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八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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施蔻這個人嘴上說著不要,身體卻又很誠實,到了話劇首映日她還是一個人出門看話劇去了。

話劇四點開始,她怕路上堵車早早就出門了。沒想到今天一路暢通,到門口的時候才三點不到,還有半小時才能提前入場。劇院門口貼著各色宣傳海報,今天出演的還有一場音樂劇。

還有半個小時怎麽辦?她開手機地圖想找個附近能坐坐的地方,“這附近有個藝術中心啊?”她放大了地標,地圖上顯示藝術中心在這個巷子繞進去的後邊。她隱約想起之前柯奇提到過有個學長的攝影展好像就在這邊。現在反正還早,就去看看吧?她繞進了巷子。

“禹陶?”葉紹培喊了一聲突然走神的禹陶,往他註視的地方看過去,劇院的側門對著的一條小巷,小巷裏什麽也沒有,“怎麽了?”

“沒什麽,”禹陶移了眼,“眼看花了。”

“我們趕緊進去吧,劇剛結束不久,劉老師他們應該還在後臺卸妝。”

“嗯。”

好不容易找到地方,結果施蔻吃了個閉門羹。她站在緊閉著大門的藝術中心面前,門口掛著一個牌子:周二9:00~21:00~周六9:00~21:00開放。今天不開門啊?白走了這一趟,她看了眼時間還早,只能回去等著了。

沿著原路返回,這條巷子是一塊藝術改造區,小巷墻上的墻繪很獨特,全是黑白的紋理,畫的詭異又精致。施蔻拿起手機拍了一張,誒,沒拍好。

她又重新舉起手機,“咳”有人咳了一聲。

施蔻聞聲看了一眼,在巷子盡頭有個人戴著一頂黑色鴨舌帽,帽檐壓的低低的,手指間隱約有火星。是抽煙嗆到了吧,她收回了視線,繼續著眼於拍攝黑白墻繪。

“蔻蔻?”背後突然響起一個聲音,聲音裏夾雜著不確定的試探。

不知道是不是舉著手機的手酸了,她的手微乎極微的抖了一下。

施蔻沒有小名,從小到大家裏人都是直接叫她施蔻施蔻的。裴怡是第一個不叫她施蔻的人,裴怡愛叫人疊字,她說覺得直接連名帶姓太生疏,就開始蔻蔻蔻蔻的叫她。後來認識了禹陶,禹陶一開始是叫她施蔻的,被裴怡聽見了之後,硬生生改成了蔻蔻。

“好久不見。”禹陶在確定是她的那一刻同時吐出了這四個字。

是真的好久不見,從高三到現在。但仔細算算其實也不算是好久不見,有時候路邊的宣傳廣告上還會偶爾見到你。

“好久不見,禹陶。”裴怡不喊禹陶哥哥,但施蔻從見禹陶的第一面就喊他哥哥。

禹陶哥哥,連名字一起。

禹陶聽到她的稱呼,楞了一下笑道:“你長大了很多。”

他笑起來的樣子和以前一樣,連嘴角揚起的弧度都沒變,就像,還在從前。

安靜的巷子裏突然響起一陣突兀的鈴聲,禹陶摸了口袋拿出手機接了電話。

不知道是不是巷子太靜的緣故,電話裏的人催問的聲音格外清晰:“你在哪裏,怎麽人突然就不見了?我們現在要和劉老師去吃飯了,你快過來,就等你了。”

