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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三章 濟慈堂少東家 (4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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放著慕容槇的畫作,床邊的小竹筐裏放著鈺瑩織了一半的小毛衣,房裏的布置一切如舊,仿佛它的主人並不曾離開一樣。

慕容珩的手指拂過一張張畫卷,被它們刺得眼睛生疼,心痛得有些麻木。

窗外青天湛湛白日昭然,世上多少惡貫滿盈的人仍舊心安理得地活得好好的,為什麽,善良無辜的人卻慘遭橫禍?

他望著遠處蒼灰的天空天空,滄然無語。

沐紫別過頭去,拭去臉上滑落的淚水,努力使自己不去想曾發生在這裏的那幕慘劇,腹中的胎兒心靈相通般地踢著她。

她從後面輕輕地摟住慕容珩的腰,把頭靠在他的背上。

她不知道該如何勸慰他,此一刻,任何勸慰的語言都是蒼白無力的,她靜靜地靠在他身上,仿佛只有這樣,才能減輕心中的難過。

慕容珩把手覆在她的手臂上,輕輕地拍了兩下,讓她寬心。

“珩,我用仲亭留下的鑰匙開了花園地室的門,打仗那幾個月,我讓人把裏面的藥材都搬出來發到各個鋪子去了……”她輕聲道:“我自作主張做了這些,你不會怪我吧。”

“那幾個月藥路斷絕,很多鋪子都沒法補貨而關門,如果不是你這樣做,濟慈堂早就坐吃山空了,我應該感激你才是。”慕容珩轉過身,將她摟進懷裏。

沐紫傷感道:“這都是仲亭的功勞,這些藥材,是他用命保全下來的。”

慕容珩一拳重重地捶在窗欞上,痛心疾首道:“我好悔啊!當初為什麽要拜托他來處理這個藥材,如果一切能夠重來,哪怕濟慈堂關門斷貨,我也不要他用性命來換這個。”

沐紫抱緊他,“你不要自責了,這些……都是命運的安排。”

那麽,命運給他們安排的,又是怎樣一個結局呢?

她心中一陣陣發慌,不由勾緊了慕容珩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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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回到滄州的第二天,前線傳來戰報,日本以扶助吳昌齡奪回失地為由,在東北挑起了戰火。

“日本人參戰了!陸少帥親往前線督戰!”賣報小童高舉著報紙一路奔過長街。

沿途不斷有人叫住他買報紙,人們交頭接耳地議論著局勢,空氣中充滿了緊張的氛圍。

沫紫帶著秋荷走在長街上,滿耳都是百姓驚惶的聲音:“這才剛過了幾天安穩日子,又要打仗了。”

“是啊,日本人憑什麽幹涉我們國家的事情,幹他們鳥事?”

“你傻啊!日本人不過險個由頭發動戰爭罷了,這幫倭寇一向無恥貪婪,早就看我們這塊大肥肉眼紅了!”

“吳昌齡這個勾結外賊的漢奸!”

