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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三章 濟慈堂少東家 (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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已經看到她驚喜的表情。

他滿懷喜悅地望著手中的花,嘴角輕揚。

前面的路也許很難走,但他要牽著她的手一起走。

慕容府的後院十分安靜,夕顏不知道到哪裏去了。

她腳上的傷還沒好透,就到處亂跑,他心中有幾分嗔怪。

一路走上都有下人向他行禮,他的目光掃過她們,心裏有些失落,唯獨沒有她。

從午後一直等到傍晚,他獨坐在窗前,翻來覆去地想著和她相處的細節。這麽多個日日夜夜,她一直就在他身邊,但他從來也沒有好好珍惜過她,甚至,還因為她的冒失犯錯狠狠地懲罰過她.....他傷她太深,他覺得自己是這麽的不可饒恕,在她心中,大約會認為他是個很可怕的人。

好在一切都還不算太晚,他還有彌補的機會,今後,他會用心來愛護和憐惜她。

夕陽的餘暉灑落在他身上,他的嘴角含著一抹微笑,眼中漾起溫柔的光芒。

他站起來向外張望了下,她去了哪裏,會不會出了什麽意外。

他心中有些焦急,再也坐不住了。

沿著蜿蜒的游廊漫無目的地走著,路過慕容禛的院子時候,他心中一動,想著這兩天都沒見到仲亭,也不知道他在忙些什麽,正好順路彎過去看看他。

剛剛走進院門,就聽見裏面傳來熟悉的說話聲,他的心不由一沈。

六十五.失意

房屋的窗半掩著,沐紫正坐在屋內的書桌後,她手裏持著筆,正低頭在寫著什麽。

慕容禛負手立於她身後,微探□子,仔細地看著她寫的東西。

沐紫嘴角含笑,眼波流轉,時不時回頭與慕容禛說兩句話,慕容禛點頭或搖頭輕輕地回應著她,他的聲音很輕,看她的目光很柔和。

慕容禛不知道說了句什麽話,沐紫擱下筆,捂著肚子笑著趴到了桌上,慕容禛忙體貼地替她把筆墨移開,以防她不慎把墨汁弄到自己身上。

桌子上,繡著一朵小小紫薇花的銀色扇套靜靜地躺在那裏。

慕容珩定定地站在窗外,感覺胸口中有個東西重重地掉落在地上,一下子摔得粉碎…

心中的濃霧頓時散開,他不願接受的真相,露出了冰山一角。

他從未見過她這樣含羞帶嗔的神情,也從未見她笑得如此放松自然,他們兩人在一起看上去那麽合襯,一顰一笑都似心有靈犀,他心中酸澀難當。

原來,仲亭才是她心中所屬……

他木然地轉過身,剛邁步,卻直直地撞到開著的門上,他心中喟嘆一聲,捂著肩膀幾乎要落荒而逃。

“大哥……”慕容禛的聲音從後面傳來,剛才的聲響,驚動了屋內的兩人出來查看。

他回頭,望見慕容禛身邊的沐紫,心中愈發像堵著一團麻,又亂又悶。

她微低著頭,神情有幾分不自然,輕聲道:“大少爺……”

他目光覆雜地望著她,說不出話來,原本準備好的一肚子的話,早在前一刻都已然化成了灰燼。

“大哥你怎麽來了?進屋裏坐坐吧。”慕容禛還是那付沒心沒肺的樣子,絲毫沒察覺出他的異樣,熱絡地上前迎接。

慕容珩勉強扯出一個笑容,嗓音有些暗啞:“恩....今天沒什麽事情.....就早點回來了.....”

