討回公道。

仲亭，你在天有靈，看到這一切了嗎？

沐紫臉上淚痕漸幹，怔怔地抱著懷中漸漸變冷的小鴻，心痛得有些木木的。

忽然尖銳的抽痛從小腹傳來，一波接著一波的痛楚仿佛被狂風掀起的巨浪。

她睜大眼睛，張著嘴，痛苦地捂著自己的肚子，身體不受控制地往下滑。

“阿紫，你怎麽了？”耳邊傳來慕容珩狂亂的聲音。

她痛得渾身冷汗如雨，手胡亂地抓到他的一片衣袖。

眼前漸漸模糊，兩腿間有溫熱的液體傾閘而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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產房外，慕容珩心急如焚地來回踱步。

沐紫生了一晚上，孩子還沒有出來。

屋內不時傳出她撕心裂肺的叫聲，每一聲都讓他的揪心不已。

“不好了，大少奶奶難產！”穩婆慌慌張張地跑出來。

慕容珩臉“刷”地就白了，再看到穩婆滿手的血，腳便不住發軟。

他不顧一切地往房內走，被穩婆死死地攔在外面，“大少爺，你不能進去，有血光之災！”說著就把門“嘭”地一聲關上了。

“啊…啊…”沐紫淒滲的聲音從裏面傳來，慕容珩緊緊地貼在門上，心急如焚：“阿紫，你怎麽樣？阿紫！”

“啊！”回應他的只有沐紫破碎的慘叫聲，他無法忍受，重重地推開了門。

他沒有看滿面驚詫的穩婆，直直地奔到沐紫床頭，握著她在空中亂晃的手，“阿紫，我在這裏，不要怕。”

沐紫渾身的衣服都被冷汗浸透，黑發粘在額頭上，目光散亂，已經折騰得沒有力氣了。

“珩，我…我受不了了！”她的聲音從喉嚨口逸出來。

床的另一端，兩個穩婆，一個按住她的腳，一個按住她的手讓她用力。

“別怕，我在這裏，你會沒事的。”慕容珩安慰道，極力克制著心中的慌亂和不忍，緊緊地握住她的手。

他的手雖然有些涼，卻仿佛有一種沈靜的力量傳遞到她的身體裏，“阿紫，再用一點力，你可以做到的，用力，堅持住……”

他低沈的聲音始終在耳邊回蕩，她痛得迷迷糊糊，只知道跟隨著那聲音不停地用力，用力……

兩個時辰過去了。

“我……不行了……”沐紫虛弱道，帶著哭腔，喉嚨已經叫不出聲音了，慕容珩的手上被她抓出一道道紅痕。

“再努力一次，阿紫，再一次就好！”他熱切地鼓勵道。

她憋著一口氣，用盡了剩下的所有力氣，連身體都開始不停地顫抖，但孩子還是出不來。

“不行……”她洩氣道。

“孩子已經快出來了，你先休息一會兒，等我說用力，你再用最後一次勁。一次就夠了，明白麽？”慕容珩沈靜地說。

沐紫無力地點了點頭。

“啊……”當她再次用力的時候，身體驀地一輕，什麽東西一股腦兒滑出了體外。

“哇……”嬰兒響亮的哭聲充滿了整個房間。

慕容珩長舒了一口氣，眼眶不覺濕潤，抑制不住心頭的喜悅，背上的衣衫早已經濕透。

沐紫精疲力竭地躺在床上，慕容珩伏在她身邊，既憐愛又心疼地撫摸著她的額發。

“寶貝，你受苦了。”他含笑低聲道，握住了她放在絲被上的手。

兩人凝望著彼此，感慨萬千，好像剛剛經歷了一次生死搏鬥。

穩婆把裹在繈褓裏的新生兒抱了過來，沐紫的眼睛亮了亮，忙問道：“是閨女嗎？”

