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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三章 濟慈堂少東家 (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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話,要做新衣的話只需著人帶個話,我立刻派人帶著最新款的料子去府上給她挑選,太太一直都那麽關照小號生意…”

他絮絮叨叨說個不停,沐紫掩著嘴,悄悄打了個呵欠,點頭打斷,“行,我會幫您帶到的,您請留步吧。”

她出了裁縫鋪,沿著長街拐了個彎。

前面的香樟樹下站著個挺直的身影,陽光透過樹葉在他的白襯衣上灑下了點點金光。

她怔了怔,有點不知所措。

慕容珩牽著一匹白馬,氣定神閑地望著她,他今日穿了一身騎馬裝,看上去甚是精神。

“大少爺?”她踟躕地走上前去。

走得近了,他才看清她的眼中布滿了紅血絲,盡管強打著精神,看上去還是一臉的倦容,他心中頓時被火苗炙了一下般又熱又痛,又仿佛有細小的萌芽亟待呼之欲出,他忘了回答,只是深深地望著她。

“大少爺,你怎麽會在這裏?“見他沒反應,她又問了一遍,

他回過神來,眼中有亮光一閃而過,目光始終沒有離開過她身上,他說:”我…出來辦事,正好順道搭你回去。”她有些奇怪,看樣子他似乎早就在這裏等著了。

她望了望他身旁的白馬,猶豫地問道:“坐你的馬回去?”

“嗯”他點頭,隨手拉馬過來,拍拍馬鞍,“上馬!”他的聲音雖溫和,卻讓她覺得不可抗拒,她往左右看看,有些費力地拉倒了韁繩。

馬蹬很高,她想自己上馬的姿勢一定十分怪異,腰間突然傳來溫暖有力的托力,她覺得自己忽地騰空而起,輕松地坐上馬鞍,拉著韁繩微低下頭去,臉上有些發熱,眼角的餘光看到他的臉上似乎含著笑,也利落地翻身上馬,穩穩地坐在她身後。

她看著自己被他用胳膊整個環繞住,胸中有微妙的奇異感覺,她的後背靠著他寬厚的胸膛,心裏像滾著一眼溫泉,不斷地翻出暖暖的清甜感覺。

這是她第一次與他共騎一馬,在他還是容諾的時候,她不會騎馬,他們更多的時間是坐馬車或者步行。她和陸洵也同騎過一匹馬,陸洵因常年從戎,靠著他的胸膛,仿佛靠著萬仞高山般堅硬挺直。慕容珩的胸膛卻是堅實中透著溫暖柔韌,他小心地環著她,用身體構建出一道軟和的屏障。

“回去之前,先陪我去一個地方。”他在她耳邊低低地說,她張了張嘴,欲言又止,眼中波光粼粼。

馬蹄揚起一陣輕塵,風一般地在長街上奔馳而過........

正在路旁胭脂店裏挑選胭脂的姚璟芝被她的同伴推了推。

“璟芝,你快看,那個騎馬的男子看著好風采啊.....”

她不情願地擡起頭看了看,懶懶地問道,“在哪兒啊?”

“在哪兒呀!那邊街角的地方,前面坐著個女的的…“她的女伴興奮地用手指著遠處給她看,忽然說道,“咦?怎麽看著像慕容大少啊?他怎麽帶著個女的出來騎馬?”

姚璟芝定定地站在,她也看清楚了,不由臉色微變,僅僅片刻失神後,便笑容款款道:”我看到了,那人跟少軒身形是有點像,不過怎麽可能是少軒啊,他今天在老鋪裏有重要的會要開呢,我出來前親自送他過去的。”

“哦。“她的女伴了然地點點頭,喃喃道:”看身形還真像....."

璟芝臉上依舊掛著笑,捏著絲帕的手指關節泛出淡淡的青白色。

秋日的風吹在臉上已經有些寒意了,沐紫卻覺得涼涼得很是舒爽。

她的頭發在風中拂上慕容珩的臉,癢癢的,柔柔的,就像他此刻的心情一般。

一聲長長的馬嘶,他拉住了韁繩,在她耳邊說:“我們到了。”

他把馬栓在一棵樹上,拉起她的手就往林子裏奔,他的手心很暖和,她覺得心裏的東西滿滿的幾乎要溢出胸膛....

