秋!

她立刻看向戚大海,戚大海卻仿佛沒明白過來,“咱們有什麼把柄?除非他憑空捏造。”

陶秀珠暗想:幸虧秦漢秋馬上就離開餘懷了,否則林世卿拿這事鬧將起來,確是難以應對。

陶壽察言觀色,覺得小姐似乎在擔心些什麼,莫非他剛才那句說對了?

三人一時各懷心思,那邊繡絨簾幕外已經響起了腳步聲。陶秀珠側耳,一急一緩一端凝,三個人?

簾子一分,樂富丁窄額寬腮的老臉出現了。

“林老板,陶小姐他們正在等您。來來來,我給您沏茶。”

樂富丁側身讓開,一個白面頎長身形的男人微笑而入。陶秀珠目光囫圇一掃,貌似不經意,卻將人打量個周全。灰羊毛長袍罩身,紫貂厚皮帽遮首,氈絨皂靴,手上一枚翠玉扳指。眼睛珠色淺淡,明明臉作微笑,目光卻沒有絲毫笑意,頷下一撮修剪得體的山羊胡須拂拂緩緩。

陶壽心道:這便是大名鼎鼎的林老板了──據說剛過而立之年?

戚大海註意到的卻是立在門首,並不入內的第三個人。那是個精壯漢子,雖不如自家身量寬闊,卻是肩背渾圓,肱股緊湊,入冬天氣裏著一身單布輕裝,目不斜視地站在那裏。

戚大海暗道:練家子啊──這姓林的想打架來?

林世卿進門時目光一溜,把屋裏的人瞬間看進眼裏,做的比陶秀珠還要不動聲色。他在陶秀珠對面的座頭坐下後,樂富丁小心問道:“林老板,酒菜現在上嗎?”

林世卿看向其他三人:“三位什麼意見?”

二陶尚未開口,戚大海就搶道:“上菜上菜!等的肚子都癟了!”

樂富丁轉向林世卿,他還是要等林老板的話。

“那就上吧!”樂富丁得令,顛顛而去,帷簾合起,將那武夫擋在外面。林世卿目光看向戚大海:“這位好生面善,沒猜錯的話莫不是衙門裏的緝捕?”

戚大海大咧咧道:“正是!”

林世卿轉向陶秀珠:“陶掌櫃,今日我是想商談貴寶號陶一彩的事,這位官爺他……”

陶秀珠裁口道:“戚大海是陶一彩未來的姑爺,鋪子的半個掌櫃,理應在座。”

一句話把戚大海聽得喜上眉梢,現今有外人在場,跟之前兩人密約不可同日而語,秀珠妹子此言一出,自是駟馬難追了。

陶壽揣摩著大小姐的心思,不做言語。那邊林世卿多打量了戚大海幾眼,笑道:“既是如此,當然無妨。”

隨後接道:“關於陶一彩,我也不拐彎抹角。我想以白銀三百兩接收你們的寶號及鋪子,之後每年你們可按百中之二抽利收頭。不知陶掌櫃意下如何?”

陶壽心道:若是單單典去鋪子,這價錢倒也公道,不過連陶一彩的號頭也給他……

陶秀珠抿茶不答。她支著眼皮看覷林世卿,肚中兜兜轉轉,忽生一念:如果能跟這姓林的攀上親……陶一彩不僅得保,且依仗林家的蔭庇,從此可財源廣進,高枕無憂,何須往那小歇水巷裏老鼠一般的鉆,且招來秦漢秋這個禍福難料的紮手貨?

可是──她看看戚大海,又看看林世卿,看看戚大海一眼望到底的虎目,再看看林世卿一眼望不到底的魚珠。嘆了口氣,覺得還是虎目算了。固然這雙虎目裏沒什麼東西,固然小歇水巷還有一只別扭的老母虎要侍候好了,固然那邊還有個把自家弟弟哄去當了娘子的殺人犯,固然她很可能要卷鋪蓋離鄉到別處碰碰運氣,這所有的一切加起來,還是要好過那雙魚眼睛薄涼冷清的註視。

陶秀珠抿茶抿了很久了,所有人都在等她回應,但不是所有人都感到著急。林世卿就不著急,他慢悠悠靜悄悄地將陶秀珠從頭到腳細細看了一遍,一如陶秀珠從頭到腳打量他。他對陶秀珠的判詞是:不是那種情感充沛的女人,有些姿色,也有點能幹,但也不過是一個小縣城的姿色和能幹罷了。而她還打算在我手下走上幾個回合呢!──多有趣!

林世卿好整以暇,耐心啜飲茶水。陶秀珠到底得給個話,不同意他有不同意的對策,同意嘛自然舍卻一番手腳了。

陶壽知道陶秀珠會怎樣回答,所以也不著急,最後在一室沈默中居然鑒賞起旁邊屏風上畫的春冰寒梅圖來。

戚大海是比較心急的一個,他自己心寬口快慣了,就覺得此刻的氛圍頗為蹊蹺,秀珠妹子這是做什麼呢?要拒絕說呀,拼命喝茶幹嘛?又不是多好喝的東西……

正等的不耐,外面有人道:“林老板,上菜來了。”

林世卿讓人進來,於是一個矮胖堂倌端著盤子掀簾而入,將一疊熱騰騰的魚擺到桌上。胖夥計不及走開,陶陶秀珠突然面向戚大海道:“大海哥,你說咱們接不接受林老板的條件?”