“恭喜大少奶奶，是個小公子！”穩婆用高亢的嗓門歡快地回答著。

沐紫呆了呆，愁苦道：“折騰了半天，還是個小子啊！”

慕容珩從椅子上一躍而起，小心翼翼地抱過繈褓中的孩子，愛不釋手，笑得跟朵花似的，“小子好，我喜歡！”

他愛不釋手地捧著孩子，想了想，道：“就叫佑康吧，保佑他一生安康！”

沐紫點頭表示讚同。

慕容珩又端詳了孩子一會兒，把自己的臉放在孩子的臉旁邊，一起湊到沐紫跟前，得意道：“快看，像不像一個模子刻出來的？”

沐紫忍俊不禁，捂著嘴笑道：“嗯，像的，一樣傻乎乎的。”

這時，慕容佑康懶懶地睜開眼，歪著嘴打了個哈欠，對這個點評表示出不屑和無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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涼州城外，硝煙彌漫。

陸洵親率奉軍主力與日軍在此交戰了十個日夜，雙方傷亡慘重，第十一日，日軍從東北調來一整師團的王牌軍支援，而奉軍的援軍則遲遲未到。

西邊的天空被晚霞染得通紅，空氣中彌漫著火藥和鮮血混合的刺鼻氣味。

一座孤城靜靜地矗立在夕陽下，城門緊閉，在城外五百米處是日軍包圍如鐵桶的大炮和機槍。

“報……”通迅兵第六次從外面進來報告，“少帥，徐將軍的五十六軍援軍依舊沒有消息。”

行營中的軍官有些開始默默嘆息，經過了數日膠著的苦戰，他們個個身上臉上都黑漆漆的，有的還受了傷綁著紗布。

陸洵面色冷峻地坐在上方，眼中布滿了血絲。

李袀嘆了一口氣，憂慮道：“少帥，我們已經彈盡糧絕了，援軍再不到，明日日軍攻城，我們恐怕要支撐不住了。”

陸洵沈聲道，“我們還剩下多少人？”

“不足兩千人……”

城外守候著八千日軍裝甲師團，而他們只有一千多殘餘部隊，身後還有一城糧食斷絕的百姓。

“啟稟少帥……”一名軍官從外面奔進來“日本人派人來求見！”

穿著土黃色日本軍服的士官站在營房中，昂著頭用生硬的中文倨傲道：“明日我們皇軍就要攻城，松田少佐最後一次問少帥，是要打還是要和，如果要和，我們可以坐下來好好談談，如果要打，只怕你們和這一城百姓都要被我們通通剿滅！”他冷笑著把一張信紙扔到陸洵的桌上。

“你這個狗/日的小日本，敢這麽跟少帥說話，我先斃了你！”一個軍官拔槍指著日本人的腦袋，日本人嚇得退後兩步，白著臉道：“兩軍…軍交戰，不斬…來使！”

陸洵擡起手，那個軍官心有不甘地收回了槍。

陸洵冷冷地拿過那張信紙，看也不看就撕成粉碎，一字一句道：“我也最後一次告訴你們少佐，我們中國人，可以死，不可以降，何況鹿死誰手，還不一定呢！”他轉過身，揚手高聲道：“送客！”

“那你們就等死吧！”日本人惡狠狠道。

“滾！丫給我滾出去，不然斃了你！”旁邊的軍官用力地踹了他一腳，日本人捂著屁股連滾帶爬地跑去出去。

“少帥……”李袀站起來，眼神迫切而憂慮。

陸洵伸出手，打斷他的話，沈聲道：“把所有人都叫到城門下。”他站起來，擲地有聲道：“諸位，而今之計，只能與日軍決一死戰了！”

軍官們都激憤地站起來，有人大聲喊道：“我們跟他們拼了！”