慕容禛顯然有些興奮,滔滔不絕道:“既然來了,就進來看看我最近畫的畫吧,對了,我上次幫夕顏畫了一幅畫,覺得十分滿意,夕顏,你去拿過來給大哥評判評判…”

沐紫看著臉色變得越來越難看的慕容珩,再看看興致勃勃的慕容禛,惴惴地有些不知所措。

“不用了!”慕容珩忽然大聲地打斷他,把慕容禛嚇得抖了一抖。

慕容珩意識到自己的失態,立刻緩和了臉色,溫言道:“我今天有些不適,改日再過來看。”說著又擠出了個笑容來。

轉身的瞬間,他的笑容頃刻落幕,兩只腳仿佛灌滿了鉛水,每走一步都那麽吃力。

“大哥你哪裏不適,要不要看醫生?”慕容禛關切地追問道。

“不用了,我回去休息一下就好了。”他淡淡地回答,沒有回頭地走出了院子。

“大哥今天看上去怎麽怪怪的。”慕容禛聳聳肩膀,不解地道。

沐紫靜靜地望著空蕩蕩的庭院,覺得自己的心也跟隨著那人一起走了。

她轉身回到桌旁,拿起桌上的紙給慕容禛,“這些藥材的用法和功效我都寫在這裏了,如果有什麽問題,你再來問我吧,時候不早了,我要回去了……”

慕容禛滿意地看著手上厚厚的一疊紙,“你真是幫了我大忙了,你知道我是個中藥盲,鋪子裏那麽多草藥快把我給整瘋了,還好有你這個軍師在,辛苦你一天了,要不我請客,咱們到外面去吃一頓?聽說聚仙樓新上的燴鵝肝很是美味……”

“不了,我要回去了。”她有些心神不寧。

“你不是這兩天放假嗎……哎!……你走那麽快幹嘛?”他話還沒說完,她已經轉出了院子,

慕容禛撓了撓頭,“今天怎樣一個兩個都不對勁。”

慕容珩跌坐在椅子上,太陽穴‘突突’地跳動,胸口憋悶得透不過起來。

他用手撐著頭,痛苦地閉上眼睛,可是卻無法抑制方才看到的一幕如同放電影般一遍又一遍地出現在眼前,他們兩人自如的談笑,心有靈犀的眼神,夕顏嬌嗔的笑容,他們看上去……是如此的般配……

紫薇花仍不知人事地在桌上兀自妖嬈,仿佛在嘲笑他的自作多情。

方才他在房內翻騰了半天,特意找出個細瓷長頸的花瓶把花插好,他當時欣賞了半天,越發覺得紫薇花妍麗可人,果然自己喜歡的東西就是與眾不同。

他盯著那花看了一會兒,忽覺得一陣刺心,伸手拿過,連花帶瓶扔進了腳下的廢物筐。

晚飯的時候,慕容珩推說不餓,沒有出來吃。

沐紫心中有些莫名的不安,他下午離去時的眼神看上去有些傷情,她心中有些惶恐,有些忐忑,心中的一個小角落又似乎有小小的希望種子在悄悄萌芽…

不可能,他那麽討厭她,不可能是在……吃醋……

她還是一把撲滅了那希望之火,定是覺得他給她放假,她卻不領情好好休息,還在四處游蕩,所以心裏不爽。

不管是什麽理由,總之讓主人不高興了,她這個做下人的如果不去幫他把毛擼順了,指不定明兒就給雙嬰兒鞋給她穿穿。

慕容珩的房間亮著燈,她用托盤端著碗香油雞絲粥,輕輕地扣了扣門。

“進來。”他的聲音十分平靜,聽不出什麽情緒,她撫了撫胸口,看來是自己太敏感過於緊張了。

慕容珩面朝著窗外站著,似乎在看風景。

她也朝他的方向張望了一下,今夜月黑風高,窗外漆黑一團,卻不知他在望些什麽。

聽到她進來的聲音,他轉過頭來,她看到他眼底有什麽一閃而過,如流星劃過黑夜,轉瞬便歸於沈寂。

他臉上看不出任何表情。

兩人隔著燈火面對面站著,他靜靜地望著她。

在這一瞬間,他忽然有種沖動,想問她與仲亭是什麽關系,但這個念頭僅僅在腦中停留了不到兩秒就被他否定了。他要以什麽身份去詢問她?他有什麽資格去質問她?如果她承認了他們的關系,他該怎麽辦?