除她之外的三人都一楞。胖夥計聽見此話,仿佛也覺出些興趣,磨磨蹭蹭不肯離去。林世卿終於忍不住看了他一眼,一對魚目不比桌上的那兩只更有感情,胖夥計駭了一驚,訕訕退了出去。

陶秀珠仿若未覺旁人的訝異,只盯住戚大海一味相問,好似真個沒主意一般。

戚大海一雙筷子已經挑上了魚肚少骨的皮肉,他奇道:“當然不接受!自家號頭怎能出賣?”嘴一張,一塊魚進了口,囫圇嚼了,匆匆咽下,又去取第二塊。

陶秀珠轉向林世卿:“林老板,你聽到了,我們不賣陶一彩。”

林世卿頓了一頓,道:“這也是陶掌櫃的意思?”

陶秀珠淺淺一笑:“我都聽大海哥的。”

林世卿又道:“就算經營不善,入不敷出也不賣?”

陶秀珠剛想搖頭,戚大海咬著魚肉叫道:“林老板好生纏人!都說了不賣了,那自是無論如何都不賣的了,何須你來提醒將來的事?”手上竹筷一挑一挾,挾了老大一塊魚肉,獻寶般送到陶秀珠碗裏,“秀珠妹子,這魚甚是鮮美,你來嘗嘗!那個……陶老爹,你也抓緊吃,這樂春軒可不是天天能來的!”

陶壽偷覷林世卿一眼,心下嘿然,捋起袖子,一反常日莊重之態,老頑童般搶了個魚頭,捧著碗口大快朵頤。

陶秀珠嘗了戚大海給她的魚,掩口嘆道:“果然不愧是樂春軒的廚藝!……那個林老板,你不嘗嘗?”

“陶掌櫃是不是認為我開的價錢太少?”林世卿坐得筆直看著三人輪番下箸,將一條魚瓜分得七零八落,心裏尋思這些人是不是故意裝瘋賣傻。

陶秀珠徐徐搖頭:“林老板,不是這個問題,而是我爹先前有言,任何情況下都不得將鋪子易手,我是父命難違。”

林世卿知曉這不過是個借口,“陶老爺子難道寧可看著陶一彩關門大吉,也不願它改頭換面後門庭若市?”

陶秀珠為難道:“這是我爹的意思,我不好代為回覆。”求救般看向戚大海。戚大海嘴裏塞滿魚肉,卻也會意,當下筷子打碗叮叮作響,“岳父既已如此說了,那自然已將一切考慮在內。我們是寧做關門陶一彩,不當發達林一彩嘛!”

門外又有人道:“林老板,上菜了。”

陶秀珠搶先開口:“進來。”

還是那個矮胖堂倌。此次他一手托一盤熱菜,不露痕跡地擺在了離林世卿最近的地方,致使其餘三人要伸長胳膊取菜。

林世卿點頭向胖夥計致意,胖夥計好不歡喜。他嘗了一口菜便停下,沈吟揣摩,那邊三條胳膊卻是此去彼來,取他面前的盤中菜。

就好像他本將陶一彩視為囊中之物,卻被這幾個縣城小民溜手拿去一般。他們不同意呀……林世卿想不通陶秀珠為何不願接受他的條件,不過這不是關鍵,關鍵是他們總會同意的,現在不行,那就以後;不是以這種方式讓他們同意,就是以那種方式讓他們同意……

想到此,林世卿微微笑了起來。

這時菜上得越來越快了,矮胖夥計走了,又來了另一個矮胖夥計。同樣的矮胖,同樣地喜歡將盤碟往林世卿面前放。大碗小碟,交錯來去。對面的三人似乎並不介意夥計的區別對待,筷子伸得長長,吃得不亦樂乎,間或互相討論一番“來,你嘗嘗這個”“啊,這個好吃”“真不曉得他們怎麼做出來的”。他們已經把林世卿忘到一邊了。

是真的忘了,還是故作姿態?林世卿嘴角彎曲,眼睛發出冷光,將桌上被對面三人當作難得一吃的好菜溜了一轉,起身道:“既然如此,我就不敗壞三位的胃口了。我還有點事,先走一步。這桌酒菜,三位慢用。”

陶一彩三個人匆忙起身,未來得及作揖欠身,林世卿已經掀簾而出。

直至簾外腳步聲消失,陶秀珠和陶壽才將筷子一擱,以手加額,長長舒氣。

“我們今晚算是聯袂裝瘋賣傻了。”

“不過緩兵之計罷了,下一次怕是想裝瘋賣傻都不得了。”

戚大海一抹嘴道:“我們裝瘋賣傻了?”

林世卿步出樂春軒時,樂富丁正在他耳邊羅噪不休,待他上轎還不願離去,後被跟在林世卿身旁的精壯漢子冷然一擋,終於唯唯拜退。

林世卿進了轎子,招手喚來一個叫於榮的管事:“幫我將陶府的食邑隸籍、人丁宗脈、婚媾狀況一一詳細查來,尤其註意他們與何人來往交好,族中可有什麼不可告人之事。”

於榮應了,又攀著轎窗道:“老爺,今日天早,去鄭師爺那邊嗎?”

林世卿想起鄭嵐之,想起他床下的端莊和床上的淫蕩,笑道:“好,就去他那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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