夜色漆黑，天上沒有一顆星子，城門前的空地上站滿了渾身汙垢和血跡的士兵，很多人拄著拐棍，身上綁著紗布。

陸洵長身立於城門之上，目光凜冽地掃過下面兵士，堅定的聲音直沖雲霄：“將士們，如今的形勢，可以說是腹背受敵，孤立無援，明日之戰勢必兇險非常。日本人占我家園，殺我親人，我們要用我們的血肉誓死保衛國土，捍衛尊嚴，這一場戰爭過後，你們的名字將被寫入豐碑，讓世人銘記，你們的家人會為你們感到自豪！”

他昂起頭，一字一句高聲道：“我將與你們在一起，直到流盡最後一滴血！”

“消滅日寇，有死無降！”震耳欲聾的喊聲從士兵中發出，一個個群情激昂，瞠目欲裂，做好了必死的準備。

陸洵眼眶微熱，重重地點了點頭，轉身走下城樓。

他從內側的制服袋中取出一個信封，交給了站立在旁邊的李袀：“明日我若殉國，由林副帥任總司令繼續帶領部隊抗日，這是任命狀！”

李袀含淚點頭，鄭而重之地將公文收好。

陸洵一身疲憊地回到營房，門口的勤務兵一個立正，望著他欲言又止。

他推開房門，擡起頭來，不由一怔。

穿著粉色衫裙的窈窕身影轉過身來，淺笑盈盈，熱切道：“雲宸！”

陸洵回過神來，驚喜不已，“嫻雅！”

她站在燈影中，身邊籠罩一圈朦朧的光暈，仿佛自夢中走出一般。

他快步走過去，扶著她的肩膀細看，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慕容靜含笑望著他，眼中俱是滿溢的深情。

陸洵的臉色突然一僵，驚道：“你怎麽來了，這裏太危險了，不行，你不能呆在這裏。”他心頭紛亂，又急又憂，“你馬上改換衣裙，扮作普通老百姓，明日開戰之時，我讓人護送你從西邊城門逃出去，就這樣！”

他剛要喚人進來，靜兒忽然按住了他的手，微笑道：“雲宸，我此次來，就沒打算走。”她語氣十分平常，卻透著不容抗拒的堅決。

陸洵心頭一熱，深深地望著她，皺著眉忍住落淚的沖動，他怔怔說：“嫻雅，你怎麽這麽傻？這場戰我們是打不贏的。”

“我知道，不管是輸還是贏，總之我要跟你在一起。”靜兒平靜道，眼眸清澈如水。

陸洵喉嚨火辣辣的，說不出話來，只是望著她。

靜兒似乎察覺到了什麽，低下頭去，驚道：“雲宸, 你的手怎麽了？”這才發現陸洵的左手始終垂在衣袖裏，似乎沒有知覺。

陸洵不以為然地笑了笑，“上次遇襲，傷到了神經，已經廢了。”

靜兒捧著他的手，忽地落下淚來，賭氣道：“這個少帥做得太危險了，早知道就不要當了！”

陸洵忍俊不禁，用另一只手愛憐地摸摸她的頭發，嘆道：“這或許是老天爺給我的懲罰。”他在心裏說，懲罰我有眼無珠，把黃金視為沙礫。

她淚光盈盈地撅著嘴，還在為他的手難過，被他一把攬進懷裏，“嫻雅，時間不多了，陪我坐一坐吧。”

她默默點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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營房外霜風呼嘯，屋內的紅泥爐內炭火“畢剝”作響。

靜兒依偎在陸洵身旁，把頭靠在他的肩膀上，兩人的手十指交纏，緊緊相握。

天邊隱隱泛出了淺淺的銀白色，陸洵起身準備，靜兒仰起頭，一絲不茍地替他整理領章，系上風紀扣，束好皮帶。

她默默地做好這一切，擡起頭來，望著他自豪地笑：“雲宸，你是我心中的大英雄！”

陸洵攬著她的腰，澀然道：“我還是讓人送……”

她微笑著搖頭，心意不容更改，“不管是生是死，我都陪著你！”

