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9章 (六十九)蘭之猗猗,揚揚其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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腳步聲。

越來越近。

“怎麽樣,可找到那賊人的下落?”

“翻遍了整座南院,什麽都沒找到。”

“接著搜!大人說了,定要找到他的屍體!那賊人手段頗多,詐死遁逃也說不定。”

屏住呼吸。

從木板縫隙間落下一道道細碎的光線,垂在沈般面龐之上。等他們全部遠去後,他才終於呼了口氣,掀開地板爬了出來。

在鴻客居殺手面前隱藏行跡,還是有些勉強了。

南櫻龍王一脈以用毒著稱,但其他方面也不弱。好在鐘文和曾盯著他罰抄了幾百遍應對之法,現在即便倒著背也可一字不差。

想不到高山流水莊多年來對鴻客居的研究真有派上用場的一天。

沈般恢覆行動後,便立刻追著顧笙的蹤跡,誤打誤撞地找來了這座隱藏在深林中的宅院。方才襲擊他們的那些刺客都躲在這裏,且聽他們的對話,似是見過顧笙的。

他們說顧笙被“那位大人”刺穿心臟、經脈俱斷,已是強弩之末。

即便已經知道顧笙特殊的體質,他的心還是忍不住顫了顫。

顧笙也不曾說過,心臟受損是否會對他產生影響。

或許他此時跟自己一樣,就藏身在這宅院之中。又或許他已然逃走,遁入深林之內。

啪。

身後傳來書本落地的聲響,沈般頓時心裏一涼。自己想著心事,竟一時大意了,沒有註意到旁人的接近。

“呀。”

他回過頭來,對上了一雙溫柔和順的眼睛,目光微微帶著訝異。

是孫芙蘭。

自婚宴那日後,沈般便再沒見過她了。

為何萬眾矚目的新婚娘子,此時卻躲在見不得光的暗島之上。

書本落地的聲響似起了鴻客居刺客的註意,從遠處傳來一連串急促的腳步聲。沈般猶豫了一刻,一時拿不準自己是該轉身就逃,還是劫持孫芙蘭作為人質。孫小姐似乎看出了他的為難,輕輕抿了抿嘴唇,然後一把打開旁邊的門,將他推了進去:“快躲起來。”

“孫小姐?我等在抓捕賊人,方才聽到動靜,小姐可有看到什麽?”

“是我不小心撞倒了書堆,這裏只有我一個。”

“那賊人未曾落網,這裏隨時都可能有危險,可要派婢女來陪伴小姐?”

“我一個人就可以了。”

這時沈般環顧四周,才意識到自己躲藏之處似是女子的閨房。他所見過的女子算不上多,脾性正常的更是沒有幾個,屋內放置的不是十八般兵器便是毒蟲猛獸。而孫芙蘭的房間幹凈整潔,沒有一處看上去不妥帖,空氣中彌漫著一股淡淡的藥香味。書架上擺著文集與畫卷墨寶,桌面上放著寫好的字,字體娟秀精致。

只是再普通也不過的女孩子的房間。

身後傳來“吱呀”一聲,他回過頭來,見孫芙蘭小心翼翼地推開門,轉身關好時又順帶著加了把鎖:“這裏很安全,平日裏無人會來的,你盡可以放心。”

“為什麽我聽不到你的腳步聲。”

“我不善練武,但輕功尚可。”

“你為什麽要幫我?”

孫芙蘭笑了笑,為略顯蒼白的臉龐添了些血色:“我……夫君,曾對我說起過顧公子的事情。他說顧公子並不是亂殺無辜的惡徒,更不是傳言中那樣的人。”

沈般聽言微微一楞。

“那你為什麽會在這裏,你知道那些鴻客居的人是誰的手下嗎?”

“這裏是風路城的暗島,也是風家的禁地,是風家人祭祀祖先和閉關修行的場所。”孫芙蘭平靜地開口道:“我既然成了風家的媳婦,便要來這裏拜祭祖先。至於那些人是誰,我也並不清楚。夫君對於家族內的事情,向來是不會過問的。”

若這是真的……風景和孫芙蘭這對新人,是真的被保護的很好很好。

“你這樣幫我,不會讓風景覺得為難嗎?”

