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日劉永的拜訪無疾而終，今日便從鈺山派遞來了帖子，說是邀鐘莊主來一聚，仿佛當時的不歡而散從未發生。鐘文和捏著那張薄薄的紙片，眉心緊皺，左右拿不定主意。

“不願意便別去了罷。”花韻在一旁說道：“無論劉大俠是敵是友，這都難免是場鴻門宴。”

“但他知道沈般的事情。”鐘文和將帖子放在桌面上，順手用旁白的玉石鎮紙壓平翻起的折痕：“他可能是二十年前的知情者。”

聽言花韻的眉眼一跳：“他知道多少？”

“莊主和老莊主的事情他都清楚，他還懷疑我的身份。”鐘文和用手指敲著光滑的鎮紙表面：“搞不好，連沈般的身世他也已經有了眉目。”

“……這可是件大事啊。”沈默片刻後，花韻道：“不如我們把消息洩露給千葉衛，讓他們收拾鈺山派？”

鐘文和搖了搖頭：“別人的刀不是這樣用的。知情者就只有那麽幾個人，若是追究起來，容易反被他們潑一身臟水。而且鈺山派知道多少，現在還難說。”

更何況……那把刀曾沾了自己人的血，他覺得惡心，不願用它來殺人。

“那我陪你一起去。”花韻拉起鐘文和的手，笑得天真無邪：“若是你造了暗算，得有個人活著回來報信兒吧。”

“也好，落入重圍了，我就把你推出去擋刀。”

“又說傻話了，你可舍不得我死。”

為穩妥起見，兩人還是將弦秋留下，安排好一切後，動身前往劉大俠帖子上所寫的地方。劉永挑的位置很奇怪，距離主城有些距離，從外表看灰暗無光，卻取了“樂居閣”這樣一個名字。有不少客人在此地進進出出，可整座樓卻門窗緊閉，如同巨大的灰鐵盒子，似是生怕被瞧見裏面有什麽。

“這裏恐怕是私建的地下暗館，路過的商賈若有見不得人的交易，都在裏面進行。這裏的倒是小些，恐怕往來的只有在海上做生意的商戶，人流不多。”花韻輕聲說道：“看到那些窗戶沒有，那都是假的，後面都是堅硬如鐵的墻壁。這裏面的女人連普通的風塵女子都不如，被當作交易的商品隨意出賣，平日裏還要受盡折磨。”

“你怎麽會知道得這樣清楚。”

“放心，我可沒在高山流水莊名下開這樣的私產。”花韻一眼就看出了鐘文和在擔心什麽：“當年流落在外的時候，我和花沁差一點淪落到這樣的地方。好不容易逃出來，接著便被你救了。小孩子的記性啊，可比你想象中還要好。”

“那劉永為何會約你我來此。”鐘文和皺眉：“他不是已有妻室，女兒都已經出嫁了嗎？”

“越是這樣冠冕堂皇的大俠客啊，私底下越是有這些見不得人的……”

“以後這樣沒有根據的話不要亂說。”鐘文和制止道：“找到實據後，直接送去給他夫人。”

“好嘞！”

兩人從正門進入，還未踏上門檻，便被攔了下來：“兩位客人可有通行的令牌？”

“是劉永劉大俠約我們在此見面。”花韻搶在鐘文和前頭說道。

見此那守門的門衛有些疑惑：“劉大俠的確提起鐘莊主會來見他，可卻未曾提及過會有一位小姐同行。”

在他看來，但凡是到這樂居閣的人，就應該知道這裏的規矩。

“誰知道你這裏面都有什麽花花草草的，讓我夫君一個人來我可不放心。”

鐘文和：“……你先回去。”

“不成。”花韻想也不想，一口回絕：“丟下我一個，自己進去快活，你想得美。想讓我聽話，有本事你就休了我。”

鐘文和：“……”

花韻又將目標轉移到了門衛身上：“這位大哥，你既知道我們莊主的身份，那也應該清楚，這樣的人身邊怎麽能連個婢女都不帶呢。再說我不過一介弱女子，他又不是帶著十幾二十人來，你又何必這樣為難我們。”說罷往門衛的手中塞了些東西。