沐紫見他半天不開口,清了清嗓子,道:“大少爺,你晚飯沒出來吃,我給你盛了碗雞絲粥,你趁熱吃了吧。”

他心中的郁結燃燒了起來,讓他想發脾氣,他想對她嚷道:“隨讓你來管我的,我不要喝什麽粥,趕快拿走!以後沒事不許進我的房間!”

最終,他心底喟嘆一聲,只是淡淡道:“你放在這裏吧,我等會吃…”他終究是說不出那種剜骨挖心的話來。

他舍不得傷她。

沐紫點點頭,拿起托盤道:“我待會過來收拾了。”說著就準備退出去,卻無意中撇到廢物筐裏的紫薇花。

她十分憐惜地把它們撿起來,不解道:“好端端的,為什麽把他們扔了?”一邊說著一邊打量著花,臉上露出喜愛的笑容。

慕容珩怔怔地望著她,心中的痛愈發清晰,他面無表情道:“忽然不想要了,就扔了……”

屋內的燈光有些暗,沐紫的眼睛亮了亮,小心翼翼地問道:“如果你不要了,可以送給我嗎……”

“隨便你.....”他轉過身去,聲音有些不耐煩。

自從此人換了個名字後,脾氣一向有些古怪,沐紫撇撇最不以為意,捧著花瓶,正高高興興地準備出去,卻差點跟外面奔進來的人撞了個滿懷。

只見順子滿頭滿腦都是汗,氣喘籲籲道:“大少爺,不好了,城東莫瀾江的江堤突然決口了,把我們在城東的草藥倉庫給淹了!”

慕容珩大驚失色,“怎麽會這樣?”

順子面如苦瓜道:“不知道怎麽回事,照說今年又不是大汛,怎麽防潮堤會突然垮出個丈餘長的大裂口,而且偏巧就在咱們庫房附近的地方垮的,太幺蛾子了!”

慕容珩不等聽完已經大步往外走了,“我去看看!”

沐紫本想提醒他要不先吃點東西再去,又想出了這樣的大事,料想他是沒有胃口再吃下東西了。

她嘆了一口氣,濟慈堂最近可真是多事之秋啊!

蘭彥昏沈沈地睡著,覺得自己仿佛飄蕩在浮滿水草的黑色大海,滑膩的水草纏滿了他全身,他用盡全身力氣都無法掙脫。又好似掉進了滿是尖刀的陷阱,刀鋒穿透了他的肌膚,渾身鮮血淋漓。

骨骼疼得咯吱作響,身上如同被烈火炙烤般滾燙,四周都是濃黑的迷霧,他覺得自己的生命在一分分流逝,心中有個微弱的聲音在呼喊:你不能死,還有血海的深仇未報,你怎麽能就這樣死了?

他的身體悸動了一下,強自留住胸口的一絲氣息,迷迷糊糊中,似乎有人輕輕地解開他的衣裳,在他的傷口上小心翼翼地塗上藥膏,一股清涼的感覺如泉水般滋潤舒緩,傷口的疼痛沒有那麽清晰了。

有兩滴涼涼的液體滴落在他的胸口,他渾身滾燙,那液體仿佛灑在幹涸土地上的甘霖,他不由得舔了舔幹裂的嘴唇。

柔軟微涼的手覆上他的額頭,他如同即將淹死的人抓住最後一根稻草般握住那只手,那手細滑柔軟,仿若無骨,一開始被他捉住馬上向後縮了一下,之後便順從由他牢牢地握著。

他的心忽然變得很安寧,夢裏也緊握著那手不放松,感覺有人往他嘴裏一口一口餵著甘甜的湯水,那盛湯的器皿十分古怪,柔柔軟軟的,有些濕潤,有些芬芳,讓他不由得想用力吮吸。

六十六.相見難

不知昏睡了幾個日夜,當他再次睜開眼的時候,只見柔和的燈光透過水紅色的紗帳在床上鋪上一層淡淡的紅暈,房間內陳設簡潔雅致,這應是一間女子的閨房。

他揉了揉額頭,一擡手渾身如散了架般的疼痛,他低頭,見自己的胸口上包紮著厚厚的一層紗布,想起那晚被人偷襲的情形,他來滄州時日不多,是何人會對他下此毒手。

房門吱呀一聲開了,紮著兩個小髻的小丫鬟捧著藥進來,一眼瞄見他睜著眼,興奮道:“先生可算醒了,阿彌陀佛!”

