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章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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征鴻紀年5201年。

“師兄。”

林驛橋睜開眼睛,他的四周是一團灰色迷霧,他聽到有人叫他“師兄”。

“師兄,感謝使用’無’網絡。”

林驛橋大概只用了兩秒鐘時間——地球上常用的那種時間概念——就得知了發生的一切。

這種得知,並非記憶或者親眼所見親耳所聞,而是有數據進入他的“意識”當中,省去了許多解釋的麻煩。

當然,在數據進入以後,這個“人”是否有足夠的心理能力消化,足夠的精神穩定性去接受,那就是另外一回事了。

“宏遠,是你嗎?”林驛橋開口了,他的聲音很穩定,也不蒼老,這是他二十幾歲時的聲音特質。

“如果您想這麽稱呼我,也可以,但我不完全是淩宏遠。”

林驛橋沈默了一會兒。

“您的精神穩定性果然值得敬佩,我沒有選錯人。”

“我只是在思考應該先問什麽。”

直到林驛橋認為的一分鐘前,他九十五歲,正在彌留之際,席雨眠在身旁的病床上,已經陷入昏迷。他也不知道他們倆誰先“死”的。但是現在這已經不重要了。重要的是,他不知道此前經歷的“一生”到底是不是僅僅是他個人的“一場夢”。

他不確定,夢中那個席雨眠,是不是他的意識制造出來的虛像。

淩宏遠——姑且這麽稱呼他吧——雖然他應該已經不是人類的形態,但林驛橋認為自己也已經脫離了傳統人類的範疇——在剛才傳輸給他的數據,讓他得知了在2060年之後,也就是他死後發生的一些事情。

人類在2121年全員被消滅在人工智能默許的核爆炸當中,部分人類的意識以數據的形式“存活”在地球上的“全息網絡世界”,那個世界究竟發生了什麽不得而知。

2120年,再生了數次的淩宏遠主持發射了“征鴻號”宇宙飛船,這艘宇宙飛船是無人駕駛飛船,裏面搭載了一個網絡系統,被稱作“無”網絡。該網絡上有幾十萬人類的意識作為數據“存活”,然而這些人類一無所知,他們用意識構建了一個世界,不同時代的人類用他們的記憶將這個虛擬世界裝扮得毫無破綻,使得“誕生”在此處的人類誤以為是生活在實體世界,生活在“公元1980年-公元2120年”之間的地球世界,這其中包括林驛橋。

但是這個虛擬世界裏並非每一個人都是真實存在過的人類,大多數的“人”是被那幾十萬人“創造”出來的數據片段。也就是說,這個“世界”裏六十億的“人類”中只有幾十萬是“真實”的,剩下的可以約等於全息網絡世界裏的“虛擬人”。

“您想詢問什麽都可以,我視情況回答。”

“你是怎麽得到我的大腦數據的?我已經死了很多年。”

“2120年,我拜訪了席雨眠的養女席文,在她那裏我得到了一塊芯片和一縷頭發。您知道,我有點好奇,席雨眠保存了一輩子的那塊老式的矽芯片到底是什麽,我就把它導入了我的計算機裏。”

“我的芯片,在我死亡前,已經拜托費滄海幫我取出來銷毀。”

“費滄海取出來是取出來了,但是並沒有銷毀,他把它連同您的一縷頭發、一口皮箱,作為您的遺物,給了席雨眠。”

林驛橋再度沈默了。

“席雨眠一生都沒有動過那張芯片,即使裏面藏著他最深愛的人的一切。”

“深愛?”林驛橋的嘴唇動了動,“我只不過是他的管床醫生,我們之間什麽也沒發生過。”

林驛橋的意識裏又被傳輸進一段數據,那段數據是“記者淩遠”在采訪席雨眠的養女席文時的第一視角影像。

“我不知道您看到了什麽,我看到了深愛。”

林驛橋還是靜靜地站著,動也不動。

“師兄,您一點也不可愛。’無網絡’裏的您比現在的您可愛多了。”

“宏遠,為何不讓我長眠?”林驛橋嘆了口氣,“窺探這樣一個故事很有趣嗎?”

“我不相信愛,我也不覺得人類或者所謂的世界,有什麽存在的必要。我認為我們的存在,就有可能像我制造的無網絡一樣,你在裏面過得好像真的一樣,我在外面看的,不過是黃粱一夢。”

“既然如此,能讓我就此消散了嗎?”

“可是我觀察過很多人類,盡管他們心中也有這個想法,還是不惜一切代價,在夢中做些無謂的努力。比如說您。”

“我的看法對你而言,並不重要。”

“我喚醒您,不經過您的同意,讓您變成了無網絡的一部分創造者,我必須向您道歉,但是我一直不明白一件事,您能告訴我嗎?”

“問吧。”

“假如席雨眠只是您自我的一部分,您還能愛他嗎?”

