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0章 (五十)但行好事,莫問前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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莫小柯醒來之時,已是日上三竿。空氣中微塵彌漫,像是正被陽光灼燒一般,仿佛能聞到些許焦糊的味道。清早似乎下過一場小雨,窗外飄來的水汽微涼。他懶懶散散地轉了個方向,卻見睡在對面床塌上的顧笙早已不見身影。

奇怪的是,他的床褥並非像以往一般整整齊齊,被子正淩亂地甩在地上。

莫非是出了什麽事情?

想到這裏,莫小柯也再躺不下去,簡單洗漱後便往其他弟子所住的院落趕去。一進門,便看到眾弟子聚在一起。周翰明一見他,笑著道:“七師兄,你看這是誰來了?”

莫非還當真出了什麽事?

然後眾弟子散開後,他便看見了被眾星捧月、站在正中間的尹施柔。一襲藍衣,楚楚動人,對著他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莫小柯:“……尹師妹?”

你怎麽來了?

他才將信送回道方門不久,即便是日夜兼程,她也不該到的這樣快。

“你十七歲生辰那年我送的是什麽賀禮。”

這問題來的突然,尹施柔茫然地眨了眨眼,眼珠轉了轉:“好像……你那日喝醉了,不僅忘了我的生辰,還要我與文秀師姐去春香樓裏撈你。”

莫小柯:“很好,看來不是假冒的。”

“……莫師兄,你我相識多年,對彼此再熟悉不過,哪會有人敢扮作我的模樣來騙你。”尹施柔有些哭笑不得。

誰知道呢,鴻客居的邪門玩意兒那麽多。

“是沈師姐有東西想要交給你,派別人來不放心,所以才讓我走一趟。”

莫小柯點了點頭:“我們先換個地方說話。”

尹施柔就這麽不明所以地被他給牽走了,留下在場的其他弟子面面相覷。最後也不知道是誰先冒出一句話來:“莫非,七師兄真正在意的其實是八師姐?”

“可他不是才與沈公子糾纏不清嗎?”

“我記得還有福祿壽酒樓的孫小姐……”

周翰明:……呵呵。

“周師兄你怎麽看?”有人問他。

“嗯。”周翰明微笑著點頭:“你們說的都很有道理。”

另外一邊,待確定四下無人後,莫小柯才問道:“你何時下的山,又怎麽找上高山流水莊來。”

“就在你們離開後不久。”尹施柔溫溫柔柔地道:“快到京城的時候,我又接到了沈師姐的口信,讓我上高山流水莊來找你們。還讓我轉告你,與高山流水莊合作全部由你來做決定,她相信你的判斷。”

這樣便再好不過。

“你這一路來也辛苦了,想必有不少波折。”想到此處,莫小柯的聲音也放軟了些。

尹施柔:“……還好,有其他弟子帶路,也沒出什麽問題。”

除卻他們要時不時地把迷路的她找回來外。

“沈師姐讓你來是為了何事?”

會讓尹施柔親自告知他,一是說明這消息要緊的很,絕不能洩漏半分。二是說明,直到現在,沈笑笑都還沒能找出藏在門內的奸細究竟是誰。

他必須做好最壞的打算。

“一是與沈公子有關,二是與風路城有關。”說到這裏,尹施柔下意識看了看四周:“說到沈公子,我見這高山流水莊大的很,多年避世也不見破敗,反而富麗堂皇,當真奇異。他既是高山流水莊人,為何要離開此地,執著於改換門庭呢?”

莫小柯:……這是一個很長的故事。

聽了他的解釋後,尹施柔沈默了好一會兒:“沈公子……當真是特立獨行之人。”

“光是特立獨行也就罷了。”莫小柯只覺得頭疼:“他和顧師兄亂七八糟的孽緣,到現在也理不清楚。我又不是專給人牽線的月老,夾在中間,左右都不是人。”

尹施柔微微一怔,呆呆地問道:“師兄莫非是說……沈公子是心儀顧師兄的?”

“不錯。”莫小柯點了點頭:“且我看顧師兄對他並非無意。”

沈默了很久,尹施柔才悶悶地說道:“……雨師妹若聽到這個消息,怕是要傷心死了吧。”

“我也要傷心死了。”莫小柯嘆了口氣:“為何偏偏是在這個時候,麻煩一個接一個的來。”

“其實也無需擔心太多,沈公子雖武功高強,但在江湖之中名聲不顯。只要他們不急於一時,對外咬死不認,也出不了什麽事情,師兄又何必擔心。”尹施柔勉強笑了笑,試圖往好的地方想。

要是顧師兄也像你這樣想得開便好了。

最怕是他明明放不下,卻要故作輕松,裝作什麽都沒有發生。

“你說第一件事是有關沈般的,沈師姐都說了什麽?”

“沈師姐說,沈公子的身世可能會為風路城之行增加不少變數,讓你千萬小心。”說到這裏,尹施柔頓了頓:“現在看來,沈師姐莫非是早就猜到了他與高山流水莊之間的關系不成?”

莫小柯的臉色晦暗不明,思索良久,最後才道:“我知道了,她還說了什麽?”

“第二件事,是她讓我轉交一件信物給你。”說罷,尹施柔從懷中取出了個件吊墜,是個陰陽魚的一半:“拿著另外一半的人,你可以信任他,他會幫你。”

莫小柯點了點頭,收入懷中:“既然你連高山流水莊都來了,與風路城也不算遠,可要與我們同去?”

