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二十八章 一而未形

關燈
邱繁甩著扇子,一幅風流倜儻公子哥兒的模樣,傲立在船頭,引來不少人側目。

莊墨道:“不知道的還以為是哪家溜出來的紈絝子弟,這麽冷的天還扇什麽扇子,小心招人說你附庸風雅。”

邱繁回頭瞥他一眼,道:“公子我樂意。可惜你沒留在少林山上,不然我還等著來年開春給你去澆水。”莊墨一躍也跳上船頭,拱手道:“承蒙公子好意,莊墨心領了。”

自前天夜裏一事過後,莊墨和邱繁再次恢覆表面的和諧,其默契程度令人咂舌。只不過一旦入夜,邱繁偶爾會趁莊墨睡迷糊了摸上他兩把,偶爾偷偷親他兩下。所幸也沒有別的舉動,莊墨閉著眼睛知道只裝不知道。所以這兩日一直相安無事,莊墨樂得如此,覺得這樣也挺好。得過一日且一日。

艄公樂道:“我見這位小公子也挺愛說的啊。”莊墨接道:“知人知面不知心。”艄公又是一陣樂呵呵。

船往前走,接近淮陰河的兩河交匯處,水面漸漸變窄,兩邊漸漸繁華,街市上人來人往很熱鬧。邱繁說:“船家,稍停一下,我們上去逛一逛。”說完拉著莊墨就往上跑。

街市繁華,邱繁定要每家都帶上一會兒。看上兩只琉璃杯盞硬要與店家殺價。莊墨跟旁邊站著,頗為不讚同的說:“這些秦府裏不是都有麽,浪費銀子,你要是願意浪費不如直接給我。”邱繁冷笑一聲說:“公子我樂意。”轉過頭去繼續和店家殺價。一對二十兩的杯子殺到五兩,邱繁搖搖頭,拉著莊墨去轉下一家。店家跟後面喊:“好、好!二兩賣給你了!回來交錢吧!”邱繁置若罔聞,搖著扇子到了下家,隨便找個東西繼續殺價。莊墨一直在後面跟著,不少店家都說:連你的小廝穿的都這麽好,公子不至於吝嗇這些銀子吧。

街上有扛著竹簽賣糖葫蘆的,邱繁拽著莊墨走到跟前問:“糖葫蘆怎麽賣?”賣糖葫蘆的說:“三文錢是帶糖的,兩文錢不帶糖。”邱繁特痛快地掏錢,說:“五文錢賣我兩個帶糖的怎麽樣?”賣糖葫蘆的見邱繁和莊墨兩位公子衣著講究,自是不幹。

邱繁好說歹說,講了得有小半個時辰,賣糖葫蘆的抗不住敗下陣。五文錢買了兩串兒,遞一串給莊墨,莊墨見他的熱切勁頭與一毛頭小子無甚差別,眼睛裏直冒火光。心說我要說不吃你不得把我給嚼巴了。硬著頭皮顫顫巍巍的從邱繁手裏接過來說我吃。

從中午一直逛到申時三刻,末日餘暉都快閃耀完了。邱繁見前頭有一間飯館,本來還想拉莊墨進去吃飯,莊墨板著臉說艄公可還在等咱們呢。邱繁只有悻悻隨莊墨回船上了。

艄公正跟船尾抽水煙桿兒,順便和街上的一幹人等閑扯。見到那二位回來揮揮手,叼著煙桿說道:“兩位公子光的如何?”

邱繁紅光滿面地說:“很好、很好。”莊墨蔫得跟入冬的白菜似的說:“還好、還好。”

艄公樂呵呵地說:“逛了這麽久怎麽不見買什麽東西?”

邱繁說:“帶的銀子不夠。”莊墨舉了舉手中吃了一半的糖葫蘆,什麽也沒說。

匆匆吃過艄公準備的晚飯,莊墨鉆進篷子裏閉目養神。邱繁見狀頓了一下,也鉆了進去,順便回頭把簾子給掛上了。盤坐在莊墨身旁,看了許久才道:“莊墨,今天我是故意的。”

莊墨閉著眼睛應了一聲,說:“我知道。”

邱繁攥著袖子繼續說:“我不想回去。”莊墨還是閉著眼,道:“嗯,我知道。”逛了一下午就買了兩串兒糖葫蘆,挨家挨戶的殺價卻什麽也不買,莊墨不傻。

水聲從船身兩側劃過去,邱繁忽然狠狠地摟住他。莊墨皺了皺眉頭,兩只胳膊擰巴了一下沒掙開,也就不掙了,一臉壯士割腕的表情。

他說:“邱公子,怎麽說也是秦楚讓你來接我不是?”

邱繁在他耳邊冷笑,說:“我不知道他是什麽意思?”