話音未落，就被他一把摟進了火熱的胸膛，他的力量如此之大，讓她有些透不過氣來。

兩顆心隔著衣衫靜靜地感受著彼此的躍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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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空下起小雨，靜兒站在城樓上，看著陸洵一馬當先，帶著城內所有兵馬沖出了城門。

她的手裏握著他留給她護身的手槍。

手指拂過烏黑的槍身，心變得異常寧靜。

如果他不幸陣亡，她就用這把槍結束自已的生命，追隨他而去。

事情顯然變得很簡單了，不管是怎樣的安排，她都沒有留下什麽遺憾。

城外槍炮聲此起彼伏，她端坐正營，靜靜地等待命運的結果。

西邊傳來悶悶的炮響，緊接著傳來密集的機關槍聲，讓人不住地驚惶。

“五十四軍來了！”留守的士兵高呼著一路從營房門口奔進來。

靜兒猝然從椅子上站起來，臉上露出了不能遏制的喜悅。

五十四軍的及時趕到，與陸洵的主力軍前後對日軍形成了夾攻之勢，經過一天的血戰，擊斃敵軍五千餘人，剩餘日軍狼狽向東北逃竄而去，奉軍取得了涼州大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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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月後，少帥陸洵用最隆重的儀式迎娶慕容靜為夫人，萬民齊賀，舉國歡慶。

花燭夜，陸洵笑著將身穿大紅喜服的靜兒抱進洞房，靜兒含羞勾著他的脖子，臉頰緋紅，姿容嫣然明艷。

紅燭的光影下新娘眉目如畫，她喘息著道：“雲宸，我怎麽覺得我們這是二婚啊？”

陸洵璨然一笑，“因為老天給了我們一次重來的機會。”

伸手挑落帳勾，紗帳垂落時，他的吻亦纏綿悱惻地落在了她的唇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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滄州城外三十裏，青山蒼翠，綠水環繞。

烏篷馬車停在山坡下，兩匹老馬脫了韁套，正在樹下悠閑地吃著草。

墳前的墓碑上空無一字，一座墳就這麽孤零零地在半片山坡上。

慕容珩和沐紫並肩立在墳前，慕容珩手裏牽著佑辰，沐紫懷中抱著佑康，衛管家站在他們的旁邊，傷感地望著無字的墓碑。

衛管家緩緩地開了口，“老爺一輩子最愛的人就是容小姐，可是卻負了她，為此他內疚遺憾了一輩子。容小姐死後，老爺對太太也寒了心，太太對老爺是一往情深，可老爺卻再也不肯踏進她的房間了，兩人關系如同冰炭。老爺為你和二少爺的安全，把你們都送出了國去，可老爺怎麽也沒想到，他走了之後慕容府會經歷這麽多劫難，二少爺他……”

說到感傷處，他不禁潸然淚下，隨即立刻用手抹掉眼淚，笑道：“還好大少爺你安然無恙地回來了，這也是老爺在天之靈保佑啊！”

慕容珩默默望著墓碑，過了一會道：“衛爺，你先回去吧，我們在這裏呆一會……”

衛管家點點頭，無聲地退下。

慕容珩在墳前恭敬地拜了三拜，沐紫隨他一同拜了，她什麽也沒有問。

慕容珩又讓小佑辰也磕了三個響頭。

叩拜完畢，他站在墓碑前，默然無語。

“阿紫。”慕容珩幽然開口，“你父親是被我父親所害，你會恨他嗎？”

沐紫一怔，道：“說不恨是假的，但那些都是過去的事情了，上一輩的恩怨就跟隨他們的入土為安而停止吧。”

她上前握住丈夫的手，微笑道：“是老天讓慕容家和沐家的下一輩用愛來化解恩怨，珩，我們這是順應天意。”

慕容珩動容地攬住她的肩頭，小佑辰指著墓碑，軟軟道：“爹，這裏面埋的是誰？”