蘭彥問道:“請問姑娘,這裏是哪裏?是誰救了我?”

小姑娘抿著嘴唇想了一會,道:“自然是我家姑娘救了你,你那日被打成了個血葫蘆,幸虧我們姑娘路過把你救了,守了你三日才撿回你一條命。”

蘭彥掙紮著坐起來,感激道:“不知你家姑娘如何稱呼,可否請她過來一見,我好當面致謝。”

小姑娘道:“姑娘這會兒歇下了,她留下話說,萍水相逢,不必問及姓名,讓先生在此好生調養,等身體痊愈了再回去不遲。”

蘭彥怔然,心中不免有些疑惑,見小丫頭說完這幾句不肯再多說,他不再追問,喝過藥後便淡淡地躺了下來。

慕容珩似乎越來越忙,作為他房中的貼身丫頭,沐紫卻是幾天都難得見到他一面。每天他都要忙到深夜才回府,他堅拒房中的下人等他回來,她只得遵命早早休息,睜著眼睛躺在床上睡不著,常常半夜起來,遠遠地望見他房間亮著燈。第二天一早,她過去的時候,他床上的被子疊得整齊,人早已走了。

她有些擔憂他的身子,如此操勞是否會舊病覆發,她來了這麽久,倒從未眼見他有什麽不適,所以也無從判斷他的病情。

聽順子說,上回莫瀾江決堤沖了濟慈堂的庫房,大少爺連夜就趕過去了,兩日不眠不休地在現場指揮轉移藥品,好在搶救得及時,只有三分之一的藥材被水浸了。可是即使只有三分之一藥材,也是好幾萬兩白花花的雪花銀啊,順子搖頭嘆息道。沐紫聞之亦默然無語。

這日,沐紫捧著茶盤正要往前廳去,卻見慕容禛白著臉匆匆地從一旁的小路奔過來,直直地拐進她前面的回廊,她開口叫了他一聲,他竟然都沒有聽見,一溜煙地跑到前面去了。

她剛走到前廳的門口,就聽到裏面傳來一聲尖銳的瓷器砸在地上的響聲,把她嚇得抖了抖,連手上的托盤都差點掉到地上。

她膽戰心驚地移步到門口,一眼就望見廳堂正中慕容珩鐵青的臉和他面前地上的碎茶碗。慕容禛站在他對面,低著頭,滿臉愧色。太太坐在慕容珩下首,冷著臉一言不發。

“糊塗!”慕容珩氣得額上青筋隱現,“經商立市信譽二字最為重要,尤其是我們做藥品生意的,是關乎到人命的買賣,從父親創辦濟慈堂以來,都是捧著良心以誠惶誠恐之心謹慎經營,你怎麽敢做出以次充好之事,你這不是在砸我們濟慈堂的牌子?”

慕容禛囁喏道:“上次水淹的有批黃連,我見浸水不是很厲害……現在鋪子裏的資金這麽緊張……我想能用就湊合著用,節省一點……”

“節省一點?”慕容珩將手中的一盒成藥“啪”地扔在桌上,“現在人家都找上門來了,說我們濟慈堂賣劣質藥,明天早上,全滄州都會知道濟慈堂的藥裏用的是發黴的黃連,你說,以後誰還敢買我們的藥!”

太太冷笑了一下,“早說過他不是做這行的料,你偏不信。”她用絲帕擦了擦鼻子,淡淡說:“仲亭,我看你還是老老實實呆在家裏太平點。”

慕容禛滿面愧疚說:“大哥,這次是我做錯了,我馬上讓他們把藥撤下去。”

慕容珩目光銳利,“那已經賣掉的呢?”

