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是瘸子傷了腿以來第一次跟她開口說話，也是他第一次說起他自己的事情。

“我叫呂漾。”這是他第一次說起自己的名字。

很平常的兩個字，甚至名字不過一個代號，但林思在聽到這兩個字的時候，眼中是驟然而起的明顯變化，甚至一度手指微微發抖。

“看來你知道我。”對於她的反應，對面的呂漾顯然察覺到了，“既然你知道我，那勢必也知道當年的事情。”

“你竟然還沒死。”林思開口的時候嗓音透著冰冷的寒意，在這樣的夜晚，尤其顯得冷寂。

“我也覺得我應該早就死了，可老天可憐我，讓我活下來了。”他笑了起來，因為身上的傷或許因為其他，這笑容多了幾分蒼白。

呂漾說話的時間很長，長到他們相處這麽久加在一起都沒有這一夜說的多，從始至終，林思的神情都是平靜的，只在他說起某些事情的時候，眼中有幾分波動。

夜空很亮，月光灑下來帶著冷白的溫度，照在這間泛著酸腐味道的船艙內。

說了太久的話，呂漾整個人靠在身後的破舊麻袋上，顯得有氣無力，“你現在知道了吧，是他們謝家欠我的，我現在做什麽都是應該的。”

“那謝司霖呢，他有什麽錯，就因為他姓謝？”林思心中像是被什麽碾壓著，疼得她喘不過氣，百轉千回的情緒過後，最後吐出的字眼平靜到毫無波動。

呂漾有個青梅竹馬，早些年死在謝大帥手上，呂漾為了報仇綁架了只有十歲的謝司霖，甚至將他賣給了同村有戀童癖的地主。

當年那地主是死在謝司霖手上的，但呂漾卻跑了，即使後來他得了病，又被人弄瞎了眼睛，打斷了一條腿，但他還是活著。這份對謝家的恨意過了這麽多年不僅沒有消散，反倒是越加深厚起來，他早知道以他的能力有生之年再無法報仇，便將目標鎖定在了林思身上。

她和謝司霖的糾葛，在陽城算不上什麽秘密，雖然不至於人盡皆知，但稍微打聽一下，也不是難事。

林思眼睛閉上又睜開，她甚至好多次想要一刀紮進這個男人身體裏，想看一看裏面是不是真的是黑的，可轉念一想又笑了起來，“你這種人，的確不應該這麽死了。活著尤其是屈辱的活著可能才最好。”

面對她的話，呂漾並沒有生氣，反倒是笑了笑，“你不知道，柳兒死的時候，肚子裏已經有了三個月的身孕，那是我們的孩子，我們唯一的孩子。”

“因為你的孩子死了，所以你便可以傷害另外一個無辜的孩子嗎？”林思不懂他這種理論，也懶得去懂，冷眼看著眼前這張醜陋的臉，“你以為你報覆的了他嗎？”

“我至少將他的女人帶到了這大海上，讓他永遠也見不到。”呂漾眼中突然生出了些瘋狂的痕跡，大約是知道命不久矣也不再遮掩，“我就是要你們永遠也不能在一起，讓他永遠失去最愛的女人，就跟我一樣痛苦的活著。”

“你真的確定我回不去嗎？”林思冷笑了一聲，看著他一字一句的開口，“即使我永遠回不去，他也和你不一樣，我們有孩子，他會將我們的孩子照顧的很好，而你只能像條狗一樣躺在這裏等死。”

“我是狗，這些年我可不就像是狗一樣活著嗎。”呂漾被她一句話刺激的大笑了起來，目光突然帶著逼人的視線看過去，“你不恨嗎，要不是因為他你現在根本不用在這個地方。”

“我愛他。”這話她是笑著說出來的，從未有一刻她將這三個字說的如此自然。也許是此刻隔著千山萬水，她不必要遮掩，也或許是此時心中急劇翻滾的情緒讓她急需要找一個宣洩的出口。

林思說完這句話，便從船艙走了出去，那裏面的氣味太過讓人作嘔，她多待一刻都會被憋瘋。

甲板上穿著粗布衣裳的單薄身影看著面前漆黑的大海，海風吹來涼薄的寒意，讓她的臉冰涼一片，她就這樣一動不動的站了一宿。

日子該過還要繼續過下去，林思每日裏依舊去洗碗，掃地，之後又跟著其他工人一道幹活，轉眼間又是半個月。

在她有意無意的照顧下，呂漾的腿傷越來越差，差到那條腿從一開始腫脹變成流膿腐爛，到了最後那腐爛的皮肉裏面還是長了白色的蛆蟲，從外翻著的肉裏面蠕動穿梭。

“你殺了我吧。”這是他自從那夜之後再度開口說的第一句話。

彼時林思正在低頭看著他腿上的蛆蟲，笑瞇瞇的模樣像是在說今天是個好天氣一樣，“你瞧這可愛的小東西，今天又多了兩條呢。”

她聲音歡快透著絲絲喜悅，眼睛泛著盈盈笑意，“你怎麽會想死呢，這麽有趣的事情，我還沒玩夠。”

“求你殺了我吧。”他的聲音很低，帶著明顯的哀求。

腿上的肉不斷腐爛，每天都會滋生出許多蛆蟲，不斷啃咬著他的皮肉，那種鉆心的疼痛日日夜夜折磨著他，而他只能眼睜睜看著，卻連辦法都沒有。

他想過絕食，可林思偏偏能將飯熬成入口即化的粥，強行灌倒他的嘴裏，以此維系著他已經殘破不全的命。

“這可不行，我說過，要讓你親眼看著我回去的，你這麽快死了，那怎麽能行？”林思笑了笑，站直身子，目光居高臨下的看著他，沒有任何溫度的語調響起，“你要好好活著才行。”

呂漾看著短短不到兩個月的時間眼前這個女人明顯的變化，心中突然升起了後悔，他是不是不該將那些恨意強行加在這些無辜的人身上。

出了船艙，林思站到了甲板上，天空上的日頭很熱，撒下來灼熱的溫度，可她卻還是覺得手腳陣陣發涼。

不知道站了有多久，她聽到身後有人叫她的名字，“你怎麽還在這裏，今天客艙那邊需要個人幫忙，我推薦了你，你可不許給我掉鏈子。”

說話的人是劉工頭，他這人不好不壞，貪錢，勢力。林思平日裏拿到的工錢，基本都是給了他，銀錢上給的痛快，他自然也就多關照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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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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