“好,就來。”禹陶淡淡的回答。

果然,時間還是在變化。

“你手機號是多少?我們下次再聯系。”禹陶習慣性的擡了手想揉她的頭發,施蔻偏了頭,手和發絲擦邊尷尬的停在空中。

他無所謂的收回手笑笑,伸手拿過她的手機。等施蔻反應過來想拿回手機時,他已經往裏面輸入了一串號碼。

他把手機遞還給她,笑著說:“倔強的性子和以前一樣,我現在有事,之後我再聯系你。”語氣親昵,像在哄孩子。說完,他轉身往側門走,餘光瞥到了巷子盡頭的人。

“你是不是覺得當作沒發生過,就真的沒發生過?”施蔻盯著他的背影一字一句吐出這句話,離去的背影僵了一下,又好似沒聽到一樣繼續往前走。

她慢慢的靠墻滑下,蹲在墻邊,環臂深深的埋著頭。

- 當歌手這件事,禹陶一直都很明確。

禹陶的爸爸是音樂教授,他大學讀的是音樂系。像施蔻第一次遇見他的那個晚上一樣,禹陶有很多個晚上都會在不同的公園或者廣場唱歌。每次放學施蔻和裴怡都會趕緊寫完作業只為了趕去公園或者廣場給禹陶鼓氣。就算裴怡去了美國之後,施蔻還是照例每天都會去給禹陶鼓氣,那樣在為了音樂夢想努力的禹陶是那段時間支持她拼命寫作的榜樣。

每日覆每日,知道禹陶的人越來越多,他有了不少粉絲。那時候施蔻的一篇短篇投稿也被一家雜志社選中了,兩個人好像都在離各自夢想越來越近的走著。

有時候兩條線看著越來越近,其實在一個交點相遇之後,才發現,漸行漸遠。

那個交點的出現,是隨著戴子惠來的。

在一個周日施蔻見到了聯系她的安雅,反覆確認了她的小說會被出版這個事實之後,她連簽約細節也沒來得及談就背著書包先離開了。因為不知道禹陶今天在哪裏表演,她幾乎是一路連跑了三個地方。等她氣喘籲籲的找到他的時候,天都黑了。

禹陶的旁邊站著一個女人,嗯,是女人,一個抹著紅唇著了黑裙踩著高跟的張揚女人。

“你好,我叫戴子惠,是你禹陶哥哥的經紀人。”她有意咬重了哥哥兩個字。

“你……好,我叫施蔻。”她大喘氣的介紹了自己。

那之後,施蔻很少能見到禹陶,大概好幾個星期他們才聯系一次吧,說是聯系,其實只是禹陶寥寥幾句的相同回覆。她一直都知道禹陶心裏只有音樂,從來沒有什麽多餘的期待,在這場人際關系裏她本來就是妹妹的角色,那點喜歡被深深的埋藏起來。

高三她的第一本書出版了,所幸銷量還不錯。

禹陶那時候已經是一個出了幾次單曲的新歌手,每首單曲都不溫不火,他的外形優勢好像並沒有給他帶來太多的人氣。她還是照例的幾個星期的問候,既擔心他現狀又怕打擾到他練習。

直到高三寒假的一天禹陶告訴她,公司給他放了一個星期的假,會回家,問她要不要出來玩一天。

她心心念念數到了那一天,逃了畫室的課。

禹陶在畫室門口站著,帶著口罩的臉看不清表情,但是施蔻真真切切的感受到了他的頹落,歌手這條路應該走的很辛苦吧。她吐了口氣,假裝不知道嬉皮笑臉的跑了過去,為了轉移他的註意力拉他去了電玩城,直到他臉上的陰雲好像消散了很多,她才悄悄的舒了一口氣。他們為了沒被飛鏢紮破的氣球一起懊惱,為了打中了的游戲槍而歡呼,為了在跳舞機上傻傻的搖擺而大笑,施蔻那時候自私的想過,如果一直這樣也挺好的。

但生活太殘忍了,總要給你敲上一個悶棍。

新聞是安雅打電話讓她看的,標題是:新晉歌手禹陶疑似與高中生小女友約會。照片有很多張,因為隔得遠雖然不清晰,但大致能認出來是誰。

她第一時間聯系了禹陶,畢竟他是公眾人物,對他的影響才比較大。禹陶隔了很久才回了消息,兩個字:沒事,公司會處理的。

八卦是人們共同的特性,這條新聞引起了不小的關註度。

安雅很擔心施蔻,施蔻那時很豁達:“沒事,八卦嘛,大家都是當茶餘飯後的談資,過去了就過去了,何況又不是真的事情。”

確實,當天熱度就下去了。

臨睡前,施蔻給禹陶發了一條消息:對你形象應該不會有影響吧?要不要澄清一下?禹陶沒有回覆。應該是睡了吧?施蔻看著昨天出去玩的照片,笑著入睡了。

現實給施蔻上了一課,課名:你永遠太天真。

一夜之間突然有許多媒體發布了各種關於禹陶和她戀情的新聞。 故事裏禹陶是個癡心人,為了女友寫了不少歌,而施蔻是個年少不懂得珍惜,小有名氣卻恃才傲物的某匿名小說作家。

前一天降下的熱度重新被炒起來,勢不可擋。在安雅的催促下,她去找了禹陶,想討論解決新聞的辦法。

“哇,這幫人,這麽能編怎麽不去寫小說得了!”安雅在電話那頭罵罵咧咧,“你找禹陶了嗎?他怎麽說?”