不出所料,在滿目灼灼艷艷的紫色他前停下了腳步,她深深地望著眼前的紫薇林,臉上露出會心的笑容。

他,終於帶她來看他的紫薇林了。

回頭時是滿臉不可置信的驚喜,她嘆道:“這麽多紫薇樹,真美啊……”她想,他一定是希望看到自己這樣的表情。

他的表情證實她猜對了,他很滿足地望著她,問,“你喜歡嗎?”

她點點頭,眸光深沈,聲音有些哽咽,“喜歡。”

怎麽會不喜歡,怎麽能夠不喜歡,不知道多少次在夢境中,他都是站在一樹紫薇花下沖著她笑,他在夢裏問她:“你喜歡嗎?”她拼命地點頭,一次次地重覆著:“喜歡。”“喜歡。”“我喜歡。”……

夢中的他,只問了這一句,便再也無話了,她一直在等他說下一句,一等就等了三年多。

這一次,不是夢境。

他轉過臉來對她笑,恍若隔世。

林中很靜,他的聲音格外清透,“秋天到了,我想在花謝前帶你過來看一看……”

他說得很輕松,她心中卻是一沈,隱隱有不祥的預感,又似有了離奇的感悟,夢裏苦苦等的一句話原來竟是這個,花謝……難道預示著他們的結局最終將如這一林的紫薇般雕謝嗎?

她凝望著他輪廓分明的側臉,心裏熱切地痛苦著,眼中升起白色的水霧。

他忽然轉過頭來,她立刻若無其事地移開了目光,輕輕咳了聲。

“你知道嗎?在江南的望郡,有個叫清平的地方,那裏的紫薇樹只長葉子,卻開不出花來。”她說。

“哦?”他停住了腳步,不由問道:“可是因為水土不服?”

“或許,花草樹木皆有靈性,大概那裏不是它們該留的地方罷。”她望著他,說道。他的腦海中,關於清平的一切確然已被抹得幹幹凈凈了。

三年前,在歸林客棧的花園裏,他曾經說過同樣的話,那個時候,她還為此傷感過。時至今日,她才明白,容諾本就不屬於清平,就像她不屬於滄州一樣,她本就不該出現在滄州出現在慕容府,或許,這裏都不是她該留的地方。

她一瞬間難過得有落淚的沖動,這一刻,她想不管不顧地抱住他,大聲地說:“容諾,你看看清楚,我是沐紫,我是你要娶的人呀!這滿林的紫薇花作證,你不能不認我,你不可以忘記我的!”

可是,容諾早就不存在了,眼前只有大少爺慕容珩。

她只是他房中的丫頭,現在他帶她來看花存的心思,未必與他對香蘭的心思有什麽分別。她心中通透,傷口的痛楚清晰,她覺得有種說不清楚的厭倦。

“賬簿有什麽要緊的,不值得你跳到冷水裏,還整晚不睡覺,這樣很容易生病的。”他柔聲道。

原來是為了賬簿的事情,她說道:“奴婢命賤,沒有那麽容易生病。”

她的語氣恭敬中帶著疏遠,他聽上去有些刺心。

他還想再說什麽,卻見她低下頭去,揉了揉眼角,淡淡地道:“我們回去吧,晚了。”

說完便往林外走去。

他定定地站在原地,不明白為什麽她忽然冷淡了下來,她看上去很傷感。

女孩子的心思就是比較摸不透,他心中感嘆。

離慕容府還有兩條街的距離時,她說:“大少爺,我就在這裏下吧,府上人多口雜……”

