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遙趕到的時候，黎曜已經喝了半瓶酒，英俊的臉發紅，雙眼迷離，東倒西歪，像頭喝醉了的熊。

孟遙吩咐服務員泡杯解酒茶送了過來，他坐在黎曜身邊，毫不留情地掐住黎曜的下頜將濃茶一下子灌了下去。

黎曜被嗆了一口，咳嗽不止。孟遙抄起餐布往他嘴上一狠狠一抹，繼而翻開菜單開始點餐。

黎曜沖到洗手間裏，一陣陣嘔吐聲不時傳來，服務員目瞪口呆戰戰兢兢。孟遙點了三個菜，笑瞇瞇地將菜單遞了回去。

“麻煩快一點，我快餓死了。”

服務員收了單子，鞠躬道：“孟先生請稍等。”

孟遙笑著走到洗手間門口，紳士般地敲了敲門，只聽見裏面爆出一聲驚天怒吼。

“孟遙我要辭退你！”

孟遙走回位子上，悠然地點燃一支煙：“又怎麽了？”

黎曜臉色發青的從洗手間裏走出來，他扶著門，身子還是有些不聽使喚。孟遙輕巧地伸出手，黎曜搭著他的肩膀坐了下來。

黎曜平日裏喝酒從來沒醉過，這次沒喝多少就變成這樣，孟遙掐了煙道：“心裏有事？”

黎曜扶著頭道：“我真不是個東西。”

孟遙挑起嘴角：“現在才發現未免太晚了吧。”

黎曜靠著椅背，身子弓起來，兩條修長的腿交疊在一起，他伸手道：“煙給我。”

孟遙不情願地掏了掏兜，將煙遞給他又點燃了火。

“說吧，叫我過來又解決什麽問題？”

黎曜道：“我今天……差一點侵犯了小朔。”

孟遙的笑容僵在了臉上，他過了一會兒才反應過來：“你不是說……要等他長大嗎？”

黎曜點了點頭，樣子顯得有些頹然：“所以說是差一點。”

孟遙松了口氣：“怎麽回事，你不是一向很能忍麽，這麽多年都忍下來了，急不了一時半刻。”

黎曜道：“今天小朔去見柯以默了。”

孟遙道：“啊哈，你不會連小默的醋都吃吧，他倆是親兄弟哎，你腦子確實出問題了。”

黎曜搖了搖頭道：“不對，柯以默對小朔的態度一直都很奇怪。”

孟遙道：“是你杞人憂天，我還當什麽事兒呢。”

黎曜一手夾著煙，一手撐起身子，搖搖晃晃地站起來：“我要回去。”

孟遙蹙了蹙眉，翹著腿道：“你這樣能回去麽？”

黎曜甩開孟遙的手，身子又忍不住向後跌去，孟遙有些氣急敗壞地踹了黎曜一腳：“你瞧瞧自己的模樣！”

黎曜自知失態，伏在桌子上，歪著頭看孟遙：“你覺得後悔了麽？”

孟遙也點燃煙，房間裏煙霧繚繞，映的相貌模糊不清：“後悔什麽？跟著你走了這一條路，我從不覺得後悔。”

孟遙悠悠地望了黎曜一眼道：“我猜小朔也從來沒有後悔過，黎老大死的時候說過，他讓你做這龍禦的主人，讓黎朔做你背後的影子。黎彥秋不想讓黎朔出面，雖說他當年對這兩個兒子確實苛刻，但是卻還是為他們各自找好了出路。”

孟遙道：“兩人是雙胞胎，血緣關系比什麽都重要。雖然柯清夢曾經對黎朔不利，但是柯以默當時不過是個孩子，他能夠左右什麽，你不能將所有的怒氣都歸結到柯以默身上。”

黎曜道：“你當我這麽小氣？”

孟遙怒道：“你何止是小氣，簡直就是霸道。柯以默沒有做錯任何事，小朔現在長大了，可能對之前的做法有所反思，兩人是兄弟，你沒辦法讓兩人一輩子不見面。”

黎曜挑起眉，深邃的雙眼望著手中即將燃盡的煙頭，他拿起一旁的衣服披在身上，站起了身。

孟遙道：“能開車麽，用我送你回去嗎？”

黎曜拍了拍孟遙的肩膀，輕笑著搖了搖頭，一個人離開。黎曜沒有開車，他走走停停，夜露深重，微涼的風吹拂著頭發。酒精的溫度漸漸褪去，黎曜穿上西裝，街道顯得空曠，已是深夜，周圍的商場外面巨大的海報還在閃閃發亮。