慕容禛道:“這個……”

慕容珩嘆了口氣,“通知滄州老號和各分號的掌櫃,馬上到老號開會。”

他走了兩步,回頭看了一眼慕容禛,緩和了語氣,“你回來不久,我就讓你去管一家分號,是我過於心急了,這個事情,我也有責任。明日開始,你每日到老鋪來跟著我罷,半年後再回去。”

慕容禛感激地點點頭,答應著。

太太臉上有些不甘,還想說些什麽,慕容珩已經走出去了。

他走得有些急,完全沒看到門旁站著的沐紫,沐紫捧著托盤無處可避,只好往門後邊讓,卻被他一把托住腰,只聽他沈聲道:“小心!”

她手忙腳亂地按住在托盤上跳舞的茶具,驚魂未定地往門後看,前窗長長的窗鉤杵在外面,她如果一下子撞上去,不出血也要刮掉層皮。

她感激地對他笑笑,他的目光有些覆雜,怔了怔才道:“為何總是這般不小心,難道還嫌身上的傷口太少嗎?”

雖然是句責怪的話,可是她聽著心裏卻是一暖,向他咧開嘴笑了笑,他的眼神一定,忙轉頭避開她的目光,匆匆離去。

他剛走遠,太太也板著臉從裏面出來了,沐紫忙垂首站在一旁。

慕容禛一個人坐在一側的椅子上,一臉的沮喪。

沐紫輕輕地走到他身邊,端了杯茶放在他身邊的桌幾上,慕容禛擡起頭來,懊喪道:“沐紫,我是不是很沒用啊,不但沒有幫到大哥,還老是給他添亂。”他的眼中迷惘失望,有薄薄的霧氣浮起。

沐紫柔和地笑笑,輕輕地拍了拍他的肩膀,“誰都有犯錯的時候,不要太自責了。不是有句話叫‘經驗都是用教訓買來的’嗎”

慕容禛展顏一笑,目光定定地望著外面,“總有一天,我要讓大哥為我而自豪。”

第二日,滄州城傳出一個勁爆的新聞,濟慈堂當眾銷毀了一批品質有缺陷的成藥,並許諾將對曾經購買這付藥的顧客退一賠一。

大家都在嘆息,濟慈堂這次可虧大了,三百多箱藥,火光沖天,足足燒了一個多時辰才燒完。

一晃半個月過去了,蘭彥已能下床行走。

只是,救他的那位姑娘卻從未露過面,端茶送藥都是小丫頭憐兒送過來的。

起先他病得嚴重的那幾日,整天神志不清地昏睡,每次迷迷糊糊中睜開眼睛,都看見床前依稀有個綽約的身影,他聽到她低低地嘆息聲。

待到後來他的傷勢好轉,人完全清醒過來,她就再也沒有出現過了。

他幾次提出要見那位救命恩人,都被憐兒拒絕了,不是說姑娘太忙了,就是姑娘身體不適不見人。他心中好生奇疑惑,越是見不到越是好奇。

這前後兩進的院子十分僻靜,除了憐兒外再沒有看見其他人,看來這女子是獨居在此的,大多數晚上院子裏的其它屋子都是黑著的,只有偶爾幾日最東邊的那間屋子會有燈光。

這神秘的女子雖不肯見他,對他的照應卻是極好的,每日的膳食不厭精細,藥補湯補從不間斷,連他的內外衣物都準備得一應俱全,吃穿用度皆是最好的,這讓蘭彥愈加惶恐不安。

他年輕身體底子好,加上這些時日的精心調理,傷勢恢覆得很快,他向憐兒提出想要告辭,並再一次表示要見一見救命恩人。

憐兒支吾著說:“我家姑娘聽聞先生身子大好,也很是高興,說請先生好好保重,她就不過來相送了。”

他蹙眉道:“不知你家姑娘如何稱呼,我記下了日後也好報答。”

憐兒搖頭,“姑娘說勿需報答。”