“我想若是夫君在這裏,一定會做出同樣的選擇。”

自始自終,孫芙蘭的表情都是淡淡的,與大婚當日艷麗的紅裝不同,此刻她身著一身淺青色的長裙,臉上不施粉黛。清雅秀麗,渾然天成。

“他信顧公子,那麽我自然也信。”

“風景不在這裏?”

“他還在明島上,出了這麽大的事情,風二哥已經焦頭爛額,他總要去幫忙。”

“那你有見過顧笙嗎?”沈般頓了頓:“我正在找他。”

“我聽下人說,他受了致命的重傷。”說到這裏,孫芙蘭有些猶豫:“或許……已經遭遇不測了罷。”

“他不會死的。”

絕對不會。

他一定還在這暗島之上,他會找到他。

看到沈般這樣堅持,孫芙蘭不禁楞了楞神。

“沈公子,你……”

突然從沈般腹中傳來一陣尷尬的響動聲。

“……你應當餓壞了罷,在這裏稍作休息,我去給你煮些東西來。”孫芙蘭微笑著道。

“如果有雲片糕最好。”

孫芙蘭:“……嗯。”

在沈般狼吞虎咽時,孫芙蘭只靜靜地坐在旁邊看著,還不忘替他沏了杯茶:“慢點吃,小心別噎著了。”

不知怎的,她想起了自己幼時曾養的小狗。

“你做飯真好吃。”沈般真心實意地誇讚道:“誰娶了你,應該再幸福也不過了。”

孫芙蘭只是笑笑:“你之後有什麽打算呢?”

“我要去找顧笙。”

“你對他真的很好啊。”孫芙蘭不禁嘆道:“想必他也很喜歡你。”

沈般微微一楞,停下了手中的筷子:“你是怎麽看出來的?”

“喜歡一個人是藏不住的,僅僅是提到他的名字,眼中便會有光。”說罷孫芙蘭又安慰他道:“龍陽之誼雖然不被外界所認可,但暗中也有不少江湖人,都與你和顧笙一樣,只是藏得深些罷了。”

藏得深,那又是如何被你知道的?

不愧是福祿壽酒樓的大小姐。

“可他們都說現在不是時候,如果被外人發現,顧笙會有麻煩。”沈般猶豫了片刻,放下了手中的碗筷:“你能幫我保守這個秘密嗎?”

“當然。”孫芙蘭點了點頭:“雖然我覺得只要是真心相愛,便沒有什麽可要瞞的。但若你不想說,我又怎會到處去宣揚。”

沈般對她伸出了右手的小指。

孫芙蘭:?

“要拉過鉤,才算真正約定過了。”沈般格外認真地道。

孫芙蘭先是怔了怔,接著噗嗤一聲笑了出來:“好啊。”

拉鉤上吊一百年不許變,誰變誰是豬八戒。

“你孤身一人,在這裏行動起來也不太方便。”孫芙蘭想了想:“不如你就先跟在我身邊,這樣萬一身份暴露了,我還能幫上你們的忙。”

“他們會聽你的話嗎?”

“我畢竟是風家的兒媳婦,又是福祿壽酒樓的大小姐,我的話他們還是要聽的。”孫芙蘭微笑著道:“只不過可能需要委屈一下沈公子。”

“要我做什麽?”

“我畢竟是女子,身旁跟著男子總會惹人懷疑,可能要委屈沈公子先扮成我身邊丫鬟的模樣。”

沈般:“……可是我身量看起來便不像是個女人。”

“江湖女子總是高大些的,穿著長裙,只要不站得筆直,總能掩飾一二。”

沈般:……

反正他的面容已經暴露,想要再四處走動便需要偽裝,扮男扮女都無所謂了。

“可以。”

“那就委屈沈公子了。”孫芙蘭收拾了碗盤竹筷後,便讓沈般坐在妝臺前,取胭脂水粉,一筆一筆對著他的眉眼描畫起來。而沈般就乖乖地坐在那裏,任她在自己的臉上塗抹。

等裝扮過後,孫小姐自己先楞了楞。

沈般的樣貌並不出眾,是放在人群中便會消失無蹤的那種。既不英俊,也不醜惡,既不招搖,也不局氣。所以敷上脂粉、描畫過後,竟然還……挺好看的。

你應該生作女子才對。

孫芙蘭心中忍不住如此道。

“你先看看罷。”