沐紫心中沈重,加快了腳步,穿過人群。

“夫人,你說日本人會打過來嗎?那樣我們不成了亡國奴了?”秋荷擔憂道。

沐紫心內一頓,沈靜道:“不會的,陸少帥戰無不勝,有他在,一定能把小日本打回老家去!你放心吧!”她笑著握了握秋荷的手,秋荷這才寬心地點點頭。

沐紫繼續往前走,心裏說不出的煩悶,長長地呼了一口氣。

伸手推開斑駁的烏木門,整齊的四合小院出現在眼前。

槐花樹下,蘇錦背對著門坐在一個小木凳上,正在餵端敏吃西瓜。

她低著頭,細心地將西瓜子一粒粒地揀出來。

端敏身量高了不少,眉目愈發清秀,小眼珠漆黑溜圓,一手玩著竹馬,一手在給一旁掃地的小鴻搗亂。

他不停地拉小鴻的裙子,小鴻一回頭他就憋著笑望著她,一臉乖小囡樣子,等她回過頭去繼續拉她,然後發出“咯咯“的笑聲。

小鴻無奈地轉過身來,只是一次次拉開他的小手,眼中卻全無責怪之意。

沐紫靜靜地站在門口,不忍越打破眼前這溫馨的一幕。

蘇錦聽到聲響,回過頭來,“沐紫!”她驚喜道。

“姑姑!”端敏揮著胖乎乎的小手從小板凳上站起來,親熱地向她撲過來。

小鴻停下了手中的掃帚,臉上都是歡欣的笑容。

蘇錦這才發現沐紫腰身臃腫,驚訝道:“你和慕容珩……不會吧?”

沐紫含笑點頭。

蘇錦拉住她的手,樂得直蹦跶,“太好了,這真是老天開眼啊!”她眼中閃著淚,“沐紫,你終於苦盡甘來了。”

沐紫微笑地望著她,不知怎麽就心酸起來。

“姑姑,姑姑!”端敏拉住沐紫一片裙擺不停地搖晃,以證明自己的存在。

沐紫蹲下 身子,將端敏摟進懷中,不停地親著他白裏透紅地小臉蛋,“敏兒長得這麽高了,姑姑可真想你啊!”

“姑姑,你去哪裏了?怎麽這麽久都不來看敏兒?”端敏眨巴著眼睛問,他現在已經能很利索地說話了。

沐紫笑道:“姑姑去找你大伯了。”

端敏歪著頭,不解:“你也認識我大伯嗎?”

沐紫忍俊不禁,失笑道:“認識啊,我跟他還很熟呢!”

“大伯回來了嗎?”端敏問道。

“是啊。”

“大伯真的回來啦?”端敏眼睛中閃現光芒。又不放心地追問了一遍。

“真的,姑姑怎麽會騙你呢?”沐紫撫摸著他的頭發,柔聲道。

端敏想了想,仰起頭,“那你可不可以幫我問問大伯,我爹我娘他們什麽時候回來?敏兒好久都沒見他們了。”

他小臉漲得通紅,忽然嗚咽道:“他們是不是不要敏兒了?”

淚水猝不及防地沖出眼眶,沐紫忙別過頭去。

心中又酸又澀,她不動聲色地抹了抹臉,轉過頭微笑道:“你爹娘怎麽會不要敏兒呢,他們是這世上最愛敏兒的人,只是,他們去了一個很遠的地方,等敏兒長大了就能見到他們了。”

蘇錦聞言嘆息不已,小鴻也在一旁默默抹著眼淚。

敏兒失望道:“以前他們也說大伯去很遠的地方了,大伯比他們早去,都回來了,為啥爹娘還不回來?”

沐紫啞然無語,她蹲下身來,拿出絲帕替端敏擦去臉上淚水,望著他無辜而清澈的眼神,只覺得喉嚨苦苦的,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蘇錦上前抱起端敏,打破僵局,笑著道:“蘇姨媽,小鴻姨,還有姑姑陪著你,不好嗎?我們天天陪你坐竹馬玩!”說著用手去呵端敏的咯吱窩,端敏畢竟孩子心性,馬上就忘記難過咯咯大笑起來,左右躲閃著。

小鴻在一旁著緊地攔著端敏的身子,生怕他摔不來。

沐紫望著面前嬉笑的她們,心中又難過又欣慰,小鴻把端敏當做命根子一樣來疼,沒想到蘇錦也如此愛他。

她想起蘇錦有次曾說自己喝過秘藥,終身都沒法有孩子,不由釋懷,怪不得她對端敏格外地寵溺。

想到這裏,她心中愈加難過,下面的話不知道要怎樣開口跟她說。

“小鴻。”沐紫默了默,淡淡道:“你帶敏兒道房裏去玩吧,讓蘇錦休息一下。”