黎曜找了個長凳坐了下來，他靠在椅背上，雙腿交疊著向前伸著。他還沒想好，不知道如何回去面對黎朔。黎曜並不是一個猶豫不決的人，只有面對黎朔的時候他才會考慮很多，直到把自己弄的一團亂麻才能甘休。

黎曜望著昏暗的路燈，柏油馬路被暈染成橘黃色，黎曜突然發現他從來沒有安安靜靜地和黎朔一起去過任何一個地方。沒有龍禦的束縛，更沒有任務的要求，只是兩個人，沒有任何目的，只是為了能在一起。

黎朔從小就很遲鈍，對於感情方面的事根本沒人教給他，雖然有孟遙這個師父，但是說來也很是不靠譜。黎曜隱隱有些擔心，從黎朔離家出走回來後，他就發現有一些事情已經向他難以掌控的地方發展。他已經不是黎朔唯一依靠的那個人，而黎朔也並不想要依靠他了。他有了自己的朋友，自己的想法。黎曜很害怕，如果真的有一天黎朔不再需要他，離開了他，那他連生活下去的勇氣和意義都沒有了。

走到家的時候，天已經泛了白光，東方一抹紅暈漸漸升騰起來，路燈都已經熄滅，黎曜身上潮濕沾了一夜的寒露。

他還未走到門口，只看見一個黑色的影子蜷縮在門邊的地板上，黎朔雙手抱著腿坐在門口，垂著頭似乎已經睡著了。

黎曜的腳步凝滯了片刻，接著便馬上跑到了他身邊。黎朔聽到了動靜，挪動了一下腦袋，費力地睜開了眼。黎曜站在黎朔面前，不知所措。

黎朔的臉色白的極近透明，嘴唇幹澀的起皮，他烏黑的雙眼望著黎曜，嗓子沙啞地開口：“哥，我以後不去見小默了，你……別離開我。”

黎曜再也忍不住，猛地俯下身將黎朔狠狠地抱緊了懷裏。

黎朔的眼一下子紅了，他伸出手摟住黎曜的背，將頭埋進他肩膀上。黎曜湊到黎朔的耳邊，聲音已經有些哽咽：“是我錯了，哥以後再也不這樣了。”

黎朔死命地抱著黎曜，沒有說話，過了很久，一直都沒有動靜。黎曜試探性地叫了一聲黎朔，卻發現黎朔早已經趴在自己身上睡著了，只是手一直都不松。黎曜又心疼又生氣，只得將他攔腰抱起來，開門進去。

廖傑剛醒，從樓梯上下來就看見黎曜怒氣沖沖，雙眼通紅的從門外抱著黎朔進來，心裏面多少明白了情況，頓時全身緊繃，做好了任打任罵的準備。可是黎曜卻只說了一句“去做熱水，泡杯感冒藥來”之後就抱著黎朔匆匆上了樓。

黎朔全身發冷，喝了藥以後躺在床上緊閉著眼睡的很熟。黎曜也是一夜沒睡，他給黎朔脫了衣服，自己也上了床攬著黎朔的身子給他捂熱。

董婉瑩有傷，廖傑、劉薇站在門口一刻都不敢離開，生怕挨罵。

黎曜睡了兩個小時便醒了，他覺得黎朔身上的溫度越來越高，伸手輕觸額頭有些燙手。

“廖傑，給吳醫生打電話，讓他立即過來。”黎曜打開門，壓低聲音說道。

廖傑飛速下樓打電話去了，劉薇當即舉手道：“我下去拿退燒藥！”

吳醫生雖然年邁，但是很快便到達了黎家。他給黎朔測了體溫，三十八度。黎曜抱著臂站在床邊道：“不用輸液？”

吳醫生開了退燒藥，點了點頭道：“少爺身子骨從小就很好，幾乎沒生過病，吃了退燒藥過了今晚還是不行再輸液。”

黎曜拉著黎朔的手，蒼白的臉上面無表情：“那他怎麽還不醒？”

吳醫生擦了擦汗，戰戰兢兢道：“少爺是太累了，精神差，讓他多睡一會兒吧。”

黎曜還是有些猶疑不定，但吳醫生跟著黎彥秋多年，是黎家的專屬醫生，他說的話應該沒錯。

吳醫生一把年紀汗流浹背，他將藥和服用的劑量跟廖傑說了。

廖傑打算去送吳醫生下樓，吳醫生忙道：“我這次來還要看看董小姐的傷勢。”

廖傑楞了一下，只聽劉薇說董婉瑩有些傷寒，不是什麽大毛病，怎麽吳醫生還會如此惦記。

“吳醫生，請您跟我細說。”