他心中頗不以為然,見她神情淡漠,語氣堅決,只得依她。

他在馬上看了她一眼,她始終低著頭,回避著他的目光。

他心中有些落寞,怔怔地抽了一鞭,縱馬而去。

五十六.蕭郎從此是路人

轉眼已是深秋,落葉鋪滿了慕容府門前的長街,秋風一起,黃葉翻飛,憑添了幾分蕭索之意。

在短短的幾個月間,回春堂以不可思議的速度在滄州甚至整個江北地區迅速崛起了。

他們的藥材品質上乘,價錢公道,成藥品種幾乎與”濟慈堂“相差無幾,但價錢卻比濟慈堂要便宜。就連濟慈堂獨家的幾種秘藥,他們都能依樣畫瓢給做出來,而且藥品的質量與濟慈堂所制的基本無異,就連起得名字也差不離,比如濟慈堂有一味傳統的秘藥叫“保濟丹”,回春堂就出一款“保全丹”,濟慈堂有“通絡散”,回春堂就有“活絡散”。旁人都說,這回春堂似乎跟濟慈堂耗上了,不僅成藥均仿制濟慈堂的秘藥,連新開出來的分號,全都在濟慈堂附近。

回春堂不僅在滄州生意興隆,在江北各地的分號也如雨後春筍辦開了起來,大有與濟慈堂分庭抗禮,爭奪江北藥界第一把交椅的之意。與其大張旗鼓地發展規模相比,這回春堂的掌櫃卻是個神秘的人物,他甚少在公眾場合露面,行事十分低調,大部分藥界同行都沒有見過這位江北藥界的新秀。

在回春堂排山倒海般的強烈攻勢下,濟慈堂的營業收入減少了近三成。

慕容珩為此召集各號掌櫃開過幾次會,大家都懷疑濟慈堂內部出了內奸,有人將秘藥的方子洩露給了回春堂,可是捕風捉影地查了半天都沒有結果,讓慕容珩十分地煩心。

滄州藥界協會照例要召開每年一度的行業聚會,因今年風調雨順,藥材收成好,加之成功地平息了滄州時疫這件大事,藥協會的副會長,懷仁堂的東家李祁和便向會長慕容珩建議將今年的例會擺在聚仙樓,在哪裏開上幾桌,大夥慶祝慶祝。

慕容珩沒有反對,讓他去全權操辦即可。

李祁和領命,心思一轉,特意給回春堂也送去了帖子。

他心道,慕容珩一向持才傲物,可是偏偏時運不濟,剛剛上任就遇到了滄州大疫,後來又來了個假人參事件,雖然這兩件事情都被他一手解決了,現在又冒出來個回春堂,這幾個月濟慈堂被回春堂給擠兌得夠嗆,不知道那天聚會上,他們相見眼紅,會是怎樣的一番情景,想來必定有趣。抱著這種瞧熱鬧心態,他樂呵呵地去訂酒席了。

十月初八,聚仙堂的大廳擺好了八張大圓桌,因客人未到齊,每桌上只擺了八個冷盤和一些瓜果點心。

時下風行慶典喜事都少不了歌舞助興,故場子中間劈出了一塊空地搭了個高臺,從天花板上垂了絲制的簾幕下來。

接近中午,八張臺子已經坐滿了大半,只有主桌上空出了幾個位子,兩個相熟的藥行東家在聊著天,一個說:“今年的大疫可讓濟慈堂出盡了風頭,聽說連督軍都點名誇他們了,這慕容家的名氣是越來越大了。”

另一位撚著胡須笑得高深,“要我說,被督軍點名也未必是啥好事,估計他們家今天的軍糧得漲,慕容珩是有苦說不出啊!”

“是啊,是啊!”另一人頭點得跟雞啄米似的,“還是我們做小本生意被盤剝得少啊!”兩人一齊心照不宣地笑了起來。

“這慕容珩手端雖然高明,也不敢得罪督軍啊,正所謂樹大招風啊,何況現在又出來個回春堂跟他們對著幹,濟慈堂賣啥他們賣啥,生意都被他們搶了一大半去了…”

“盛極必衰,古往今來,都逃不過這個理兒,或許明年這藥界協會的會長就要換人了也不定。”

兩人正談到熱絡處,忽聽外面傳道:“濟慈堂東家慕容珩到!”兩人忙斂容隨眾人一起站起來迎接。

慕容珩一身祥雲暗紋青衫,帶著胡總管和王掌櫃闊步走了進來,眾人紛紛拱手行禮。

三人在主桌落座不久,又聽外面人報,“回春堂東家到!”