慕容珩摸了摸他的發頂，“是你的奶奶，爹的娘。”

沐紫心中早己猜到了七八分，卻遲遲沒有開口問，怕勾起慕容珩的傷心事。

慕容珩輕輕地嘆了一口氣，垂下眼眸，“阿紫，你願意聽關於我身世的故事嗎？”

沐紫握緊了他的手，笑容溫暖，“我一直在等你告訴我呢。”

慕容珩望著水墨色的遠山，目光深邃而平靜，淡淡地開口：“現在或許你已經明白，太太並不是我的親生母親，這墳墓中埋的容小姐才是我的親娘。我母親是我父親學醫時的師妹，兩人青梅竹馬感情深厚。”

“那為什麽你父親會娶了太太？”沐紫問道。

“那時我父親是一介窮郎中，他一直都夢想著有一天能出人頭地。他用不光明的手段建立了濟慈堂之後，為了尋找靠山，娶了當時阜軍鄧參謀的妹妹，就是太太。他娶太太的時候，我娘已經懷上我了，父親將母親小心地藏著外宅裏，瞞著太太經常來看母親。不久母親生下了我，取名‘容諾’，意為讓父親不要忘記自己的承諾。”

慕容珩緩緩地說著，語氣平淡，一陣涼風吹過，陣陣寒意割裂記憶，年幼時發生的一切歷歷在目。

“世上沒有不透風的墻，太太很快就知道了母親和我的存在。在我三歲的那年．家中起了一場大火，母親在那次火災中被活活燒死，奶媽拼死把我救出火場，我才僥幸活了下來。父親懷疑那場大火與太太有關，和太太發生了激烈的沖突。太太有她兄長做靠山，並不把父親放在眼裏。她本想將我斬草除根，後來胡天恩勸她將我收養下來，因為太太不能生養，他說可以給我吃一種藥，抹去我以前的記憶，這樣我就會把太太當作自己的親生母親一般，而太太又可以趁此討好我父親，是一條兩全的計策。太太同意了，從那個時候起，他們便給我服下了“幽冥三寒”的毒了。”

慕容珩苦澀地笑了笑：“只是，太太並不知道，胡天恩是別有用心。”

他接著說下去，“我中毒後，忘記了以前的事情，把太太當作了自己的生母。太太認為我的記憶只經完全被抹去了，也把我當作自己的孩子對待。後來父親猝死，我回國奔喪並主持濟慈堂的大局。那個時候，不知是否因為悲傷過度，我突然想起來小時候的事情了。我記起了自己的親娘，當時只覺得世界一片灰暗，養育我的人竟然是殺死我生母的人，我陷入了極大的矛盾和痛苦之中。而且，我又發現了發現了太太與胡天恩的私情……”

沐紫驚得合不攏嘴，“不會吧？”

慕容珩點點頭，嘆了口氣，“胡天恩年輕時喜歡太太，因為她嫁於我父親而懷恨在心，他投到我父親手下，就是為了伺機報覆。不知道是不幸還是幸運，我發現了這一切，我無法接受和面對這一切，只想遠遠地逃開這個骯臟的地方，便離家出走，一路南行，到了清平。”

“胡天恩為了除掉我，派人向奉軍告發我是北邊的奸細，所以那一次，你遇見我的時候我正在被奉軍追殺。後來他又數次派手下來清平追殺我。”