小鴻擡頭看了沐紫一眼,點頭允諾,從蘇錦手裏抱過敏兒,拿上竹馬到後面去了。

“我不覺得累。”蘇錦笑道,拍了拍身上的衣服,看著他們離去的背影,順手收恰桌上的盤子。

“蘭彥…他走了…”沐紫的聲音有些發飄,用力扶住身旁的石桌,好像這樣才能支撐自己說下去。

蘇錦的身子頓了頓,隨即不以為意地輕聲笑了笑:“他一向來去無影的,一走就幾個月不回來,我都習慣了。”

沫紫吸了吸鼻子,硬下心腸道:“他永遠…不會回來了…是我親手埋的他……”

蘇錦的身子顫動了一下,院子裏頃刻間變得寂靜無聲,連風穿過樹葉的聲音也變得格外清晰。

她背著身子,看不清臉上的表情,過了好半天才啞著嗓子道:“是……什麽時候的事情?”

沐紫黯然道:“他護送我們從滄州逃出去的路上,遇到了阜軍的殘部……”

又是長久的沈默,沐紫心中淒然,不敢上前。

過了很久,才聽到蘇錦淡淡道:“知道了。”

她拖著腳步,拾起盤子緩緩地往後院走,身上寬大的衣服被風吹起,裏面仿佛空無一物……

“蘇錦……”沐紫不忍地叫道。

蘇錦停住腳步,側過半個臉,臉色滲白,卻沒有一滴淚水。

她似乎笑了笑,好像費了很大力氣才說出來,“沐紫,你知道我曾經有多恨你嗎?”

沐紫悲傷地望著她,在心裏說,如果能讓你少一點難過,我情願你恨我。

“因為我僅有的一點快樂,都是從你那裏偷來的…”蘇錦幽幽道,她看不到蘇錦的臉,也能感覺到她臉上淒涼的笑意。

蘇錦停頓了一下,仰頭深吸了一口氣,自嘲道:“拿了人家的東西,總有要還的一天……”聲音蒼涼惹人心碎。

“蘇錦……”沐紫淒聲道:“你不要這樣說……”

“能夠為你而死,我想這是蘭彥所希望的結局……”蘇錦蒼白地笑了笑,捂著自己的胸口,“他對你的愛,至死方休……現在,他終於屬於我一人了。”

說完這句話,她轉過頭,慢慢消失在一片樹影之中……

沐紫淚流滿面地站在原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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沐紫接端敏和小鴻回府後的第三天,滄州城傳出個爆炸性新聞,聲名遠播的抱香閣突然毫無征兆地關門了,一眾姑娘樹倒猢猻散,當家媽媽蘇錦不知去向。

沐紫派人在全城尋找蘇錦,無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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滄州城外明月庵,白衣女子黑發委地,長久地跪於佛前。

面目慈善的老尼持戒刀的手一頓,忍不住勸道,“施主神色悲淒,想必是塵緣未了,何不再考慮考慮。”

蘇錦緩緩地擡起頭來,清麗的容色只見一片淒霜勝雪的滲白,猶如風雨摧折後的梨花,目光空茫無物:“小女子只想知道一件事情……”

“何事?”

她擡起眼眸,“他們說,自殺而亡的人永遠也進不了輪回,師太,這是真的嗎?”

老尼轉動手中佛珠,雙手合十,“阿彌陀佛!我佛慈悲,確然有此一說。”

蘇錦的眸光黯沈下去,無力地跌坐在地上,喃喃道:“那樣我就再也尋不到他了……”

果然如此,她心中一片冰涼。

如果永墜苦海,要到哪裏去尋轉世的他。

他連一句話都不曾留下,就把她一個人拋在了這無望的人世裏,他竟如此狠心。

可她卻別無選擇,除了活下去,靜老等死……

老尼不解道,“施主為何有此一問?”

忽而大驚失色道,“莫非你想自尋短見?”