在他的一再堅持下,憐兒才說出她家姑娘姓金。

當天晚上,東邊的廂房又亮起了燈,蘭彥遠遠地從窗口望見,打定主意就往那點亮光走去。

他輕輕推開門,憐兒正在外間整理茶具,見到他驚道:“先生怎麽進來了,您快點出去!”內屋有人似乎失手打翻了什麽,他聽到沈沈地一聲悶響。

他有些不知所措地望向珠簾後,朗聲道:“金姑娘,在下承蒙你搭救,不甚感激,可否請姑娘出來相見,在下想當面致謝!”簾內一陣靜默。

憐兒神色大驚,雙手並用把他往門外推,“都說了我家姑娘不見客……”

“憐兒…”簾內傳出沈靜的聲音,帶著些許沙啞,“你先下去吧。”

他覺得這聲音聽上去有些耳熟,想了想,記不起在哪裏聽過。

憐兒瞪了他一眼,嘀咕著出去了。

屋內變得很靜。

蘭彥道:“金姑娘,可否出來一見,在下受姑娘救命大恩,如果連姑娘是誰長什麽樣子都不知道,日後必定會寢食難安。”

簾子內靜了片刻,那女子淡淡道:“我救你並非為了圖報,蘭先生不必介懷。小女子相貌粗鄙,不見也罷。”

蘭彥身體一震,久久地凝視著簾內,黯然道:“既然如此,在下告辭了…”

簾內人沒有回答,過了一會,道:“先生慢走,恕不遠送……”

珠簾猶自擺動,蘭彥澀然道:“蘇錦,你還要躲我到幾時?”他不由分說掀起珠簾往裏走。

屋內燈光煦暖,穿著鵝黃絲鍛睡衣的女子垂眸坐在燈旁,臉上看不出任何表情。

蘭彥驚喜道:“蘇錦,果真是你,你怎麽會在這裏?”

蘇錦擡起了頭,臉上有些木然的哀傷,目光亮如黑夜中閃亮的星子,她輕笑了笑,似乎聽不懂他的話:“先生怕是認錯了人,蘇錦是誰?”

蘭彥望著她,忽然伸手握住她的肩膀,搖頭道:“蘇錦,你怎麽了,發生什麽事情了?你怎麽會到滄州來的?”

她努力把臉別過去,淚水簌簌落下,狠下心道:“你走吧,我不認識你。”

蘭彥嘆了口氣,“你說你不是蘇錦,我從未說過自己姓蘭,你方才卻叫我蘭先生。”

他扳過她的肩膀,望進她的眼裏,有些酸楚道:“你騙不了我,每次在我受傷後都默默地收留我的人,這麽地在意我的人…這個世上,除了你蘇錦,還會有誰…”

蘇錦的肩膀顫抖得愈加厲害,她捂著臉,大片水澤從指縫瀉下,她搖著頭大聲說:“我不是蘇錦,蘇錦早就死了!”

她擡起淚痕交錯的臉,絕望地望著蘭彥,“兩年前,在她被哥嫂賣掉的那一刻,她就死了!”

蘭彥吃驚地望著她,說不出話來。

一只飛娥的翅膀陷在了燭液中,火苗一分分地燒過來,它仍在徒勞地拍動翅膀掙紮著。

蘇錦擡手抹了把眼淚,仰起臉,一如多年前心高氣傲的模樣,“我現在的名字叫玉陌,是抱香閣的頭牌,有數不清的男人爭著要翻我的牌子……”

蘭彥目瞪口呆地望著她,他太過於震驚了,以致於不自覺地回避她的眼神。

蘇錦敏銳地捕捉到他的表情變化,心中愈加難過,她淒然笑了笑,“你怎麽不說話了?蘭公子一向最厭惡的就是娼門煙花,定是深悔被一個煙花女子所救,又在這藏汙納垢之地住了這麽些日子,只怕是清譽受損…“