沈般對著鏡子坐看右看,透過暖黃色的光暈,他隱約覺察到了一絲屬於鐘思思的影子。

果然。

他長得還是更像母親。

盡管在他早先二十年的人生中,從沒有人願意將鐘思思傾國傾城的畫像,與他這張平平無奇的面孔聯系到一起。如果這張木然的臉能再笑一笑就更像了,現在看起來活像是個失去靈魂的木偶。

站起身後,他又變回了個五大三粗的男人。

“我找了件大點的長裙,你穿上試試罷。”

套上去後還算合身,孫芙蘭又給他帶上面紗遮住喉結,雖經不起細看,總也總算是有了幾分女人的模樣。

“這樣就好啦。”孫芙蘭輕聲笑道:“若在外人面前,我喚你……嗯……琴兒罷。”

“可我身後的琴箱怎麽辦。”沈般指了指背後。

“在外人面前,你就捧在手中,裝作端著托盤。”

倒是可行。

“那我們出發罷。”孫芙蘭起身將桌面簡單地歸置了一下:“你就跟在我身後半步,無需說話,裝作啞巴即可。”

沈般不言,點了點頭。

一路上果真沒有什麽人註意他們的存在,偶有巡邏的人馬經過,也只是低頭喚聲“見過小姐”便匆匆地離開。孫芙蘭帶著他穿過無數回廊和院落,一路上他仔細觀察著四周,卻始終不見任何異常,倒是把這裏的路認了個遍。

若連他都找不到,那顧笙此刻究竟身在何處?

“這莊子只有這麽大了嗎?”沈般壓低聲音,在孫芙蘭身後小聲問道。

“西面還有另外一座別莊,但我還不曾進過那裏。若你想去的話,我可以帶你看看。”

“……嗯。”

不知為何,他對孫芙蘭怎麽也提不起戒心來。

或許是她太過柔弱,武功低微。又或許……是她身上的某一點,讓他不自覺地想起了鐘思思。

跟在她的身後,恍惚間他又回到了小時候,跟在那個肆意又縱情豁達的女人身後,透過陽光看她的背影,無論怎樣加快腳步也捉不住她白色的裙擺。

這時孫芙蘭突然腳步一頓,沈般險些沒停住,踩在她的衣裙一角。只見對面迎來一玄衣男子,並未束發,看五官是極英俊的,只是偏偏臉上一道猙獰的疤痕,從額角延至面頰,顯得分外猙獰可怖。

“天色已暗,外面還有賊人游蕩,小姐這是要去哪裏?”

他的聲音嘶啞低沈,仿佛有火炭滾過他的喉嚨。

“我散散心而已。”孫芙蘭溫然微笑道:“要一起嗎?”

男子並未回答,只是直勾勾地看著她,黝黑的雙眼仿佛能夠看穿人心。

“若是無事,我便走了。”

說罷孫芙蘭想要繞過男子,結果被踩住的裙擺一扯,差點一個踉蹌摔在地上。

沈般:……默默收腳。

男子:……

孫芙蘭將額角的碎發往後理了理,微笑著道:“新上漆的地面,果然還是有點滑。”

“小姐身後這婢女倒是與常人不同。”男子啞著嗓子道,看向沈般的目光充滿了戒備:“腳大了些。”

沈般默默垂下頭,手指輕輕扣住琴匣的蓋子。

“不可以貌取人。”孫芙蘭微微蹙眉:“你傷琴兒的心了,還不快道歉。”

男子:“……初來島上時,小姐身邊似乎沒有跟著這樣一名婢女。”

“你盯著我?”孫芙蘭微微訝異道:“可是我已經嫁人了呀。”

男子:“……”

“是夫君為我選的,我不善武功,風路城又發生了這麽多事情,他說她能護我周全。”孫芙蘭微微皺眉:“莫不是風三公子的事情你也要管?”

男子聽言沈默了一會兒,接著單膝跪下:“林一不敢。”

“快起來吧,地上寒涼。”孫芙蘭將他扶起,拍了拍他膝上的灰塵:“你若無事,便跟我們一起散散步罷。”

“多謝小姐好意,但屬下還有大人交代的事情未辦好,先行一步了。”林一朝孫芙蘭拜了拜,目光掃過在她身後的沈般:“毒君子未曾落網,小姐還是早些回房休息為是。”

“知道啦。”孫芙蘭微笑著點了點頭:“你是擔心我。”