“嗯,還沒回,估計是在練習沒看手機。”

掛了電話,施蔻一條一條看著網絡上的評論。

有時人最好笑的事情就在這,我們能對身邊認識的人發生的事漠不關心,卻對隔著虛擬網絡的不知道真假的事同仇敵愾。滿腹熱心的人們總是努力在虛擬世界裏證明自己的善良,殊不知那些善良次次是紮進別人胸口的刀子。

當天下午有熱心網友扒出了施蔻,扒出了她的書,然後開始對她的人、她的書指指點點。

前一天還能瀟灑的說“八卦都是大家的談資,過去了就過去了”的施蔻,後一天連網絡都不敢打開。那些蒙了網絡面罩的不知姓名甚至性別的人,每個人都像深受其害似的痛斥她。

而禹陶歌曲的點擊率水漲船高,有不少自稱禹陶同學的人,出來聲明他讀書時成績優異,為人又和善。不知道是誰先評論的,誇他是歌手裏長得最好看又最癡情的,成績好為人又好,簡直是男神。

禹陶,還是沒回消息。

晚上安雅催促施蔻去睡覺,施蔻躺在床上卻怎麽都睡不著,腦子裏盤旋的都是那些罵她的話,胸口像堵著一股氣悶悶的。好不容易睡著了,連做夢都夢到自己被圍在人堆裏面罵,一個人說一句話就是往她身上紮一針。她嚇醒的時候滿身是冷汗,摸到手機看了眼,禹陶還是沒回覆。反倒不知道是誰洩露了她的號碼,屏幕上倒是躺著好幾條罵她的短信。

她睜眼發呆到了第二天天亮,回憶了很多想了很多,從剛認識的禹陶到前幾天的禹陶。或許,有什麽猜測,已經慢慢浮現。

早上九點安雅打了電話來:“我有幾個大學同學在幾家媒體工作,和他們打聽了一下,是有人花了錢在買新聞。”

“嗯,我知道了。”她平靜的掛了電話。點進禹陶那個聯系人裏,屏幕上還是只躺著她的那條消息。

第一次見面的場景還歷歷在目,人卻好像變的面目全非。時間會改變的不止是容顏,還有你的初心。

長的好看又癡情歌也唱的好,這個人設真好,符合大眾口味,也吸粉。

安雅到處托關系找人脈,不知道是不是因為對方的目的也達成了,終於慢慢壓下了這件事。

但是傷害,造成了就是造成了,抹不去也難恢覆。施蔻接著一個月開學了都不敢去學校,出門一到人堆裏就低著頭。所幸施媽媽從來不看娛樂新聞還不知道這件事,她拿還要在畫室裏培訓當借口搬去了安雅家。每晚睡覺時她都不安穩,起先吃了藥能睡著,但總在半夜突然驚醒,接著就是睜眼到天亮。

她白天頂著高考覆習的壓力以及有些同學異樣的眼光,晚上又睡不安穩覺。眼看她一天比一天消瘦,一天比一天沒有血色,安雅覺得這樣下去不行強帶著她去看了心理醫生。每天在學校和心理診所兩邊跑,這樣痛苦的日子持續到高考結束。

- 重新再回想一遍那暗沈沈的經歷,委屈灌滿了她的心。她不自覺就從哽咽到抽泣,腳蹲的麻麻的,卻不想起來,只想把自己沈在這一圈安靜的黑暗裏慢慢發洩。

有腳步聲向她靠近,是路過的人吧,她把頭埋的更深了。

腳步聲越來越近,最後在她面前停下。

空氣裏隱約有一聲輕淺的嘆息聲。

接著被黑暗包裹的視線因為有人拍她肩頭而打斷。

她擡起頭,入目是一頂黑色的鴨舌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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