蘭彥痛苦地望著蘇錦,“你何苦這麽輕賤自己,又何苦這樣看我…“

蘇錦莞爾一笑,已控制不住出言如刀,這讓她覺得既痛且快,“輕賤?蘭公子知道嗎?這些日子你在這裏吃的,用的都是怎麽來的嗎?”她笑容鋒利得幾乎要劃破他的心臟:“這裏的一切,都是我陪男人睡覺得來的…”

“夠了!不要再說了!”蘭彥一把握住她的手,痛惜道,“終究是我負了你…”

她的手冰涼徹骨,她望著他,從齒縫中緩緩擠出幾句話來,“你若對我還有半分憐惜,就請立刻離開這裏,我不需要你的同情……”

“我……”他的話堵在喉嚨口。

“你走!你走!”她突然歇斯底裏地哭起來,“我再也不要看到你了!你走!”

蘭彥望著她,過了一會,默默地推門出去了。

第二天,憐兒去蘭彥的屋子,發現被褥衣物擺放得整整齊齊,他已經走了。

六十七.誣陷(一)

八月中秋桂子香,九月重陽登高忙,滄州城外紅葉滿山,最是一年秋高氣爽之時。

這天晚上,璟芝出人意料地到慕容府來了。

自從上次打網球後,她消失了個把月都沒有出現,太太常常問起她,慕容珩每次只是敷衍兩句,淡淡的並不關心。

慕容珩傍晚回到家的時候,璟芝正坐在堂上跟太太親熱地聊天,見他進來,忙站起來熱切地笑道:“少軒回來啦...”

她今日打扮得格外成熟雅致,一身銀色的鑲蕾絲邊長裙,頸上的雙層黑珍珠項鏈發出華麗的光澤,一頭秀發高挽成髻,露出雪白修長的脖子。

慕容珩楞了楞,於是淡淡地點點頭,“璟芝來了。”又轉頭跟太太說:“我回房去換件衣服。”

太太看起來心情很不錯,“快點換好衣服過來,吃完晚飯和璟芝一起陪我玩玩牌。”

“噢。”慕容珩敷衍地答應著。

又聽太太對璟芝道:“璟芝啊,你這脖子上戴的項鏈是新買的嗎,瞧著挺不錯的。”

璟芝笑道:“前兒珍熙樓從東洋進了幾盒黑珍珠,他們特意幫我留的貨,昨天剛剛叫人串好送到府上的。”說著把項鏈取下來給太太看,太太邊欣賞邊讚道:“成色真是不錯。”

璟芝道:“伯母您要是瞧著合眼,不嫌棄我帶過一回的話,就拿去配配衣服吧,上次您做的那件湖水藍的旗袍配這個正合適呢。”

太太忙推辭,“這怎麽好意思拿你這麽貴重的東西呢?”

璟芝笑道,“您這是跟我見外了,再貴重的東西不就是個物件嗎?您看得上它,也算它的造化。”說著轉頭吩咐隨身的丫頭,“你回去府上把項鏈的盒子帶過來。”

太太推辭不過,這才收下,邊說:“我也尋思著配那件旗袍挺合襯,璟芝你可真是善解人意啊。”