“師傅多慮了。”蘇錦淒涼一笑,眼眸平靜無波,“紅塵再無可戀,師傅請為我剃度吧。”

老尼一聲嘆息。

黑發如碎雨灑落在雪白的衣衫上,猶如沁入宣紙的墨,觸目驚心地糾纏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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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呯……啪!”爆竹在空中驟然綻響,漫天碎屑如紅雨飛舞。

慕容府闔府上下喜氣洋洋地站在門口,看著刻著慕容府的黑底燙金牌匾緩緩地升到梁上。

這一日是慕容府重建後掛匾的吉日良辰,特意在祖宗面前燒過了高香,祈求慕容府從此風調雨順,人丁興旺。

慕容珩手裏抱著一臉興奮的端敏,沐紫含笑站在他身旁。

“大伯,那個牌子上寫的是什麽字?”端敏攀著慕容珩的脖子,肉乎乎的小手指著牌匾,好奇地問。

慕容珩順著他的手看過去,溫言含笑道:“前面兩個字呢,是慕容,是你的姓,後面的個“府”字就是家的意思,合起來是慕容的家,就是敏兒的家的意思。”

“太好了!這裏是我的家!”端敏撫掌開心道。

慕容珩摸摸他的發頂,欣慰地看著他,不由想起了另一個姓慕容的孩子,心中淡淡感傷。

一旁的沐紫輕輕提醒他,慕容珩回過神來,對著眾人朗聲道:“慕容能在亂世劫後重建,多虧了各位的守護與扶助,今日大喜之日,理當闔府同慶!”

他向一旁的衛管家示意了一下,衛管家點頭遵命,給每一個下人派發紅包,“這是大少爺和大少奶奶給大家的嘉賞!”

眾人驚喜交加,捧著紅包合不攏嘴,齊聲謝道:“多謝大少爺,大少奶奶賞賜!”

慕容珩含笑點頭,目光淡淡掃過,卻見人群中一人兀自站立著,臉上並無一絲半點笑容,十分打眼。

悅容手裏捏著紅包,並不曾打開,隔著人群,她目光平靜地望著慕容珩,他一怔,心中好像摻了把沙子般地不適。

他移開目光,攬住沐紫的肩頭,“我們進去吧!”

於是抱著端敏,與沐紫一起向門內走去。

端敏扭著身子,從慕容珩身上滑下來,和順子去草叢捉蛐蛐去了。

眾下人均面帶喜色地跟在後面一起進去,各自忙碌開來。

“姨婆,這裏是什麽地方?”一個小小的聲音在門口響起。

府門外停著一架青皮馬車,車輪上濺滿泥漬,顯然是經過了長途跋涉。

一個三歲多的男娃娃站在牌匾下,仰頭看了半天,念道:“慕容……”他眨了眨眼睛,困惑了一會,“慕容什麽?”馬上回過頭去,高興叫道:“姨婆,這上面有我的姓!”

一百五十五.大結局(下)(10/25修 全章26547字)

他的姨婆從馬車上下來,拉住他的手,激動道“當然啊,這就是慕容府!”

小男孩掙開老人的手,迫不及待地跨進門檻,回頭興奮道:“姨婆,這裏面好大好漂亮,比你帶我去過的租界公園還要漂亮!”

走在前面的慕容珩聞聲,身子一頓,驀然轉過身來。

小男孩正好也神采飛揚地轉過臉來,但見他穿著絳紫色的團福小褂衫,皮膚雪白粉嫩,漆黑透亮的眼珠靈活地轉動著,年紀雖小,卻已顯鐘靈毓秀,骨骼清奇之姿,令人見之忘返。

隔著偌大的前院,他發現慕容珩正在看著他,於是也好奇地歪著頭與他對視著。

慕容珩眼中泛起濕意,不敢相信地望著眼前粉雕玉琢的小人,他張開手臂,熱切地喚道,“佑辰!”

一年多不見,佑辰已經長高了一個頭,象個小大人的模樣。難怪他第一次見到他會覺得如此親切沒來由的喜歡,原來竟是血脈親情天性使然。

他覺得他長得像慕容禛小時候,其實想想,那是因為他沒有往自己身上想,這孩子與他小時候簡直是一個模子裏刻出來的。

佑辰眼中露出膽怯的神色,向後退了兩步,拉住了姨婆的衣角。

沐紫也看到他們了,高興地喚道:“佑辰,姨媽!你們來了!”說著快步走過來。

她的姨媽驚喜地望著她,道:“阿紫啊,你這是?老天保佑啊,佑辰又要添弟弟妹妹了!”