廳內一陣躁動,眾人紛紛翹首,想看看這回春堂的掌門人到底是何許模樣,有人偷偷地打量著慕容珩的反映,只見他神態自若,漫不經心地端起桌上的茶來喝。

門簾掀動,李掌櫃引了個二十出頭的年輕人進來,這人眉目清秀,額發微卷,眼神澄澈堅定,帶著一絲不羈。

眾人心中嘩然,竟然是個毛頭小子,看著比慕容珩還年輕!

一幫白胡子黑胡子默默嘆息道,這世道真是讓人看不懂,慕容珩雖年輕但好歹是世家出身,這小子憑啥年輕輕地就把滄州藥界攪了個水混天翻的。

回春堂年輕的東家在廳中站定,落落大方地向眾人拱手,笑道“各位前輩有禮了,在下姓顏,單名一個瀾字,回春堂承蒙各位多多照應了。”

眾人也笑著虛虛地回禮:“顏東家客氣了。”

顏瀾含笑的目光掃過眾人,停留在坐在正中位置的慕容珩,眼神忽地一頓,笑容凝在臉上,似有驚異之色。

李掌櫃忙介紹道:“這位就是濟慈堂的慕容東家。”

慕容珩淡笑著站起來,拱手道,“顏東家好!”

顏掌櫃仿佛忽然回過神來,眉峰輕揚,笑容益發深刻,朗聲道,“原來這位就是慕容東家啊!久仰,久仰!”

眾人的目光“刷”地定格在兩人身上,慕容珩若無其事地笑了笑,讓出了身旁的位置:“顏兄請!”

旁邊的人讓出一條道,顏瀾掀起長袍下擺,當仁不讓地坐了下來,道聲:“多些慕容兄讓位!”

“讓位”二字說得格外清晰響亮,又意味深長。

慕容珩心中一凜。

眾人見顏瀾話裏藏鋒,紛紛振奮精神等著看慕容珩如何還擊,一場好戲就要開鑼了。

誰知慕容珩卻不以為意地笑了笑,不慌不忙道:“顏兄客氣了,不過,濟慈堂旁的位子可不是那麽好坐的。”他微笑著坐了下來,道:“回春堂今年也該繳軍費了吧。”

顏瀾有些不明就裏,李掌櫃在一旁解釋道:“顏掌櫃不知道吧,我們滄州的商戶每年都要按照各自盈利的多少向督軍府繳軍糧,濟慈堂是我們藥行的首領,每年繳的軍糧最多,您既然坐了這旁邊的第二把交椅,繳的軍糧自然也不能少了去不是。”

顏瀾臉色微變,仍強自撐著笑著道:“濟慈堂能繳得起的,回春堂又怎會繳不起。”

李掌櫃訕訕道:“那是,那是,咱們都不會與您爭的。”

慕容珩品著茶,似笑非笑道:“如今謙讓之風盛行,實乃滄州藥界之幸啊!”

眾人亦附和著笑,只有顏瀾神情清淡,一言不發。

忽然高臺上燈火驟滅,有隱約的絲竹聲從簾後徐徐傳來,所有人均屏息凝神地望著臺上。

李掌櫃壓低聲音道:“今天請來的可是名揚滄州的抱香閣花魁娘子,說起這個玉陌姑娘,嘖嘖,真是色藝俱佳,皮膚白得像雪一樣,小柳腰一掐就要斷了似的……”

見他出言粗陋,顏瀾皺了皺眉,眼中略有鄙夷之色。

慕容珩笑著揶揄道:“李兄好豪闊,竟舍得請來這等尤物與大家分享。”

李掌櫃笑得有幾分猥瑣,小聲道:“小號家底薄,只買得玉陌姑娘一夜**,還得瞞著家中的母老虎。”他瞇著眼嘆道,“雖然只有一夜,那滋味,真是妙不可言啊!……”