璟芝抿著嘴微笑。

慕容珩皺了皺眉,擡腿邁出了門檻。

大家用過晚飯後,夫人急不可待地招呼著大家去花廳玩牌。

花廳裏早已擺好了牌桌和各色的瓜果點心,幾個丫鬟在一旁站在伺候。

慕容靜最近參加了學生團體,忙著辦報刊,搞活動什麽的,經常不在家,夫人也管不住她,只嘆女大不中留。

慕容珩本對玩牌沒甚興趣,本想推辭,但夫人興趣高漲,璟芝也在一旁附和,家裏加上慕容禛還是三缺一,他只好勉強坐在了牌桌上。

牌桌上略有些沈悶,璟芝坐在太太的上游,“失手”錯打了好幾張好牌給太太,幾輪下來,太太手邊的錢越堆越高,樂得合不攏嘴。

慕容禛笑而不語,不溫不火地出著牌。

慕容珩一直不說話,表情冷淡,直到看見對面站著的沐紫,眼中不動聲色地亮了一下。

慕容禛對著沐紫擠了擠眼睛,沐紫也對他笑笑。

慕容珩想裝作沒看見,移開目光,隨手扔了張牌出去。

“少軒,你打錯了。”璟芝撿起他出的牌,柔聲道。

他應了一聲,看了一眼,心不在焉地撿回了牌。璟芝微笑著看著他,眉峰略挑了挑。

打了幾輪以後,璟芝借口離席補妝,夫人忙讓丫鬟領她去廂房。

慕容珩籲了口氣,撐著頭略作休息,心裏盼望著牌局趕快結束。慕容禛好動,在屋子裏四處轉悠。

太太吩咐沐紫去廚房將蓮子銀耳湯端上來,沐紫應聲下去了。

慕容珩的目光追隨著淡紫色的背影一路出門去。

不一會兒,璟芝神采奕奕地回來了,“不好意思,讓大家久等了。”

太太道:“正好我們也歇息一下,喝了蓮子羹再玩吧。”

璟芝乖順地答應了,正好沐紫端了四碗蓮子羹上來,璟芝笑容款款地從她手裏接過蓮子羹,掃了她一眼,似隨口道:”這位就是府上那位懂醫術的丫鬟嗎?看模樣就好生靈巧。”

太太笑道:”是啊,夕顏可是我們府上的一寶,現在我日常喝的湯水都是她一手調配的。”

璟芝微微一笑道:“難怪您的氣色越發得好了。”

“是嗎?”太太撫著面孔,愈發地心情舒暢了。

慕容珩用銀勺在碗裏攪著,並不往嘴裏送。

沐紫站在離他不過三、五步遠的地方,他卻覺得兩人之前仿佛隔著千山萬水一般。

他看了一眼談笑晏晏的母親和璟芝,心中愈發地煩悶起來。

吃完點心,大家重新在桌旁坐好,正準備開局,卻見璟芝歉然道:”呀,大家等我一等,我把錢袋忘在廂房裏了。”

說罷,起身便要離席。

站在太太身後的悅容方才陪她一起去補妝的,便道:”璟芝小姐,外面黑,還是奴婢陪您一起去拿吧。”

太太也點頭道:“讓悅容陪你去吧。”

璟芝應允謝過,攜悅容一起出去了。

沒過了多久,就見兩人回來了,璟芝的臉色十分不好,悅容表情凝重惶恐,太太剛要開口喚璟芝坐下,卻見悅容支吾道:“錢.....不見了!”

“啊!”太太一驚,慕容珩和慕容禛也都擡起頭來。

“怎麽會不見了?”太太詫異道,璟芝面露難色,吞吞吐吐道:“我也不太清楚,錢袋還在桌上,可是.....裏面是空的......”

太太問悅容:“會不會掉在哪裏了?”

悅容道:“廂房裏裏外外都找過了,都沒找到.....”

太太驚得一拍桌子站起來,“這.....難道我們府上有內賊?悅容,快去叫衛管家來!”

璟芝有些尷尬,為難道:“伯母,算了,就是幾個小錢,就不要興師動眾了!”

太太擺擺手,決然道:“光天化日之下,竟然敢在府裏偷東西,這還了得,今日若不把這個內賊抓出來,今後後患無窮。”

衛管家惶恐地一路小跑進來,太太面容寒冰,吩咐道:“把府上今日當差的所有人都叫到花廳來。”

不一會兒,府上的下人全被帶至花廳,人人臉上都是忐忑不安的表情,把花廳擠得滿滿的。

慕容禛臉上有些憂慮的表情,慕容珩一臉清冷,抄著手站在一旁。

太太目光凜冽地掃過眾人,揚聲道:“方才姚小姐放在廂房的錢不見了,你們當中有誰去過廂房?如果是誰拿了錢,現在站出來承認,把錢拿出來自行出府去,我就不予追究了。如果現在不承認…..”她目光一沈,“慕容府的家法伺候!再送巡捕房查辦!“

眾下人聞之一抖,紛紛低下頭去,太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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