沐紫笑著點頭,伸手去摸佑辰的頭,“你們一路辛苦了!”

佑辰兀自拉住姨婆的衣角,身子往後縮,姨婆忙把他往前推,“你不是一直說想娘,怎麽看到娘就往後躲?”

佑辰擡眸,細如蚊蠅地喚了聲:“娘!”

沐紫蹲下 身子,把他攬進懷裏,輕輕地道:“是娘不好,太久沒去看佑辰了,佑辰有點不認識娘了,對嗎?”

佑晨默默地點點頭,又馬上搖了搖頭。

沐紫微笑,牽著他的手站起來,把他領到慕容珩面前,熱切道:“佑辰,這是你父親,快叫爹!”

佑辰仰頭望著慕容珩,只覺得他好高好大,心中生疏懼怕,遲遲不肯開口。

沐紫急得催促道:“娘與你說話聽見沒,快叫爹!”

佑辰咬著唇,就是不出聲。

“孩子認生,不要著急。”慕容珩擡手示意了沐紫一下,微笑地俯下身子,面對著佑辰說:“你小的時候叫過我爹的,你還記得嗎?”

佑辰茫然地搖搖頭。

慕容珩笑看摸摸他的頭,“不記得不要緊,不過今後可要記住,爹可不能逢人就叫哦~只能叫我一個人哦!”

見佑辰困惑不語,他眉峰輕揚,笑容更深,“我打賭你一定沒有騎過大馬對嗎?”

佑辰眨眨眼,“是拉車的馬嗎?”

“當然不是,我說的是這個。”他忽然將佑辰一把舉起,讓他坐在自己的脖子上。

佑辰一聲驚呼,隨即興奮得大笑起來,慕容珩扛著他在院子裏一頓奔跑,佑辰開心得前仰後合。

“只有背著你騎大馬的才能叫爹,記住了嗎?”慕容珩氣喘籲籲地笑道。

“記住了!”佑辰響亮地回答道,他的頭從樹葉子中間拂過,聲音馬上又被自己的笑聲淹沒。

沐紫握著姨媽的手,兩人笑著看著院子裏瘋玩的父子倆。

“阿紫啊,當初我還幫你向姑爺做媒來著呢……”

“姨媽,你看你多有眼光啊……”

“哈哈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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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秋送爽,適逢濟慈堂華誕,慕容府張燈結彩,花園中宴開三十六桌,遴請總號及分號的各位掌拒、管事。

席間杯盞交換,熱鬧非凡。

王大可從位子上站起來,舉杯對眾人感嘆道:“大少爺吉人自有天相,平安歸來,令我等喜得如同做夢一般,這是老天爺眷顧我濟慈堂啊!濟慈堂從今往後必定苦盡甘來,蒸蒸日上啊!”

眾人皆高聲讚同。

慕容珩端坐主位,微微一笑,站起身來,朗聲道:“濟慈堂經過慕容家兩代傳承,風風雨雨三十五年,幾經劫難,依然能崛起於困境之中,其中的艱辛困苦,我等甘苦自知。今日趁濟慈堂華誕之際,我慕容珩代表全家感謝諸位的風雨扶持之情。我先飲過此杯!”

他鄭重地雙手舉杯,仰頭將酒一口喝下。

“好!”席間有人激動地叫出聲來,諸人齊齊地將杯中酒飲盡。

酒席過半,慕容珩命順子當眾宣布了新的人事任免。

白總管才能過人,辦事穩重,任濟慈堂總管事,統管濟慈堂日常一切事宜。

王大可兩朝元老,功不可沒,任老號掌櫃並管理江南二十二家分號。

另有各分號掌櫃任命升遷若幹。

慕容珩明察秋毫,但凡行事穩重才能出眾的老捕掌櫃都得到了一聲程度的提升。

順子通讀完畢,剛剛合上任命狀,就聽有人在下面喊道:“哎,等一下!”