看著孫芙蘭的笑容,林一微微一怔,接著似乎是想到了什麽一樣,目光中劃過一絲不忍,向孫芙蘭告辭後便飛快離去。

“他是什麽人?”望著林一的背影,沈般小聲問道。

“鴻客居的高手,名林一。傳說中他的劍有邪龍附身,但凡出鞘必沾血,否則便會反噬主人,因此他輕易不用劍。”孫芙蘭淡淡地說道。

“方才他可是起了疑心?”沈般頓了頓:“若會連累你,不如我們就在這裏分開。”

“無妨,放心吧,不會有事的。”孫芙蘭朝沈般笑了笑:“跟著我,就快到了。”

沈般猶豫片刻,還是快速跟了上去。

到了莊子西面,沈般發現他們正站在山丘之上,下面還有一座更小些的莊子。不見炊煙,不見仆役下人。遠遠看去,連窗戶都瞧不見,屋頂與墻壁都是陰沈的黑灰色。遠遠看去,仿佛是座死宅。

“不像是人住的地方。”

“看起來像沒有人,但我曾見過不少車馬從那裏進出。”說著孫芙蘭指向散落在莊子四周的幾畝藥田:“每日晨初,會有人來取藥,接著進那莊子裏後,便一整天都不會再出來了。”

“我去看看,你先回去罷,我找得到路。”

“我輕功尚可,不如與沈公子同行。”孫芙蘭笑著說道:“放心罷,至少不會拖你的後腿。”

“你畢竟是風路城的人,這樣會讓你為難。”

“都說女子一生,在家從父,嫁人從夫。我相信如果夫君在這裏,也會做出同樣的選擇。”

看到孫芙蘭面上略顯惆悵的神色,沈般不知為何心裏一動:“也未必。”

“嗯?”

“我知道一個女人,她說她這輩子從未聽過誰的話,是個不孝女,是個不稱職的妻子,更不是個好母親。”

但她也曾說過,若重來一次,她還是會選一樣的路。

因為人活一世,不是為了聽誰的話、做好某個角色,而是為了燦爛無悔地過每一天。喝最烈的酒、行最遠的路、見最多的人、嘗盡世間百味百苦。

“真好啊,那她活得應該再痛快不過了。”孫芙蘭感慨道。

“……或許吧。”

這也是沈般想要問鐘思思的問題。

她這一生,活得肆意妄為,最終落得一個家業頹敗、累死父親,獨子無父的下場,自己更是困在山上直至壽元耗盡。

走到最後一步的時候,她活得還痛快嗎?抑或是……只剩下痛苦和解脫。

孫芙蘭笑了笑,只道:“你若是不放心,那我便在這裏等你,記得早些回來。”

“……好。”

一路潛行至山丘之下,沈般距離那莊子越來越近。他忍不住回頭看了看,淺青色的身影依舊站在那裏。遠遠看去,仿佛一株飄零的蒲草。

她其實是個很執拗的人罷。

回過頭,沈般繼續往黑莊的方向潛行,一直到了大門口,卻都不見有人影。他仔細嗅了嗅空氣中的味道,眉頭微皺。

是毒。

小心避過毒陣後,他又接連躲開了設在柱子之上的暗器。這裏看上去是一座空宅,內裏卻防衛森嚴,難以接近。

即便顧笙真的能避開機關毒陣,會選擇藏在這種地方嗎?

屋內空無一人,桌上架上積了厚厚的灰塵,只有窗沿的蜘蛛拉下一根細長的白絲。無論怎麽看,這裏都很久沒有人進來過了。

既然如此,那孫芙蘭所見的那些人都去了哪裏?

目光掃過院內的枯井,沈般只覺得自己眼皮跳了跳。

應該……不會吧?

可他們從無間崖下到這裏的路,也是極長的一條暗道。

將信將疑地向下看了看,的確能夠感到有氣流通過,枯井的下面竟是空的。

藏在明島後的暗島,藏在大宅後的偏宅,藏在荒宅內的枯井。這裏面究竟是有什麽東西,需要藏得這樣仔細,唯恐被人察覺。

定下心後,沈般將裙擺打了個結,一躍跳下枯井。如他所想,井底竟是一條暗道,約兩人高,隱隱能聽到暗道的另外一端傳來些聲響。他將琴從匣中取出,抱在懷中,沿著暗道的墻壁一點點往前方挪了過去。

直到他的眼前再度看到些光亮,暗道內的空間豁然開朗,他忍不住怔了怔。

那是什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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