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您請講。”林思沖他淡淡笑了笑。

顧醫生看著她眉目溫靜的這張臉，隱藏在鏡片下的眼睛有幾分深沈，“司霖是我看著長大的，從他十歲開始我就是他的私人醫生。”

十歲。

林思一楞又一驚，臉上有一瞬間帶著些不正常的白，謝司霖的十歲於其他同年紀的孩子都不同，她看著眼前這個男人神色覆雜了起來。

“他當年病的很重嗎？”這聲音很輕很淡，細聽每一個字音都透著絲絲顫抖，落在身側的一雙手，下意識的抓著衣襟，骨節處隱隱泛白。

顧醫生目光深深，眉頭皺了起來，“您果然知道此事。”

“您如何猜到？”林思楞了下，不明白他眼中的這明顯的厭惡情緒為何。

“最開始那大半年他拒絕見任何人，整個人處於一種極端的壓抑當中，他不認識任何人，拒絕任何人的靠近。”顧醫生的聲音低沈又壓抑，一下一下撞擊在林思心上，她突然生出源源不斷的痛楚出來。

“後來呢？”她垂了眸子，這些過往她曾經猜過，可不管怎麽猜測都抵不上有人在她面前說上一遍來的讓她更難受。

後來，人瘋了，是真的瘋了。

到了後來，謝大帥只能讓人將他捆起來，否則他不是傷人就是自傷。

顧醫生第一次見到謝司霖的時候，那個少年只有十歲，生了一張極出色的臉，被人將雙手雙腳都捆著，一雙空洞到絕望的眼睛看著他，明明沒有很多情緒，卻帶著讓他心驚的陰冷。他本是承朋友之托前來幫忙看一下，可在那時候他就決定一定要將那漂亮的少年救回來，因為那眼睛太出色，他很想看看若是他恢覆過來該是何等模樣。

一晃兩年，他幾乎是和那少年同吃同住，越了解越不忍，也越心疼。他將自己困在一座牢籠，想出去，可鐵門陰冷又堅固，他試了無數次都以失敗告終。

整整三年，他親眼見證著他在一次次頭破血流之後，沖破了牢籠，敢站在陽光下，彼時少年眉目尚且青澀，笑起來連五官都有著讓人心驚動魄的美。

謝少帥出了事，關於那件事所有知道的人，全部都以滅口處置，按照謝大帥的意思，顧醫生雖然有功，但卻必死。他最初不願意接手這個病人便是考慮到此，一個傷痕累累的過去，沒有人願意想起，而他的存在就是赤裸裸的提醒。最後他活了下來，是那少年以頑固之姿保住了他。

林思聽他用最平靜緩和的音調說著當年那最陰暗的過往，心裏像是被無數針尖滑過，每一下都精準無誤的紮在她最柔軟最疼痛的地帶。

“所以呢，顧醫生您舊事重提，想必是有什麽話對我說吧。”女人的眉目依舊溫靜，情緒不顯，只是透著不尋常的白。

“司霖有十年多沒有找我，但他前幾個月突然又來找我。”顧醫生的音調突然冷寂下來，那鏡片後面藏著的一雙眼睛透著森然的寒光。

“謝太太，我不知道你從何而知那件事，但我不希望他再受到傷害了。”

林思眉頭皺了起來，“你的意思是我的存在對他就是一種傷害？”

顧醫生目光深深，回答的很幹脆利落，“是，因為你知道，所以他害怕，你可能不知道他每天都要服用超過身體承受能力的藥物，才能維持住他在你眼裏所謂正常的模樣。”

心頭突然湧上延綿不絕的絕望，怪不得，她總覺得他待她好的過頭，寵愛的連基本的界線都沒有。她曾一度以為自己太過敏感。

“我不懂，我就算知道又能如何，這件事並不只有我知道。”林思聲音很低，壓著心中就快壓不住的崩潰。

顧醫生提了提眼鏡，雨後初晴，天空太陽格外烈，鏡片下男人視線看不透，只能聽到他更加深沈的冷漠，“因為那個孩子不是司霖的。”

林思突然一驚，不可置信的看著他，“那不可能，我可以確定。”

“也可以這麽說，是他這具身體的，可並不是他的。”顧醫生又很快補充了一句，“謝太太你明白了嗎？”

謝司霖當年那件事之後便一點點衍生出了兩種性格，一種就是他往日裏示人的模樣，矜貴高傲的貴公子，可很少人知道他藏在心底裏還有另外一個人，那是充斥著暴躁冷厲嗜血的一個影子。這在當年他病愈之後便同時存在，只是這些年顧醫生刻意的引導加上一些藥物的壓制，所以很少會出現。

可那個人在幾個月前又突然出現，甚至於讓林思懷了孕。自己的女人懷上其他人的孩子，即使那個人是另一個自己，對他來講也是不能允許的存在，他卻還要強顏歡笑裝作什麽都不知道。

這感覺日日夜夜纏繞著他，尤其每次面對林思，見她那麽寵愛那個孩子，心中便不可抑止生出嫉妒甚至更多的是恨。

......

夕陽的餘暉落在屋子裏,撒了一地金黃斑駁的倒影,這樣暖意融融的時候,她卻手腳冰涼。

床上的男人燒已經退了,此刻服了藥正陷入一種深沈的睡眠中，長長的睫毛偶爾輕顫，即使是睡夢中也好像並不安穩。

林思靜靜地看著他,從來她都知道這男人有一張極好看的臉,她眷戀過,沈迷過,也愛過。眼底情緒層層疊疊交織在一起，許久之後又漸漸歸於平靜，像是什麽都沒有過。

謝司霖睜開眼睛的時候，耳邊第一時間便響起女人溫靜的嗓音，“還有哪裏不舒服嗎？”

他側過頭便看到一張溫靜的臉，眸底一瞬間有暗色滑過，很快男人唇邊勾出淡淡的笑來，“我睡了多久。”

女人垂眸片刻，擡頭對上那雙眼睛也露了笑意，聲音軟軟的道，“四個小時。”

男人點點頭，許是藥效還沒完全散去，腦袋總覺得昏昏沈沈，伸手揉了揉眉心，聲音難掩疲憊，“你不用一直在這裏陪我，去陪笑笑玩吧，我睡會就好了。”

這話說的貼心，語調亦是溫和，她看了眼低頭笑了笑，伸手將碎發掖到了耳後，“好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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