眾人循聲望過去,只見胡天恩忿忿地站起來,扯著喉嚨對著慕容珩道:“大少爺,你這事兒辦得就厚此蒲彼了,憑啥半路出來的姓白的可以做總管事,蔫葫蘆王大可能管理那麽多鋪子,而我胡天恩這個老爺欽點的“輔政大臣”卻只落得到小小的綏遠縣做個分號掌櫃,你這不是公報私仇嗎?”

一時席間鴉雀無聲,胡天恩帶來的幾個人,“刷”地站起來,在他周圍形成了個包圍圈。

席間一片鴉雀無聲,只餘他們幾個突兀地站著。

幾個下人們捧著湯盅來上菜,小鴻走在最後面,無意中擡頭看了一眼。

“哐當!”----

湯盅從她手中脫落,在地上摔成了好幾片碎片,把所有人都嚇了一跳。

小鴻怔然地呆立著,湯汁潑了一手,瑩白的毛上通紅一片,她卻猶自未覺地站著。

衛管家正要上前責怪,被慕容珩攔住了,淡淡道:“不是什麽大事,找人打掃一下,帶小鴻下去上藥。”

衛管家忙走過去,將小鴻拉走。

沐紫悄悄地離席,快步走到後院,卻見小鴻一人站在墻角,簌簌發抖。

沐紫把她的手拉過來,嘆息一聲,輕聲責怪道:“怎麽這麽不當心,你看手上都起泡了。”她拿過藥膏細細地替小鴻上藥。

小鴻臉色慘白,咬著牙,眼中不知是驚懼還是憤怒,她突然拉住沐紫的手,流下淚來。

沐紫被她的樣子嚇了一跳,忙問道:‘你怎麽了?”

小鴻哆嗦著嘴唇,用手勢比劃出一句話:

那個人,是殺死二少爺的兇手!

“誰?!是誰?”沐紫抓住她的胳膊,顫聲道。

“那個穿黑色短褂的人。”小鴻顫抖著手比劃著,不住地流淚。

沐紫的手猝然松開,目光漸冷。

她想起來了,是跟隨胡天恩一起來的一個隨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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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園宴席的場面再度安靜下來,慕容珩默了默,望著胡天恩,挑眉笑道:“怎麽,胡掌櫃不滿意?”

“當然不滿意,慕容珩,你這是變著法子想要趕我走!”胡天恩不滿道。

“怎麽你還知道自己是濟慈堂的人?”慕容珩冷笑,神情凜冽。

“我是濟慈堂的元老,在座的人有誰能和我相提並論?”胡天恩倨傲道。

慕容珩勾了勾嘴角,“本想給你留幾分薄面,看來胡掌櫃並不領情,那就不要怪我不講情面了。”

他做了個手勢,順子捧上一個信封。

慕容珩從裏面撚出一張薄薄的紙來,波瀾不驚道:“請你解釋一下,為什麽回春堂原來的股東書上會有你的名字?”

胡天恩一驚,只聽慕容珩厲聲道:“胡天恩,你坐著我濟慈堂總管的位置,幹得卻是夥同外人吃裏扒外的勾當,對不對?”

眾人一片嘩然,紛紛鄙夷地望著胡天恩。

胡天恩張著嘴,說不出話來,好半天才直著脖子強辯:“你…你含血噴人,那個契約是你偽造的!”

慕容珩冷笑:“是不是偽造,你自己心裏清楚。”

他掀開長袍,從座位上站起來,“既然事情講開了,我就公事公辦了。胡天恩,你品行有虧,心存不良,我濟慈堂也留不得你了,今日之後,你不用再來了,送客!”

胡天恩臉上一陣青,一陣白,他手下的人也都大眼瞪小眼,不知如何是好。

幾個家院模樣的人上來要請他出去,胡天恩忽然幹笑了兩聲,“慕容珩,算你狠,過河折橋的本領比你爹還有厲害三分,不過你有尚方劍,我有虎頭鍘,我勸你也不要高興得太早!”