顏瀾嗤笑了聲,不以為然。

李掌櫃以為他不信,忙謙虛道:“不過,以二位東家的身份家底,包下玉陌的全年都沒有問題的。”

顏瀾咧了咧嘴角,不屑道:“這種勾欄女子,白送給我尚且嫌臟。”

李掌櫃碰了個冷釘子,心中暗惱,算你清高假正經了,面上仍是笑著道:“顏當家要是嫌臟的話就看看歌舞吧,應該不會玷汙了你的眼睛。”

顏瀾自顧喝著手中的茶,似乎沒聽出他話中的譏諷之意。

這時,臺上的紗簾中透出隱約的白光,簾子緩緩拉起,白光愈來愈盛,直至簾幕完全拉起,大家才發現原來高臺上矗著一座精巧的蓮花臺。

蓮花臺有兩層,下層的六枚蓮花瓣上各有一名穿白色紗裙的女子跟隨著樂曲翩翩起舞。

蓮花臺後四名同樣著白紗裙的女子一字排開,或撫琴,或吹笛,或彈奏琵琶,整個舞臺仿若蓬萊仙境中,仙樂飄飄,白衣仙子臨波輕盈而舞。

臺下的人沒料到勾欄院裏竟能如此別出心裁,演出如此清雅悅目的舞蹈,臺上的舞女既有仙子之姿,又個個鮮活含情,看得人心馳神往,一個個屏息凝神,大氣也舍不得出,生怕一口氣吹大了,把臺上體不禁風的仙子給吹跑了。

李掌櫃見顏瀾看得認真,不由在心中冷笑,可見方才是故作姿態罷了,他看了眼臺上,面上愈發地露出得色來。

樂曲緩緩回落,忽地滑過一個流暢亮麗的清音,蓮花座上層的花瓣緩緩地打來,裏面竟蹲坐著一名年輕女子,臺下穿了一陣噓聲。

她身上的紗裙是極淺的粉色,仿佛春天裏第一株綻放的桃花花瓣的色澤,淡粉中尤帶著冬日的蒼白,烏發如雲,發間斜斜地插著一支玉蘭花,她舒展著一雙雪白的玉臂在流泉般的音樂中緩緩起舞,體態優美,身姿妙曼婀娜。

臺下有人開始咽口水,伸長著脖子,等著這麗人轉過身來一睹芳容。

隨著樂曲的逐漸激烈,下層伴舞的女子開始在各自的花瓣上高速旋轉,花心中的女子終於婷婷裊裊地轉身過來,眾人還沒看清她的面容,目光就被她花蕊般嬌艷色澤的抹胸吸住了,那裏玉山高聳,露出美人骨下的一大段亮白。

