嚴雪已經把灑出來的醬菜又裝起來了, 不過濺出來的湯水也汙染了不少東西，她正在一頁一頁的擦拭不小心弄臟了的書本。

池遲歸清了清嗓子：“咳，小雪, 你看要不你這些醬菜罐子先蓋上，不能吃的部分先扔了。”

她看了看地上殘留的痕跡：“先把氣味來源隔離裏再清理臟汙。不然這個味道源源不斷的嘛。”

嚴雪看了眼醬菜罐子, 眼眶一下就紅了：“我, 這個蓋子碎了。”

池遲歸拿出了水果盒：“那要不先用這個蓋上再用膠帶纏上, 只要丟垃圾的時候不灑出來就好了。”

嚴雪沈默了一下：“我不想扔。掉地上了但是洗一洗就還能吃。小池，今天真的不好意思，我知道我在宿舍做飯炒菜你們都很煩, 有味道有油煙。但是，我沒有辦法，這裏生活費太貴了...”

她抱著醬菜罐子哭起來：“食堂一個饅頭還要兩塊五，交完學雜費之後我只剩下2000塊錢，這是我一年的生活費。班上的同學都是富家子，2000塊可能還不夠他們吃頓飯。小其隨手摔件化妝品，你隨便充個電費都不止這麽點，我卻要靠這筆錢吃一年。這些醬菜，我打算吃到這學期結束的。”

池遲歸一下就被擊中了。

在和空易見面之前, 在來到學校之前，在得到這張銀行卡之前, 她也曾經是嚴雪。

上學時，福利院每周一會給孩子們發十塊錢，作為一周的路費。

可她的錢總是因為各種原因離開她：

在車上不小心踩了某人的鞋，要賠給人家洗鞋費。

路過人家攤位的時候莫名其妙就刮掉了攤位上的物品, 要賠給人家損失費。

打工賺了點錢，剛開開心心的拿到錢就得知學校要交一筆雜費。

那時候的池遲歸還有地方吃飯。

福利院供應早晚餐, 學校食堂的補貼福利直接打到飯卡裏。

然後她畢業了。

離開醫院那段日子是她最茫然的時候，身無分文，前路未蔔。

她問嚴雪：“學校有勤工儉學崗位，據我所知你也在通過一些其他途徑賺錢？”

“原來你知道了啊。”嚴雪苦笑：“好好打工確實能賺一點錢，可是我們課程好難，我好不容易考上這裏，必須拿到獎學金，才能賺到明年的學費。只有成績好，畢業後才能找到好的工作，所以我只能打點零工。”

“老師講課全是英文的，我得錄下來，重新聽很多次，才能跟上課程的進度。打工也是，他們總要我一天工作4、5個小時，就沒時間學習了。”

池遲歸默然。

這世上真正的窮人只有三種，貧窮又不願改變的、貧窮又不肯承認的、貧窮又甘於現狀的。

在池遲歸看來，嚴雪三樣全占。

她有極高的自尊心，因此相處兩個月了對家境一字不提。

她明明生活困頓，卻寧願維持現狀，把吃苦當作磨練自己。

她有能力在當下為自己創造更好的條件，卻盲目去追尋飄渺的“未來”。

好成績和好工作誠然重要，前提是能好好活下去啊。

可她又覺得嚴雪是自己也不能匹敵的戰士。

池遲歸那時為上學做準備，也曾打算過一邊打工一邊讀書，可那時她已經有這張銀行卡兜底了，她知道自己無論如何也餓不死。

捫心而問，如果沒有這張銀行卡，她能像嚴雪這樣想盡辦法生存的同時還能堅持學習嗎？

她不能。

嚴雪真的做到了她不曾做過的事，並且堅持下來了。

這就是池遲歸應該敬佩她的地方。

嚴雪已經擦了眼淚：“對不起小池，我太激動了就哭了。今天的事，你能不告訴別人嗎，太丟人了。”

池遲歸不知道應該怎麽安慰她。

“為什麽要說對不起呢。有什麽丟人的。”她用水果盒子把醬菜蓋上：“如果每個人出生的時候都是單獨的1，社會卻賦予我們0，有的人變成了10，有的人變成了0.1。這是0的錯，1為什麽要道歉呢。我們只要不停的奔跑，跑過眼前的0，變成10、100、1000、10000，就好了。”

“我12歲那年升入中級學校，拿到了學校發的300塊獎學金。那時候我在福利院，一周只有10塊錢用來坐公交。拿到錢那天我很開心，福利院的媽媽帶我去買了一個新書包和一雙新運動鞋。結果開學的時候訂購校服要交費299。”

池遲歸看向嚴雪：“那時候我就知道，世界上最多的就是意外，而對於不能與意外抗衡的人來說，那不是意外，是不能逾越的劫難。我們必須跑得飛快，才能抵抗住無處不在的意外。相比之下，早就能預見的困難都顯得更友善了，對吧。”

“那你是怎麽成功對抗了意外的。”嚴雪不懂：“是我跑得還不夠快嗎。”