他猝然轉過身子,指著慕容珩,對著在座眾人高聲叫道:“你們口中高高在上尊貴的大少爺,他,他其實是個雜種!”他的臉古怪地扭曲著,突然哈哈大笑起來。

慕容珩眸光一冷,只聽胡天恩肆無忌憚道:“他不是太太親生的骨肉,是老爺在外面生的野種!”

慕容珩寒聲道:“你知道自己在說什麽嗎?”心臟“砰砰”直跳,他的呼吸變得急促起來。

王大可站起來,指責胡天恩:“你不要紅口白牙亂說,大少爺明明就是太太親生的!”

胡天恩攤手笑道:“那是你們不知內情罷了,你們知道為什麽他會生病,有時候會暈倒?!你們都以為他身體不好,錯了!他是中了一種慢性的毒,這個毒要在孩童時候就下進體內,多年日積月累而成頑性無解之癥!”

他得竟地笑著,“而在他身上種下這個毒的人不是別人,就是太太!”

如有重物當頭擊下,慕容珩眼前一陣天旋地轉,白花花的一片,腦子裏面嗡嗡亂叫,只覺得渾身的血漸漸冷卻,五臟六腑被凍得瑟縮成一團。胡天恩的嘴在眼前一張一合,他的聲音變得越來越遙遠。

耳邊重覆回蕩著兩句話:

“他是個野種!野種!”

“下毒的人,就是太太!”

..............

他用手勉強撐住身後的桌子,卻提不起半分力氣來駁斥他,只是朝著那個黑影的方向動了動手指,輕聲道:“把他趕出去……”

說罷,再無一絲力氣,轉過沈重的身軀就往後面走。

幾個護衛上前架住胡天恩和他的手下,在眾人的噓聲中,把他們“請”出了園子。

慕容珩剛剛走出花園,遠遠地看有個穿月白短襖的身影走過來,依稀是沐紫的模祥,便伸出手去,“阿紫,是你嗎?”

沐紫見他臉色青白,冷汗涔涔,似有不支的模樣。

心中一驚,忙快步上前去,“珩…你怎麽…”她焦急地問道。

她的話還沒說完,慕容珩忽然向她伸出手來,一口鮮血自口中噴湧而出。

沐紫嚇得驚呼起來,正要扶他,他卻直直地向後栽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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慕容珩昏迷了一日一夜,沐紫大著肚子守在他的病榻前。

第二日黃昏的時候,他才醒過來,睜著眼,看著頭上的帳頂,目光迷惘。

仿佛做了一個漫長的夢,在夢中,他看見了多年前的自己和那時目睹的一切醜陋和罪惡。

他痛苦地閉上眼睛,胸中郁結著的悲傷象濃霧一般怎麽都化不開。

“爹……”稚嫩的聲音打破了屋內寂靜,慕容珩轉過頭去,恍若隔世地對上佑辰漆黑透亮的眼眸。

屋裏只有佑辰一個人,他趴在床邊,目不轉睛地望著慕容珩。

慕容珩提起力氣道:“你在這裏幹什麽呢?”

“我陪著你啊。”佑辰回答道,撅著圓圓的屁股,眼神清透。

慕容珩心中湧起暖流,伸手愛憐地撫摸著他玉琢般的小臉,仔細看看,他的眉毛和膚色都很象沐紫,抿著嘴的樣子也與沐紫如出一轍,他不由微笑,愈加貪戀地望著他。

佑辰忽然想起了什麽,從床上爬起來,去桌旁顫顛顛捧了藥碗到床邊,小心翼翼地端到床前,清澈道:“爹,娘說讓你吃藥。”

慕容珩望著他早慧的面孔,心中說不出的欣慰,從床上坐了起來。

摸了摸佑辰的小腦袋,接過藥碗,仰頭喝下,笑容溫暖:“謝謝你!”

“你娘呢?”