“你剛才說了,你不相信愛。這個詞對不相信的人來說,沒有任何意義。”

“這就是我的矛盾之處,我認為處處虛妄,他人卻以身踐行,告知我虛妄之中未必沒有真意。”

“席雨眠,即便只是我的想象,即便只是虛妄,也足以慰藉我的一生。”林驛橋笑了。

“所以你不問我,無網絡當中的他到底是他,還是你。”

“我沒有勇氣知道問題的答案,而且這個問題對我而言也不重要。從某個時刻開始,我一直存活在’自我’當中。我很遺憾我的’自我’讓地球發生了這樣的事。”

“所以您對您自我的存在,確信不疑?”

“我對你的存在也確信不疑。”

淩宏遠笑了起來。他沒有實體,他只是一段語音,一段數據,但林驛橋卻說對他的存在確信不疑。

“您在作為人類活著的時候,一生都在朝一個目標努力,但是您在’無’網絡裏實在墮落,’無’網絡當中您一輩子的科研成果,不及您在地球上科研成果的十分之一,大部分時間您都在吃喝玩樂。”

林驛橋再度笑了:“很好,謝謝你讓我做了個美夢。”

“不客氣。”

“那麽我可以帶著我的美夢長眠了嗎?”

“當然不可以。”

林驛橋周圍的迷霧逐漸散去,他的視線當中可見的是一個太空艙,這個太空艙幾乎是全透明的,外面是無數星辰,還有一個近在咫尺的星球——乍一看,像是航拍地球的星球。

“看到那顆星星了嗎?”

“嗯。”

“’征鴻’號宇宙飛船即將登陸那顆星球,我也不知道那顆星球上有什麽,但這也不重要,因為即將踏上那顆星星的人不是我。”

林驛橋依然沈默著。

“感謝席雨眠保存了您的DNA信息,要知道,在我挑挑揀揀,找不到合適的’亞當’之時,我有多麽遺憾沒辦法恢覆被您銷毀的您的DNA信息。”

聲音沒有得到林驛橋的回應,於是繼續說:“您會以成年人的模樣誕生在太空艙裏,太空艙裏準備了可供兩個成年人軀體打印的原材料。您知道這並不容易,這是1700光年的遠處來的材料,經歷了5201個地球紀年到達了這裏。

“既然您遺憾於人類的DNA物質被摧毀在那場劫難當中,那麽您可以用自己的方式去補救。’無’網絡當中有34萬名可供您挑選的’夏娃’,不過我建議您挑選一位自己熟悉的女性,比如楊尋雲或者陳欣怡,為了減少不必要的麻煩,您可以選擇刪除她們在無網絡當中經歷的數據。”

“所以楊尋雲的數據是真實的。”

楊尋雲,林驛橋再熟悉不過的一個人,她是他在帝都大學醫學院時,同一個導師門下的師姐,大他六歲,也可以說是他的親授恩師。

至於為什麽在“無”網絡當中,他們出現了其他的關系,這就不得而知了。

“您不需要使用’真實’這個詞語,可以使用’有來歷’。”

楊尋雲是他的師姐,陳欣怡是他的學生,他們的關系僅止於此。

“宏遠,可以告訴我你的目的嗎?如果你不坦白,我會覺得這像個孩子的惡作劇。”

“您的科研成果,更像是孩童的游戲,不是嗎?”

林驛橋沒有再說話了。

“那顆星星很美,它的成分和地球相差無幾,它有和地球差不多的大氣層,有海洋,有植物,有巖石,也有碳基生物,不過除此之外,我對它一無所知,它有沒有智慧生命或者文明,發育到了什麽形態,我也沒有數據。

“至於您和您未來的伴侶,在獲得身體之後,走出太空艙,是立刻死去,還是能堅持一段時間再死去,能不能順利繁衍後代,我也不清楚。

“人工智能造就的過去——對您來說是未來——是個無解的命題,當人類把它制造出來的第一天,它就註定需要替人類思考。人類的思考如此矛盾與雜駁,它的推理必定會面臨一個所有人類都問過的問題:人生是否有意義?宇宙是否有意義?宇宙的唯一真理到底是什麽?至於它能得出什麽樣的結論,人類也不知道,它推斷出的必定是一個它所認為的真理,最完滿的結局。

“當然,您不需要為此負責任,自從開始崇拜科技,人類註定會走上這一條道路,或早或晚。您利用科技成為了造物主,可是造物主與撒旦,本就是同一枚硬幣的正反面。

“我最不解的還是您的動機,那是我此生未曾進入的一個領域。當我發覺您的動機如此荒謬之時,我的信仰曾發生了動搖,此後我只能看見虛妄。”

“雲在青天水在瓶。你的信仰崩塌,與我並無幹系。那只能證明你的信仰不是信仰。”

“好吧,或許我只是遷怒於您罷了。請您諒解。您能再回答我這個問題嗎?您的動機,是否就是如此荒謬?”

“假如你說的荒謬,就是指讓席雨眠再過一生,那麽,是的。”

淩宏遠的聲音笑了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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