“原來是這樣，那你那次離開客棧，是怕連累我們嗎？”沐紫問道。

慕容珩點點頭，眸光黯沈。

“那為什麽你會突然消失，在成親的那一天？”這一句話其實在她心裏憋了七年了，今天終於問了出來，用的卻是最最平常的口吻和心情，好像在說一件過去很久，無關緊要的小事。

慕容珩一怔，轉頭凝望著她，伸手將她鬢邊的碎發攏至耳後，澀然道：“我被他們下了迷藥，帶離了清平。阿紫，對不起……”他的眼中全是深深的歉疚。

這一聲抱歉來得太遲太遲，盡管這句話在他的心中早已翻騰了千萬遍。

沐紫眼中濕濕的，她用力地搖頭，反握住他的手，沒有說話。

慕容珩清淡的聲音再度響起，“我離家一年後，濟慈堂已經被他們搞得四分五裂，董事們要求慕容家的人來主持大局，否則就要撤股，他不得已派嚴慶帶人來清平將我帶回去，給我灌下了大劑量的毒。我當時失去了大部分記憶，渾渾沌沌地跟著他們回到了滄州。”他停頓了一下，雲淡風輕道：“後面的事情你都知道了。”

沐紫氣得發抖，“胡天恩還到底是不是人，他們怎麽能這樣對你？”

慕容珩笑笑，“他現在已經得到了報應，只是，可憐小鴻陪上了一條性命。”他感嘆道，“小鴻平日那般柔弱，沒想到竟是個剛烈的血性女子。”

沫親黯然神傷，抱緊了手中的孩子。

佑辰似懂非懂地聽著他們的交談，佑康在沐紫懷裏啃著自己的手指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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與此同時，東北的戰火迅速地向中原腹地蔓延。

日軍集結大量精兵大舉侵華，東北三省接連淪陷，奉軍雖然奮力抵抗，但因多年內戰造成巨大的損耗，兵馬疲乏，在實力上遠不敵狼子野心、蓄謀已久的日本人。隨著戰爭的持續，奉軍的糧草和物資日益短缺，兩軍交戰之際缺搶少彈的前線士兵有的甚至持大刀上陣殺敵，用肉身抵檔槍林彈雨，悲壯之情令人激動扼腕。

糧草一再告急，總司令陸洵不得已號召全國的商界為國家和軍隊募捐。

“國家已經到了最危急的時刻，民族的存亡在此一舉，四萬萬同胞們……”

陸洵慷慨激昂的聲音從收音機裏傳出，慕容珩手中拿著一張報紙，坐在書桌前。

他眉峰微蹙，心情激蕩，目光移到墻壁上掛的堂匾，久久地凝視著上面“慎思守志”四個大字。

晚飯的時候，慕容珩貌似不經意地問沐紫：“還記得以前我們說過要去過游歷山水，采菊東籬的生活嗎？”

沐紫盛飯的手一頓，眸光發亮，笑道：“當然記得!”她眼中露出向往的神色，“青春結伴煙波走，仿效梁鴻孟光隱居山林，那樣的生活多麽逍遙自在。”

隨即嘆了一口氣，黯然道：“可那不過是理想的生活，如今鋪子這麽忙，如何能走得開？”

慕容珩悵然望著外面的黑夜，低聲嘆道：“國之不國，家何以為家？”

他轉頭凝望妻子，握住她的手，笑容溫暖“人生很短，何不現在就去實現夢想？”

次日，各大報紙的頭條新聞都刊登著這樣一條：藥界巨頭慕容珩變賣名下濟慈堂，沐恩堂所有股份充做軍費，以助抗日。

此舉開國內商界募捐之先河，舉國震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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滄州城郊的四合小院，佑辰和端敏在院子裏追逐著玩耍，沐紫抱著佑康在泥爐旁煎藥。

濟慈堂和沐恩堂被慕容珩父親多年的朋友，愛國華僑陳先生接手買下，在他的經營下，這南北兩大藥界砥柱應該能在亂世之中繼續救死扶傷，發揚光大。慕容珩和沐紫都覺得十分放心和欣慰。