“娘去抓藥去了,讓我守在這裏,她說天黑以前就回來。”佑辰不緊不慢道。

佑辰接過空碗,又捧著踮起腳放回桌上。

慕容珩看著兒子小小的背影,想起他自生下來就沒有父母疼愛,卻這般懂事,不由一陣心酸,拍拍床鋪,“佑辰,到這邊來,讓爹看看你。”

佑辰乖順地趴回床邊,用手撐著腦袋,仰起頭看著父親,忽然伸出小手,摸摸他的臉,“爹,你睡得胡子都長出來了……”

慕容珩不禁失笑,伸手抱起他軟綿綿的小身體,把他摟進自己懷裏。

他的下巴抵著佑辰柔軟的發頂,聞到他身上的陣陣奶香,隔著薄薄的春衫,指尖感受到他的小心臟有力地跳動著,那生命的脈動從自己的指下,一下一下跳入了自己心中,一點一滴盡是滿溢的歡喜與甜美。

“辰哥哥……”糯糯的聲音從門口傳來,端敏手裏拿著一個風車奔了進來,順子緊跟在他後面,見慕容珩醒了,忙問道:“大少爺,您醒啦,身子感覺還好嗎?”

慕容珩道,“不礙事了。”

“那就好,那就好!”他高興得直搓手。

“辰哥哥,我們去外面玩吧…”端敏拉著佑辰的衣角,自從佑辰來了以後,端敏就像掉進蜜罐裏的老鼠一樣開心壞了,整天跟在佑辰屁股後面,哥哥長哥哥短的,親熱勁羨煞一幫大人。

佑辰雖然只是個三歲多的黃口稚童,在端敏面前卻很有哥哥的模樣,對弟弟十分謙讓友愛,兩個孩子一個活潑單純一個沈穩靈秀,模樣又都周正標致,抱到街上走一圈是人見人愛,十人見了九人誇。

佑辰看了一眼端敏和他手裏的風車,眼珠動了動,忍著道:“我不去。”

慕容珩看出了他的心思,笑道:“你和端敏去玩吧,爹不用你陪。”又讓順子好生照看好兩個孩子,順子連聲答應。

佑辰這才高高興興地拉著端敏的手出去。

一擡頭,卻看見門口站立的悅容。

悅容見他醒來,臉上似有喜色,卻遲遲不進來。

慕容珩溫和一笑,道:“悅容,你有什麽事情嗎?”

接觸到他的目光,她心中輕輕一蕩,低聲道:“我來看看大少爺。”

她緩緩走到床前,“你好些了沒有?”

慕容珩微笑,“好多了,謝謝你!”他的聲音柔和低沈,悅容眼中波光粼粼,忙慌亂地低下頭去。

她看上去似乎有哪裏和平時不同,他細想下,她用了“我”和‘你”,而不是自稱奴婢。

悅容在床沿坐下,和慕容珩挨得很近,慕容珩覺得有些不自在。

她擡起頭來,輕輕道:“您昨晚出了很多汗,把衣衫都弄濕了,不如我伺候你換衣服吧!”說著,伸出水蔥般的手就去解慕容珩的衣扣。

“不用了!”慕容珩阻止地握住她的手,輕輕拉開,神色有幾分尷尬。

悅容以前一直在太太房裏當差,從未貼身服侍過他,他有些不習慣。

何況自從與沐紫結婚以後,身邊就只得沐紫一人,突然有別的女人觸碰他的身體,便覺得說不出的別扭。

悅容的心悸動了一下,手背隱隱有他身上的體溫。

她深吸了一口氣,好似下了什麽決心,擡起頭來,動容道:“大少爺,自從太太去世以後,悅容就無依無靠了,求你…你就把我收了房吧,我會好好地服侍你的!”

慕容珩一驚,馬上回過神來,不自然地咳了一聲,道:“你服侍太太一場,盡心盡力,我十分感激,不過,你千萬不要有這種想法……”

他停頓一下,道:“不如,我給你一筆錢,你出府去找個老實可靠的人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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