“我沒能成功對抗意外。”池遲歸忽然不知道該說什麽：“靠自己太難了，我只是被人拉了一把，從深淵裏到雲端上。”

她拍了拍嚴雪的肩膀：“我是個Lucky dog，你才是真的屠龍勇士。”

“振作起來吧勇士。”池遲歸捧起了醬菜罐子：“有時候我們不能光埋頭求生，也要擡頭觀察一下世界。你看跑腿的小噠噠，她有聰明的頭腦又從不掩蓋自己想要賺錢的心。現在我們一起去丟垃圾，然後去明天一起去菜市場。”

她沖嚴雪笑了笑：“我家那邊有一種很好吃的腌菜做法，明天我教你做。今晚，我們得先睡個好覺。”

雲薇回來的時候宿舍已經恢覆了原狀。

米韻淇的衣服經過辨認可機洗後都放進了洗衣機簡單清洗。

池遲歸貢獻了自己帶著香氣的抽紙，一頁一頁夾進嚴雪被醬汁汙染了的課本。

她還拿出驅蚊水在空氣裏噴了噴驅散殘留氣味。

雲薇回來後果然又打開了她的香薰燈，淡淡水汽和桂花香又彌漫在寢室裏。

池遲歸深呼吸了一下：“小雀兒，你又換香薰啦。”

雲薇開始做皮膚保養：“秋天與桂花香更配嘛。”

生活看似回到了正軌。

可是第二天米韻淇就來收走了她的所有物品，再也不回宿舍住了。

她把重新洗好的衣服和其他雜物一起丟到了垃圾房，摟著池遲歸的胳膊告訴她：“你家快點裝修好呀，以後要經常來找我玩。”

裝修一時半會是裝不上了—得先等房產過戶到她名下，再申請裝修入戶。

不過這不妨礙池遲歸思考她的房子要怎麽裝修。

遇事不決，找劉離葉。

池遲歸致電這位管家，劉離葉立刻安排了專門的設計師跟她對接。

看完了房產相關情況，設計師問池遲歸想要什麽樣子房子。

池遲歸：早有準備且滔滔不絕。

整個房子有兩面承重墻分隔開贈送的層高1.8米部分和普通的2.2米部分。

池遲歸點了點這個剛好L型的低矮部分：“這裏層高不夠，做衣帽間雜物間什麽的吧。我不會做飯，也不想在房子裏開夥，廚房不需要這麽大。”

圖上廚房的部分已經將近8平米了，池遲歸想了想：“有一個料理臺和洗手池，飲水機和冰箱就行了。多出來的部分放個小桌子開辟成餐廳，就不用占據客廳空間了。 ”

設計師當場就根據她的想法出了布局圖。

這間房子有兩個南向窗戶帶陽臺，分別在臥室和廚房。位於臥室西邊的廚房上的陽臺被設計成餐吧，原本廚房的位置從陽臺延伸過來，做成了開放式的廚房、酒水廳。

衛生間在臥室的東邊，可惜沒有窗子——贈送的L型部分剛好在東邊環繞包裹了衛生間，於是他們在主臥開了一扇門，把L型環繞做成了衣帽間。

衛生間的東邊墻壁是承重墻，不能亂動，於是在它的北邊墻壁開了另一扇門，使臥室、衛生間、衣帽間三者能夠連接在一起。

衣帽間倒是有一個朝東的窗戶，保障了室內采光。

衛生間做了幹濕分離，從客廳進去是洗漱間，有馬桶和洗手池。靠近主臥的地方放著化妝臺。而衣帽間的盡頭和衛生間的交集處隔斷開做了淋浴房和浴缸。

客廳面積不大，靠右邊墻做了一張大書桌，左邊在入口處做了玄關。

池遲歸沒要家庭影音設備，她感覺占地方又用不上，取而代之的是很多大櫃子，儲物空間upupup。

這房子她還挺滿意的，劉離葉看了卻覺得過分小了：“格局不夠開闊，布置的也有點緊湊。”

“離學校近嘛，夠我一個人住就好了。”池遲歸跟設計師定下裝修風格偏森系，簡約清新自然一點。

之後就要等裝修工序了，她先拿出100萬作為裝修經費交給負責人，等要購置家具的時候不夠再添。

對接完裝修的事，池遲歸回到寢室。

還是只有雲薇、嚴雪在，畢竟米韻淇已經搬離了。

倒是早上才扔掉的衣服又被疊好放在了她桌子上，池遲歸看了眼嚴雪，嘆了口氣。

不過還沒來得及說什麽，雲薇先叫住了她。

她在宿舍等了好半天，就為了不著痕跡的跟池遲歸搭話：“小池，我最近加入了話劇社，下禮拜有演出哦，你要來看嘛？”她給池遲歸發了個海報：“入場券還沒做出來，你要去看的話我幫你留一張。”

池遲歸答應了，她打趣雲薇：“我們的主持播音唱歌跳舞全才現在要進軍演藝界了嗎？女明星提前給我簽個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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