她緩緩地回過頭來,嫣然一笑,明艷得不可方物,一時間,仿佛大千世界頓放異彩。

她的目光徐徐掠過主桌,眼神悠悠地定格在某一點上,剎時間,神色遽變,面如死灰一般,腳下陣陣發軟,後背冷汗涔涔,不知不覺已經站到了蓮臺的邊緣。

“啊!”臺上傳來幾聲驚呼,只見一抹粉色從兩層高的蓮花座上直直地墜落下去,猶如一只折了翅膀的鳥兒。

“玉陌掉下去了……”臺上有人驚慌失措地大叫,見她失足掉下高臺,其它舞女頓時亂成一片,臺下的觀眾這才反應過來,有人緊張地站起來察看。

蘇錦掉落在下面的臺子上,她的手捂著腳腕,低垂著頭,面色蒼白,簌簌發抖,仿佛受到了極大的刺激,臉上竟有羞慚之色。

臺下的人議論份份,李掌櫃一臉不滿,站起來咋呼道:“這舞怎麽跳的,搞成這樣真是掃興。”有人叫嚷著要叫管事的媽媽出來。

慕容珩一言不發地站起來,登上高臺,蹲□察看蘇錦的傷情。

“姑娘,你感覺如何?”他關切地問道。

蘇錦擡起了一點頭,感激地看了他一眼,又怔怔地盯著他的面孔,隨即立刻低下頭去,一聲不吭。

慕容珩擡頭望了望,所幸這蓮臺不是很高,離高臺只有兩米左右距離,她應是摔下時折到了腳腕。

他伸出手,溫言道:“你且忍一忍。”說著嘗試著輕輕轉動她的腳腕,蘇錦擰著秀眉,咬著嘴唇默不做聲,痛得臉色慘白,豆大的冷汗從額間滾落。

“胡總管,你上來看看她傷得如何。”慕容珩向臺下喚道。

眾人見他如此,也不好再抱怨了,顏瀾仍是一臉漠然地坐在那裏。

胡總管忙上臺來,他查看了一番蘇錦的傷勢,站起來對慕容珩說:“還好,應該只是扭傷了腳腕的經脈韌帶,其它地方並未傷到,休養一陣,應無大礙。”

慕容珩點點頭。

抱香閣的金媽媽慌慌張張地從後面跑上來,陪著笑作揖道:“各位東家、掌櫃,實在對不住啊,這清蓮舞是咱們樓裏專門請舞師新編排的,姑娘們難免有些生疏......"

慕容珩擡手打斷道:”不用多說了,這位姑娘腳受傷了,快帶她下去醫治吧。”

金媽媽忙命人攙扶著蘇錦下去,千恩萬謝地下去了。蘇錦全程都深低著頭,令一幹想最後再欣賞下花魁芳容的看客暗自扼腕。

五十七.針鋒相對

高臺上的姑娘都跟在金媽媽後面退了出去,李掌櫃端著酒杯站起來對眾人笑道: “大家不要被剛才的小插曲壞了興致,來,幹了,幹了!”

眾人紛紛回應,有人到主桌來給慕容珩和其他人敬酒,慕容珩爽快地一一喝了。

顏瀾自始至終都在冷眼旁觀,一副事不關己的模樣。

聚仙樓的夥計趁這當口開始上熱菜,一盤盤海味山珍陸續上桌,各個酒桌上又開始熱鬧起來。

忽然,外間有人高聲唱喏:“督軍府廖參謀長到!”

眾人聞之皆呆了一呆,心道,怎麽連督軍府都驚動了,一個個放下了手中的酒杯,皆肅容靜候,方才熙攘的廳中頓時變得鴉雀無聲。

隨著一陣由遠及近的馬靴聲響起,聚仙樓的掌櫃陪著笑,畢恭畢敬地打起門簾,一名中年軍官帶著五六個衛兵走了進來,人還沒進來,就聽到洪亮的聲音。

“哈哈哈,各位好雅興啊!”廖參謀長朗聲笑道,眾人皆屏息凝神大氣不敢出。

廖參謀長中等身材,長相斯文。他本名廖績風,是督軍帳下一員的儒將,也是督軍得力的左臂右膀。

早年奉阜兩軍交戰劃分勢力範圍之時,他就跟隨著督軍南征北戰,立下無數汗馬功勞,阜軍中素有“文廖武鄧”之說,說的就是參謀長廖績風和當時的軍長鄧漢昌。

兩人均深受督軍器重,在江北一帶聲名顯赫。原本兩人一文一武各司其職,互不侵涉,但因二人在江北軍中都是權勢濤天的人物,所謂一山難容二虎,相傳兩人彼此水火不容,各自培植著自己的黨派羽翼,明爭暗鬥難分勝負。

可惜人算不如天算,鄧漢昌戎馬一生,積勞成疾,三年前一病歸西,自此廖績風成了阜軍中督軍以下當仁不讓的第一人。

今日他大駕光臨聚仙樓,猶如督軍親至,乃是莫大的榮耀與重視。

故慕容珩和幾位藥界的前輩立即都離坐上前迎接,其他人等也都從座位上立起,面露恭敬之色。

廖績風親和地擺擺手,道:“各位不必拘謹,都坐,都坐。”眾人嘴上稱是,卻沒人敢坐下。

聚仙堂的掌櫃立刻著人在堂中上方擺好了幾張椅子,廖績風在正中的椅子上坐了下來,笑著對慕容珩道:“少軒,聽聞此次平抑滄州大疫,濟慈堂可是功不可沒啊,你這個家當得不錯啊!”