黎朔醒的時候已經是傍晚，一睜眼便看到了坐在一旁瞇著眼淺眠的黎曜，黎朔動了動手指，黎曜猛的睜開了眼，目光相及頓時尷尬。

黎曜忙探出手覆住黎朔的額頭，燒已經退了，不禁松了口氣。

黎朔想要坐起來，黎曜連忙按住了黎朔的肩膀，聲音嘶啞道：“躺著吧，我讓劉薇給你熬粥喝。”

黎朔看著黎曜的雙眼：“我生病了？”

黎曜點點頭，心中愧疚不已道：“有些發燒。”

黎朔閉著眼道：“對不起，給你添麻煩了。”

黎曜重重地嘆了口氣：“我不被你嚇死也要被你氣死了，閉上嘴好好養病。”

黎朔的雙眸蒙著一層薄薄的霧氣，他偏著頭一錯不錯地望著黎曜，蒼白的臉上透出些嫣紅，嘴唇因為發燒的緣故艷紅欲滴。黎曜擡起手撫著黎朔的側臉，歪著頭笑著：“你這是勾引我呢？”

黎朔還沒來得及說話，黎曜便俯下身子在那雙唇上落下一吻。黎朔楞住了，黎曜擡起身子，伸出手指在黎朔的鼻子上刮了刮，忍不住笑道：“看什麽看，哥有這麽帥麽？”

黎朔語無倫次：“你、你……我……”

黎曜凝神，雙目認真而鄭重：“哥是真的喜歡你，你願意跟我一輩子在一起麽？”

黎朔坐在院子裏的秋千上，雙腿拖著地，百無聊賴地望著遠處的夕陽。

這秋千最早是黎彥秋親自給柯以默和黎朔做的，當時院子裏有棵梧桐樹，繩子拴在樹幹上。這些年來雨打風吹繩子斷過不知道多少次。

後來黎彥秋去世，梧桐樹被砍斷了，只留下一個樹樁，黎朔死活不讓人把它挖走，每逢春季總會抽出幾根嫩芽，黎朔偶爾在家閑來無事會去修剪為數不多的枝條，盼望著有能夠存活下來的，再一次長成參天大樹。

黎曜看著揪心，便在樹樁旁搭了秋千架子，換了鎖鏈，比之前的繩子木板結實不知道多少倍，可是卻沒人來玩了。

背後傳來腳步聲，黎朔忍不住勾起嘴角。

“準備好了了麽，小朔小朋友，火箭要發射了！”黎曜捏著嗓子在身後說道。

黎朔忍不住笑出聲來：“好了好了……”

黎曜按著黎朔的背，向前輕輕一推，一邊歡快地叫道：“走嘍！”

黎朔緊緊抓著兩邊的鐵索，雙腳離地，風拂過皮膚，太陽的餘暉灑下來，黎朔忍不住回頭去看。黎曜臉上映著一層金黃色，烏黑的頭發也泛著亮光。

那一刻，黎朔忍不住想要掉眼淚。

他不是時常傷感的人，但是每次面對黎曜不管多少年，不論多少次，內心的那股波動從來不會平息消失，反而在歲月的累積中越來越強烈，幾乎要將他就此吞沒。

黎朔有時也會想，包括林樂也問過這個問題，你到底愛他什麽，愛他哪一點。黎朔說不出來，他對於黎曜不是一見鐘情。黎朔也並不相信會有一見鐘情這種莫名的東西，他喜歡黎曜，從很早就開始，但是非要說是什麽時候，他說不上來。

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

孟遙和廖傑站在大門口，孟遙穿著一身藍色的西裝，廖傑則是一身休閑服，兩人點著煙默默地註視著這一幕。

“愛情永遠是友情的天敵。”廖傑歪過頭笑道：“恭喜你被拋棄了。”

孟遙有些怨念地撇了撇嘴：“這樣其實也蠻好，總算是了卻了一樁心事。”

廖傑看了他一眼，吐出口煙霧來：“可別自欺欺人，當年咱們哥三個誰不了解誰。”

孟遙摟著廖傑的脖子道：“陪哥們去喝兩杯？”

廖傑搖頭躲開他道：“今天不成，今天約了女朋友。”

孟遙瞪眼道：“什麽女朋友，你哪來的女朋友，你不是還喜歡著喜歡劉薇麽？”

廖傑猛地捂住孟遙的嘴，連連嘆氣：“算我敗給你，請你吃飯。”

作者有話要說： 呼哈，終於憋出來了，這一部分寫的很辛苦。我手殘，不擅長感情戲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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