那門衛猶豫了片刻，掂量了下手中的錢袋，終於還是放行：“那兩位先隨我來。”

花韻走在前面，回頭對鐘文和做了個得逞的鬼臉。

兩人跟在門衛身後，穿過極深的回廊，隱約能夠聽到一扇扇大門後微弱的響動。樂居閣內的樓梯極窄又陡，走起來極不方便。在這迷宮一般的地方轉了半天後，門衛總算在一扇大門前停下，開口道：“劉永大俠就在這裏。”

鐘文和點點頭，正想開門進去，卻被花韻一把拉住：“等等，裏面味道不對。”

“什麽味道？”

“好像是……某種藥的香氣。”

“客人還在這裏等什麽呢？”領路的門衛有些不耐了。

兩人正躊躇之時，面前的大門突然被猛地破開，門板的木片像是火星一般朝著他們飛濺而來。鐘文和反應得及時，抱著花韻閃了過去。引路的門衛便沒那麽幸運了，被巨大的沖擊力直接帶倒在地，鮮血淋漓，生死不明。

在緩緩落下的灰燼之中，鐘文和總算看清了來者為何人。

披頭散發、青筋暴起、雙目赤紅。除卻這些之外，的的確確就是劉永本人。

“走！”

一瞬間鐘文和意識到了不對，裹著花韻迅速向身後跑去。隔壁似有不少人也聽到了這裏的響動，打開門想確認情況，剛和劉永對上一個照面，便也被那把重刀剁成了肉泥。

“這是沒開封的刀？”花韻朝身後看去，還心有餘悸：“他簡直是當作狼牙棒在用。”

刀氣如此銳利，難以想象若是沒有封刃，會造成怎樣可怖的傷害。

“他的狀態不對。”鐘文和咬牙道：“鈺山派的內力中正平和，除非走火入魔，否則不會這般暴烈。”

“那他是走火入魔了？”

“我沒聽說過走火入魔還能比平日厲害百倍的。”

“平日裏的他你就已經打不過了，對不對。”

逃命途中，鐘文和也不忘朝花韻翻了個白眼。

“那房間內的氣味不對，我方才只隱約聞到一股藥味，不似迷香，藥性卻更霸道。”

樂居閣內的走廊太過狹窄，音波術本就不占優勢，琴弦對上劉永的刀更是沒有半點勝算。花韻只懂些奇技淫巧，此時將她放下來，就只是讓她白白送命。她也清楚這點，在鐘文和懷裏待得心安理得。

“那人還真是了解高山流水莊啊。”鐘文和冷笑道：“越來越想將他抓出來了。”

“前面左拐。”

後方傳來一聲巨響，又是劉永追了上來。鈺山派浩然正氣的雙俠之一，此時看起來卻像是個失了智的瘋子，仿佛吃人的妖怪。

總算來到了大門前，鐘文和將花韻放下，運掌想要將大門推開。卻不想一動不動，穩如泰山。

外面有人封門了。

“鐘文和！”

隨著花韻一聲驚呼，他也清晰地感到從背後而來的滾滾殺氣，連忙一個側翻，生生躲過了這落下的一刀。隨即他手掌打出一根琴弦，雖然被劉永的內力彈開，未傷到要害之處，但也穿透了他的手臂。鐘文和順勢一拉，將劉永的左手緊緊纏繞在房柱之上。

“快走。”

說罷他拉起花韻的手，向著樂居閣的反方向飛奔而去。

“若我沒有猜錯，這棟樓都被封了。”一邊逃命，花韻一邊快速說道：“我們距離那間屋子已經夠遠了，但藥香反而越來越重。背後之人恐怕是要用它迷倒整棟樂居閣，讓裏面的人自相殘殺。”

“這麽大的膽子？這藥可有解法？”

“我從來沒見過這東西，不僅能讓人失去神智，甚至還能功力大增，實在是厲害得逆天。”花韻頓了頓，繼續說道：“只要這棟樓的人都死在裏面，就可以將一切責任推脫在劉大俠的走火入魔身上。至於即將到來的援軍……”

一把折椅擦過鐘文和的肩頭，落在前方的地面上，砸出了一個深坑。

“你恐怕支撐不到那個時候了。”