慕容珩道:“參謀長過譽了,多虧藥界各位同仁同心協力才能順利平抑此次疫情,濟慈堂只是略盡綿力而已。”

廖績風道:“賢侄不必過謙。”他轉向眾人道:“濟慈堂在此次平疫中功勞非小,但在座各位都有襄助之功,督軍對此次藥界的表現甚為激賞,故而特意派廖某前來慰勞,來,我敬大家一杯!”他一旁的茶幾上,副官早就斟好了一杯酒,他舉起酒杯,廳內在坐的人連忙積極地舉杯,一飲而盡。

“這次瘟疫,雖是一場禍事,然對藥界而言,卻也未嘗不是一次機遇。”廖績風放下酒杯,話鋒突然轉了方向,“各位藥行今年的生意該是比往年都要紅火吧。”他呵呵笑道。

眾人笑謙道:“哪裏哪裏。”

慕容珩一言不發地站著,心裏已經猜到了他此行的目的了。

廖績風擰了擰眉頭,嘆了口氣道:“如今阜軍鎮守江北,保得一方商家和百姓們的安寧,但軍費逐年吃緊,令督軍十分憂心啊!”他掃視了一下廳內眾人,語氣突然變得明快,“幸滄州藥界素來最能體諒和支持咱們的難處,而今年藥市紅火,故而督軍派廖某來通知各位,今年大家的貢餉比往年需增加兩成。”

廳內一片倒抽冷氣的聲音,人人聞之變色。

阜軍在江北境內軍政合一,督軍吳克坤一人大權獨攬。此人驍勇好戰,得到了廖、鄧二人扶助打下這半壁江山。盤踞江北二十餘年間貪婪狠厲的本性流露無遺,他嚴苛治下,對普通百姓和商戶進行層層盤剝,征收各類苛捐雜稅,以至民怨沸騰,百姓們紛紛叫苦不疊。

滄州各藥行原本就為向督軍府繳納的供銀而感到不堪重負,刨去每年的歲賦所剩盈利無幾,即便如濟慈堂這般家大業大,每年幾十萬兩白花銀的歲貢也占了利潤的一大半。如今一聽竟然還要再提高兩成,人人都又氣又驚,敢怒不敢言,都是一副苦瓜顏色的表情。

慕容珩默了片刻,終是按捺不住,上前拱手道:“廖參謀長,如今滄州各藥行的歲賦已然過重了,斷斷不可再增加了!”胡總管在後面頻頻拉他的衣擺,他似乎渾然不覺,繼續說道:“況且今年疫情爆發之時,各藥行均自制的免費的預防湯藥散發給百姓,還減免了部分窮苦百姓的藥費以避免瘟疫的蔓延,這一大筆開支基本抵消了增長的盈利,督軍既讚賞藥界的善舉,應當減免大家的貢餉以示鼓勵,而不是再增加兩成貢餉!”

一番話說得直截了當,並無拐彎抹角隱山蔽水,廳內諸人均紛紛點頭稱是,心中暗自佩服他的仗義執言,又為他的直率有些擔憂。

廖績風面色波瀾不驚,緩緩道:“少軒,此次藥界的作為是對百姓的善舉,增加歲銀是對督軍的忠心,兩者不可混為一談,如今軍費異常吃緊,督軍日日憂心,夜不能寐,我們作為江北子民,感督軍恩德,不可不為督軍分憂啊!”

慕容珩神色清冷,淡然道:“不知潁川和程州兩地在建的避暑山莊可是令督軍憂心的軍費之一?”

廖績風臉色一沈,厲聲道:“慕容珩,你好大的膽子!”

慕容珩低頭作揖,“不敢!”胡總管一拍大腿,心道不好。眾人心裏都替他捏著一把冷汗。

廖績風冷笑道:“難道濟慈堂只聽漢昌之言,而不把督軍放在眼裏嗎?”