慕容珩賣掉了原來的府邸，遣散了府裏的傭人，帶著全家搬進了這座背靠著青山的幽靜小院子。

雲游天下，飽覽美景的願望因慕容珩的再度病倒變成了一句空許的諾言。

他病了大半個月，等漸漸好轉的時候，桂花已經落盡，院子裏的幾株秋海棠開得紅艷似火。

這次病好之後，慕容珩變得忙了起來，每一天都過得十分充實。

他在院子裏種上沐紫喜歡的鳳仙花和紫玉蘭，只搭了個絲瓜架，沐紫念叨著要種絲瓜好幾次了。

家裏要修修補補的地方，他一樣不拉地去完成。

佑辰吵著要蕩秋千，他花了一天時間在屋前的草地上搭了個秋千椅子。

敏兒喜歡的風箏，佑康騎的小木馬……他一件不拉地替他們完成。

他陪著他們一起釣魚、掏鳥窩，甚至可以一個下午什麽都沒做，只是陪著佑辰在花園裏看螞蟻搬家。

時間仿佛流過指間的沙，每一天，他都覺得時間不夠用，好像要把這輩子能為沐紫和孩子做的事情都在這些天完成。

偶有閑暇，他還會畫幅畫、撫弄一下琴弦，到後來，手上力氣漸小，身子越來越懶，就全擱下了。

一天天，看著日頭升高、當空、西斜，當天地拉攏最後一縷亮光時，世界歸於一片黑暗之時，他知道，自己又熬過了一天。

每一次從晨曦中睜開眼睛，他都在心中慶幸自己又迎來了新的一天。

前幾日洗澡的時候，他發現身上的那根黑線已經蜿蜒到了胸口處。

他不動聲色把自己裹得嚴嚴實實。

這一日，陽光甚好。

他躺在院子裏的躺椅上，挑了本千字文念給佑辰聽，不知怎麽念著念著就走神了，怔怔地看著遠處的天空。

“爹……”佑辰撐著下巴看著他，好奇地問道“你在看什麽？”

他對佑辰微笑，平靜而溫暖，“爹在看天上的雲。”

“雲有啥好看的？”

他想了想，說道：“雲的那一邊，有另外一個世界。”

“另外一個世界？那是什麽？”佑辰好奇地問。

慕容珩遲疑了一下，“那個地方我們每個人都會去的，只是，爹可能會先去。”

佑辰睜大著眼睛，不解道：“那裏好不好玩？”

慕容珩搖搖頭，“我也不知道，我沒有去過。”

佑辰想了想，“我也要去！還有娘和弟弟們，我們一起去吧，爹你為啥要一個人先去呢？”

慕容珩哽咽無語，半天才道：“因為那邊有很重要的事情，爹要先去處理。”

“那我們什麽要時候才可以去啊？”

慕容珩註視著他，“很久，很久以後……”

“那麽久啊？”佑辰歪著腦袋，想了想，忽然道：“那你還在那邊等著我們嗎？你會不會都不認識我們了？”他被自己的問題逗笑了。

他望著兒子清澈如水的眼睛，心中發苦笑道：“當然，我會一直等著你們。到那個時候，爹還是爹，娘還是娘，我們還是一家人。”

佑辰似懂非懂地點點頭，想了想，忽然道：“爹，你能不能不要去啊？”

慕容珩望著他，眼眶一點點變紅，不知道該怎麽回答。

身旁的大樹後面，沐紫擡起頭，吸了吸紅紅的鼻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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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過幾天雨後，院子裏的海棠花零落了一地。

慕容珩靠坐在門邊的椅子上，靜靜地看著一地殘紅，太陽暖意融融，他卻覺得身子越來越冷。

沐紫站在他身後，含笑道：“海棠花雖敗了，可紫薇卻開得正好。”

他順著她手指方向望去。

後院墻邊的兩棵紫薇花在陽光下燦著煙霞，迎風怒放。

“記得你種的那片紫薇嗎？前兩天我去看過了，一林的紫薇都開了。”沐紫道。

“真的？”慕容珩輕輕地喘著氣，看上去十分疲倦。

“嗯……”