“嘖，堂堂一莊之主被人追殺至此，還真有點丟臉。”鐘文和搖了搖頭：“當初就該硬把沈般留下來的。”

“……他或許會是一把很利的刀，但在高山流水莊，莊主的人選，一直都只有一個人。”

鐘文和正想反駁，身側的大門猛地打開。看那人打扮也是商賈，此時被那藥所影響，失了理智，手握短匕狠狠地向鐘文和刺去，一時間竟躲避不開。

“小心！”

關鍵時刻，花韻猛地擋在他面前，用身體攔下了這一擊。鐘文和大腦一片空白，他聞到了血的味道，卻來不及細想，只來得及一腳踹飛那商賈，將花韻打橫抱在懷裏，接著往前方沖去。

“傷到哪裏了。”

“避開了要害，但暫時我是動不了啦。”花韻咳嗽了兩聲，吐了口血沫出來：“你把我隨便找間房放下，我可經不起你這樣顛簸折騰。”

“騙子。”

鐘文和能感到胸口越來越溫熱，那是花韻的血。

“不騙你。”花韻的聲音越來越微弱：“我什麽時候騙過你呢。”

你這滿口謊言的女人，什麽時候說過實話。

繞過一道道回廊，鐘文和終於停下了腳步：“前面是死胡同。”

“那怎麽辦呢？”

“還能怎麽辦。”鐘文和脫下外袍，將花韻綁在自己的後背之上：“羅家沒用，不等了，打回去。”

“鐘文和。”花韻輕聲在他耳邊道：“要是我真的死在這裏了……你會娶我嗎。”

“閉嘴。”鐘文和惡狠狠地道：“看到你就已經夠糟心了，讓我每天對著你的牌位，那我寧願去死。”

“這時候了嘴巴還那麽毒啊……”花韻忍不住笑了。

“我可是一直一直，都只愛著你一個。”

雙眼赤紅的劉永越來越近，鐘文和的面色平靜，撥動了架在面前的琴弦。

順著細長的長廊，音波也有了發揮作用的餘地，兩道音刃狠狠地落在劉永身上，卻被他以刀相抵，僅僅是讓他的腳步慢了些許。

雖然面前並無古琴，但鐘文和像是沈浸在了琴意的境界之中般，指尖落在琴弦之上，仿佛彈奏一曲高山流水一般不斷撥動。音刃變得越來越多，劉永的動作也慢了下來，逐漸落入頹勢。

好機會。

見此鐘文和猛地拉緊琴弦，頓時他方才在四面八方布下的陷阱迅速收網，緊緊纏住了劉永的身體。

“厲害啊鐘莊主。”花韻輕聲說：“只可惜這樣還是擋不住他。”

“……”

眼看著劉永身上的刀氣再次沖破琴弦，鐘文和的臉色變得越發陰沈。

既被克制，功力又有絕對差距，想要贏實在是太難了。

他還是要變得更強才行。

咚，咚咚。

從身後傳來敲擊的聲響，在他還沒想清楚那是什麽，有人猛地沖破他身後的門板，攔在他面前，迎面與瘋狂的劉永戰成一團。隨後窈窕的少女跟著翻過墻板，嘖嘖道：“沒想到風家治下還有這樣的鬼地方，早知道先來這裏挖一挖，說不定還能套出什麽情報來。”

“太慢了！”鐘文和皺眉：“花韻傷了，送她去醫館。”

“還不是你們跑得太快了，我們在樓裏轉了半天才找到你們。”羅彤嘴上雖在抱怨，手上的動作卻不慢，快速從鐘文和懷裏接過花韻，簡單處理了她的傷勢：“看她這樣，得在床上躺兩天了。”

“我讓門下弟子送她去醫館。”莫小柯在一旁道：“以防被風家人攔截。”

“那就麻煩你了。”