慕容珩怔然,強忍住心中不平,只得無奈道:“濟慈堂絕無此心,只是少軒身為藥協會長不能不為廣大藥界同仁的生存考量,請參謀長見諒,提高歲賦之事還請勸督軍三思。”

廖績風泠然不語,面若凝霜,廳內的氣氛變得有些壓抑。

忽然一個清朗如石上流泉般的聲音響起:“能為督軍效力是我等無上的榮耀,又豈在乎區區歲賦呢?”眾人聞聲望去,不由閃開一條路,只見顏瀾步態從容地從後面走上來,對廖績風屈身一禮,道:“回春堂顏瀾見過廖參謀長。”

眾人心道,顏東家我們都知道你跟濟慈堂對著幹對習慣了,可也不能不挑時候啊,這樣把大家夥的都給拖下水了。

見有人帶頭出來表態,廖績風立即緩和了面色,微笑道:“原來你就是滄州藥界的後起之秀回春堂的東家,真是後生可畏啊!”

顏瀾應道:“正是小人,參謀長謬讚愧不敢當,回春堂願效犬馬之勞替督軍分憂。”他停頓了一下,隨即清晰地接道“回春堂願以濟慈堂的份額繳納歲賦!”

一言方出,廳中諸人頓時嘩然,低頭議論紛紛,都言道這顏瀾如此諂媚巴結督軍府,著實令人生厭!

慕容珩心中亦憋著一團火,他冷眼打量著顏瀾,道:“顏東家好大的口氣,你可知道濟慈堂的歲賦份額是多少嗎?”

顏瀾扭頭看他,雲淡風輕地笑著,眼中似有碎冰斷玉似的鋒刃,“不就是三十萬銀子嗎?增加兩成便是三十六萬銀子。”他向廖績風拱手道:“回春堂願向督軍府按此數額繳納歲賦!”

廖績風一拍桌子,高聲道:“好!回春堂忠心可嘉!”他轉頭看向眾人,“既然回春堂都已經率先表態了,各位意下如何?”見眾人囁喏不答,他眉峰一凜,身旁五六個衛兵齊刷刷地將手搭在了腰間的槍盒上。

一幫藥鋪的東家掌櫃平日只與草藥和銀錢打交道,哪裏見過這陣勢,頓時都嚇得雙腿發抖,面無人色,李掌櫃哆哆嗦嗦地點頭道:“懷仁堂全憑督軍吩咐,即日便將歲賦繳上去………”

其他人亦無奈地跟隨著表示對增加歲賦無異議。

廖績風滿意地點點頭,看向慕容珩,道:“濟慈堂是何態度?”

慕容珩負手,冷冷道:“難道還有其它的選擇嗎?”

廖績風皮笑肉不笑道:“慕容賢侄果然懂得識時務者為俊傑這個道理。”他掃了顏瀾一眼,讚道:“顏東家不僅經營有方,言行更堪為滄州藥界之表率,如此人才不做藥界協會的首領豈不可惜,不如這個藥協會的副會長就由你來做吧。”

顏瀾心中一喜,忙低頭作揖道:“小人多謝參謀長栽培,感激不盡!”

眾人無不投來鄙夷的目光,唯有慕容珩面如沈水,默然不語。

慕容珩一身疲憊地回到府中,剛在房中坐下,悅容就過來傳說太太喚他過去,他連忙換了套家常的長衫,匆匆趕往前廳。

太太已經用過晚飯,正從丫頭手中接過茶水就著銀盆漱口。

見慕容珩進來,放下手中的茶碗便問:“聽說今兒在聚仙樓你頂撞了廖參謀長?”

慕容珩一楞,心道消息這麽快就傳到府裏了,便淡淡地回答:“兒子不過替大家說了幾句公道話罷了。”

太太把頭擡高了兩分,寶石發簪的流蘇盈盈擺動,秀眉微擰,“為了繳納歲賦的事情?”

慕容珩點頭,憤然道:“正是,每年的歲賦壓得各家藥鋪都喘不過氣來來,督軍府竟然獅子開大口還要再增加兩成!吳督軍荒淫貪糜,我等用血汗錢交的歲賦全供他用來建造各地的行宮享樂,又有多少真正地用在了軍費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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