他的臉上露出了滿足的笑容，悵然地望著天邊，幽幽道：“阿紫……這一世……我讓你流了太多淚了……答應我，無論發生了什麽，都不要再流淚了。”

沐紫仰起頭看著天空，有什麽東西倒灌進喉嚨，苦苦的。

她蹲了下來，伏在慕容珩的膝上，笑容明凈地擡起頭：“我答應你。”

陽光下慕容珩的臉白得幾乎透明，他的手拂過她濕潤的眼睫毛，目光深深地望著她，笑容璀璨一如初見，“紫薇滿林，阿紫，可願陪我一同賞花？”

沐紫重重地點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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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年後，江南清平，初秋。

簡樸的屋內收拾得整齊，正中的八仙桌上擺了三葷三素六道菜，並一個酒盅。

沐紫一身素衣，默默凝視著桌上端放的牌位，神情淒然。

良久，她轉頭面對身邊立著的小童，溫言道：“今日是你父親的忌日，你去給他磕三個響頭罷。”

小童恭恭敬敬地桌前跪下，雙手伏地，認真地磕了三個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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沐紫眼眶紅了紅，嘆息了一聲，伸手指了指，“再給你娘也磕三個頭。”

端敏依言照做。

“仲亭，鈺瑩，你們看，敏兒已經長得這麽高了，他很懂事很乖……你們放心吧！”

沐紫對著牌位絮絮叨叨地說。

端敏跪在地上，頭轉向門外，看到院子裏進來的三人，臉上頃刻間露出了笑容，一骨碌從地上爬起來，對著外面揮手，高興地喚道：“大伯！佑辰！”

慕容珩肩上扛著佑康，一手牽著佑辰，滿面春風地走了院子。

兩個小人一人擎了根糖葫蘆在啃，佑康糊了一嘴的糖漿。

慕容珩放下佑辰，摸摸端敏的頭，遞給他一根糖葫蘆，又往他懷裏塞了包糖炒栗子，叮囑道：“剛炒好的，仔細燙！”

“嗯！”端敏歡喜得五官挪位，嘴裏啃著糖葫蘆，手中忙不停地剝著栗子。

“一大早帶著孩子跑到哪裏去了？”沐紫擰了擰眉毛，作勢叉起了腰。

慕容珩整天帶著幾個小的四處瘋玩，還號稱男孩子就要散養，再這樣下去他們遲早要變成野孩子，她覺得是時候做做規矩了。

“爹帶我們去爬山了！”佑辰搶先說道，剝了個栗子扔在嘴裏。

慕容珩笑而不語，悠閑地坐下，給自己倒了杯茶。

“爬山？”沐紫驚呼，“你抱著佑康去爬山了？”心中不免又氣又急。

一年前，慕容珩堪堪行將斷氣之時，幸虧白總管千裏迢迢從西藏地尋來了解“幽冥三寒”的方子，用天山雪蓬和當地的血竭草一同熬成汁，生生地把一只腳已經踏入鬼門關的慕容珩給拉了回來。

沐紫用了半年的時間，精心調理，才把慕容珩身上的餘毒逐漸去除。

沒想到，他痊愈了沒多久，就帶著孩子四處折騰消耗，一點也不愛惜自己的身體，沐紫想想就生氣。

“對啊！”慕容珩撚著茶杯喝了一口，振振有詞道：“我發現了一個好的鍛煉身體的方法，就是每天抱佑康去爬一次山，佑康一天天長大，我的身體也恢覆得越來越快。”

佑辰和端敏歡呼道：“好哦，以後天天都去爬山！”佑康不知所以，看兩個哥哥那麽高興，他附和著鼓掌。

“那你何不幹脆抱著隔壁李大姐家的豬崽去爬山，這樣力氣不是增長得更快嗎？不消一年，你都能扛著一頭肥豬上山了！”沐紫反唇不滿道。

“好主意，我怎麽沒想到呢？”慕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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