傷勢雖然不重，但花韻失血過多，一放下心便立刻陷入了昏迷。周翰明接過她後，帶著眾弟子朝醫館而去。鐘文和望著那沾染鮮血的白色身影消失，然後收回了目光。

那邊的戰鬥也很快分出了勝負，百戰劍聖不負其名，面對瘋狂中的劉永也絲毫不落下風。耗盡他的體力後，羅不思趁機在他的後腦敲了一記，劉大俠便也倒在了地上。

這二百五是越來越強了，搞不好當今武林不會再有比他更厲害的高手。

“劉大俠只是被人利用，在他幕後之人你們抓到了沒有。”鐘文和抖了抖長衫，上面還沾著花韻的血：“那人對二十年前的事情不知了解多少，恐有後患。”

二十年前的事？

這像是什麽啞謎，莫小柯不知道自己究竟該不該繼續聽下去。

“當然抓到了，你何時見我失過手。”

“很多次。”羅不思插言道：“這回主要還是妹夫的功勞。”

羅彤：“……”

鐘文和隨著他們來，看到鈺山派的馮襄遠正站在屋內。見他來了，對他微笑著拜了拜：“見過鐘莊主。”

“我到現在也想不明白，你們是怎麽跟馮師兄聯絡上的，也沒聽說鈺山派與羅家有什麽關系。”莫小柯好奇道。

馮襄遠楞了楞，接著微微一笑：“是了，莫公子還不曾見過在下，自然認不出來。”

莫小柯：“？”

說罷馮襄遠在自己的臉側摸索片刻，揭下了一張面皮，露出的面貌是個清秀公子，哪裏還有先前那般方正剛硬的線條。

“在下名為傾城，乃羅家門下，略通易容之術。”

莫小柯呆了一會兒，然後下意識地朝鐘文和看去：“你早就知道？”

鐘文和點了點頭：“當初你與林思明對峙時，羅不思出手，他替嚴冬青擋了一擊。”

暴露的並非傾城，而是羅不思見到他時的反應太過奇怪，還突然收了力。這廝的腦袋就是個鐵木疙瘩，世上恐怕只有兩個人能阻止他。一個是羅彤，另一個則是羅彤的男人。

“你們是不是瘋了，連鈺山派的大弟子都敢裝？”莫小柯驚道：“功法不同，一交手不就全露餡了？”

“難是難了點，但即便是江湖人，也不會整日都打打殺殺的。”傾城微笑著，一點點卸下了身上的偽裝，露出了原本纖瘦的身型：“大多數時候，總有辦法避過。”

“選個普通弟子不好嗎？”

“想借鈺山派的關系調查風路城，非得是劉永的親傳弟子不可。”

“那真正的馮師兄現在在哪兒？你是什麽時候調換過來的？”

“上島之後。”傾城嘆道：“馮公子武功卓絕，還是勞煩羅公子出手，才讓他稍稍多睡了一會兒。”

莫小柯：“……”

馮師兄這一覺睡得可有點久，可別留下什麽後遺癥。

“該讓我看看幕後之人究竟是誰了。”鐘文和不耐煩地打斷了他們：“苦心積慮想置我於死地，我倒要看看他究竟是何方神聖。”

說到這裏，眾人的臉色都變得不太好看，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樣。

“以鐘莊主的智慧，想必看到劉永的那一刻，便已經猜到是誰下的手了。”羅彤開口道：“但他的身份……若你不想見，是可以不見的。”

“為何我不想見他？我不僅要見，還有很多問題要問。”

見此羅彤拍了拍手，一個被捆成粽子的人被羅家下人拎了上來。面貌憔悴、神情渙散，完全沒了往日的一身風骨。

“果然是你。”

男人擡起頭，渾濁的眼睛死死地瞪著鐘文和。或者說他像是透過鐘文和，瞪著其他的什麽人。

“若不是你們用襄遠的身份騙了我的手令，我根本不會輸！”

都到這一步了，卻還是一副輸不起的模樣。

“……我曾見過一個女人，風華絕代，也被無數人所追隨。所以我一直好奇，能被她看上的，又該是怎樣的一代英雄。”鐘文和沈聲道：“可我從未想過，她是真的瞎。”

讓她陷入囹圄，間接導致她一生悲劇的男人……連個英雄都算不上。

“沈大俠，你害了鐘思思也就罷了，為何到現在還要咬著我高山流水莊不放。”

沈宿的眼睛猛地睜大，咬牙道：“明明是你們強行拆散我二人！是你們強行將她從我身邊帶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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