莊墨說:“我也不知道,回去問問不就得了。”邱繁又緊了緊兩臂:“你少打馬虎眼。”莊墨再次擡起兩只胳膊掙了兩下,仍舊未果,然後說道:“天地日月可鑒,莊墨句句都是真話。”

船篷子裏黑燈瞎火的,邱繁問道:“那我問你,你心甘情願回去麽?”莊墨打個哈哈,道:“又不是龍潭虎穴,怎麽說的跟慷慨赴死似的。”邱繁勒著他說:“你就回答願意回去還是不願意就行。”

掙了兩下又沒掙開,莊墨心說這公子哥兒常年搖扇子,練的勁兒還挺大。打個哈欠,沒答他。

這時候搖櫓的艄公長嘯一聲,唱起了龍船調:“正月裏是新年哪咿呦餵~~妹娃我年哪呵餵~~金哪銀兒索銀哪銀兒索~~那羊鵲叫啊捎著鶯鴿啊捎著鶯鴿~~捎公你把舵搬哪妹娃子我上了船~~!啊餵噎唑啊餵噎唑將阿妹推過河呦呵餵~~!……”莊墨聽完一抖擻,環著邱繁拍手吼著說:“唱得好!”艄公笑聲明朗。

莊墨趁著這個勁兒從邱繁兩臂之間掙開,溜到篷子外頭跟艄公說:“唱得好!一聽我就不困了!”外頭的冷風吹面頰,莊墨清醒了不少,心說這個小橘子有點不對勁。艄公猛地拍拍他的肩頭,道:“公子是個至興之人!”他嘿嘿笑著說:“自然是、自然是。”一臉的倒黴相兒。

沒一會兒邱繁也鉆出來,瞥了莊墨一眼問艄公:“船家,從這兒到淮陰還得走多久啊?”艄公說:“超不過一天,明天這個時候你們說不定都坐在家裏喝茶了。”莊墨嘿嘿的應了一聲,邱繁瞧了他一眼什麽都沒說,鉆回篷子裏一晚上一句都沒言語。

夜裏莊墨忐忑著躺到邱繁旁邊,還沒落穩邱繁就一個側翻欺上身來,狠狠的啃一口莊墨的嘴唇。半晌,擡起頭來惡狠狠的看著莊墨,惡狠狠地說道:“莊墨,你就裝吧。”

莊墨掙巴著坐起來,板著臉跟一教書先生差不多,道:“邱公子此言差矣,此莊非彼莊,乃莊子的莊,說明我身上留著聖人的血。”邱繁被氣得又咬他一口。

倆人一個追一個躲折騰了大半夜,大概天剛亮的時候才睡著。

越近淮陰城兩邊街市越繁華。天色亮的跟老禿驢的腦袋的時候,街上已經人聲鼎沸了。莊墨心裏窩著睡不踏實,剛有人聲就醒了。

河邊上人工挖的水渠下挺立著不少幹了的蘆葦桿,枯黃的緊。莊墨叼著一只蘆葦晃來晃去,看兩岸人影風光。旁邊正好有一個買早點的攤位。有賣核桃粉的有賣芝麻糊的,旁邊立著一籠屜的水晶包子。莊墨坐在船頭遞給店家十幾文錢,買了一碗芝麻糊一籠屜的小包子。

芝麻糊還是稠得好。至少還有芝麻味兒。

一個少婦領著一個五歲左右的小童來買早點,小童帶著小巧的骨簪,一瞧就是一個被愁壞了的主兒。少婦問小童是想吃芝麻糊還是想吃核桃粉。小童扶著巴掌大的腦袋撅著嘴,拽著少婦的袖子說:“娘,我都想吃。”少婦說:“不行,只能挑一種。”小童聽完又想了想,說:“我能不能每樣嘗一嘗?”

莊墨嘴裏塞著包子,把蘆葦桿兒丟在一邊頗有興致的看著。

店家笑著說:“這可不行了,小公子。你是愛吃甜味重一點的還是淡一點的?”小童揪著少婦的袖子:“我都要嘛。”少婦皺了皺眉頭,伸手要了一碗芝麻糊。小童嘗了一點,吐吐舌頭。店家問:“不好吃?”小童說:“有點燙。”

莊墨翹上二郎腿又塞了個包子。這時候邱繁從篷子裏鉆出來,問:“你什麽時候醒的?”莊墨擡手示意他待會兒再說。邱繁不明,看著莊墨目光聚焦處,輕笑一聲回篷子裏收拾公子哥兒的行頭去了。

岸上的少婦問小童:“你到底要喝什麽?”小童扭著小臉拉著少婦的袖子撒潑:“娘,娘,我兩種都想喝。”少婦板起臉。小童幹脆坐在地上“哇”的一聲哭出來。賣早點的店家直扶著腦袋搖頭,連連說:“我每樣都給你打一點吧,少算你錢。”少婦抱歉的笑了笑,要了第二碗。小童見得逞,立馬眉開眼笑。爬到旁邊的棗木桌上抱著兩碗早點。

灰白的瓷碗咣的一聲擱在桌子上,小童抹抹嘴,面前是兩碗各喝了一半的芝麻糊以及核桃粉。少婦見早點剩了不少,尷尬得又轉身向店家頻頻致歉。

小童拽著少婦的袖子走了。

河面上的水聲,艄公的呼嚕聲,這一日初出的吆喝聲。街邊的房檐下掛著不良的紅燈籠,熱騰騰的水晶包子在籠屜上飄著白色的香氣。玉皇大帝捋胡子、孫猴子抓耳撓腮、白娘子唱著小調子、姜子牙坐在小溪邊。早點攤旁邊的桌子上擱著兩碗喝了少一半的芝麻糊和核桃粉,店家撇撇嘴,埋怨道:“真是大戶人家的少爺,兩碗都沒喝完還不如只要一碗,真是浪費。”

莊墨舉著空了的籠屜,擡起頭深吸一口氣看著那個五歲的走遠了的小童。然後又瞧了瞧桌子上兩碗都沒喝完的早點。猛然雙眼鋥亮,一剎那的電光火石,大徹大悟了。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