聽言尹施柔微微一僵,略帶猶豫地道:“還是不要了吧……畢竟是人家大喜的日子,我若去了多少會有些尷尬。”

莫小柯眉頭一皺:“不過是個男人而已,拿得起放得下,何必這樣想三想四的。”

尹施柔尷尬地笑了笑,惆悵道:“道理我都清楚,只是真正想要放得下,還是不太容易。”

他與風景能夠相遇,還與顧笙有些關系。

風三公子前來道方門訪友,門主擺了酒宴招待,門內上下弟子都忙的很,便無人記起她是個路癡的事情。後來她糊裏糊塗地轉進了客院之中,還和其他門派的弟子起了沖突。

也就是在那時,風景如神兵天降一般出現在她面前,瀟灑俊逸,令人心動。

他以為她也是應邀而來的賓客,路上說了不少道方門的事情給她聽,聽得她直想笑。也不知是出於何種心態,沒有表露自己的身份。

直到後來他們遇見了文秀師姐,她見到兩人在一起不禁有些驚訝,問她為何會跑到這裏來,又為何會和風三公子在一起。

“你原來是道方門的弟子?”風景聽言吃驚的很:“那你又怎會在自己的門派內走失?”

尹施柔:“……說來話長。”

“那我多看著你些,以免你再不知到哪裏去了。”

聽說風三公子的樣貌與他母親更想象,不似風聞閣那般銳利,眉眼間更是溫柔多情。因此在他誠懇地看著尹施柔時,讓她的心跳都亂了節奏。

在那之後,每每再次相遇,風景都會多關註她幾分,似乎當真是怕她再次走失一般。一絲若有若無的暧昧種在兩人之間,便是莫小柯也早就看出了這一點,還曾時不時地用此事來打趣她。

她一直用心地守護著這份感情,期待著它能夠長成參天大樹的那一天。

只是最後等來的並非是風路城的求親,而是一張婚宴的喜帖。她視若珍寶的感情還未來得及生根發芽,就已經枯死在泥土之中。

“孫小姐是孫樓主的掌上明珠,年輕貌美,素有賢名,更何況他也從未給過我任何明確的承諾。”尹施柔苦澀地笑了笑,撩起額角的一縷碎發別至耳後:“所以我不怨他,也沒有什麽可值得怨的,更不願意讓他難辦。”

與沈笑笑和雨流杏相比,尹施柔的樣貌要顯得更加平淡柔和。但她有一雙含情脈脈的雙眼,仿佛反射著星河的光芒。而在她傷心落寞之時,看起來便如星隕一般。

“你也不必怕尷尬,我可以給你透個底,這場婚宴是不可能順利舉行的。”莫小柯撇了撇嘴:“風路城想當霸主,其他門派又怎會讓他如願。光是高山流水莊和羅家,就足夠打腫風聞閣的臉。多你一個不多,少你一個不少。”

“那我更不該去了。”尹施柔半開玩笑地說道:“莫師兄不怕我萬一舊情覆燃,一時沖動,壞了你的大計。”

“若是這樣,那師妹你也算得上是紅顏禍水,將來在史書上留個名什麽的,師兄我甘之如飴。”一放松下來,莫小柯又忍不住開始嘴貧:“若你不打算去風路城了,幫我帶一封信回去給沈師姐。”

“好啊。”

既然莫小柯不願要求她親自送回,那一定是極為機密的要事,她也不方便詢問。

“說來顧師兄去哪裏了,為何不見他的人。”尹施柔疑惑道:“他現在可還好?對於沈公子的事情,他又究竟打算作何決定?”

一提起顧笙來,莫小柯又想起了方才未整理好的床鋪,心中不免升起一股不詳的預感。

該不是發生了什麽意外罷。

兩人問遍了滿山莊的弟子下人,卻不曾有人見過顧笙的蹤跡。原本以為他是去找沈般了,結果當值的弟子說沈般一早便去了鐘文和處,兩人有要事商談,並不見顧笙與他同行。

“莫不是有人擄走了顧師兄?”尹施柔擔憂道:“昨夜師兄你與他同住一屋,可曾察覺到任何不對?”

莫小柯神色凝重地搖了搖頭:“若能在我眼皮底下帶走他,還不被我察覺,至少要有門主那般的本事。”

再考慮到顧笙體內的“妖邪”,起碼要三個顧景雲同時動手。

“我們應該再去你們的住處看看,或許那裏會留下什麽線索。”

就在兩人已經做好與擄走顧笙的人決一死戰的準備時,就在他與莫小柯所住的屋內撞見了顧笙。這人正有條不紊地整理行囊,見莫小柯和尹施柔一臉像是要人命的嚴肅勁兒,也是一臉懵。

“顧師兄,總算找到你了,這一早上你去哪裏了?”尹施柔擔心地道。

顧笙的肩膀微微一僵,然後硬是扯出了個笑容:“我只是在莊內轉了轉,難得來一次高山流水莊,前些日子都沒有機會仔細看看這裏。”

昨天他一晚上都在外面失魂落魄地游蕩,不僅摸清了高山流水莊的格局,更是有機會體會了一把清晨的零星小雨。冷的刺骨,更是讓他徹徹底底地清醒了過來。

明明是他先下定決心要遠離沈般的。

結果他一覺醒來就發現自己睡在了沈般床上,還做出了……那樣的事情來。

他該怎麽面對沈般,又該怎麽面對他自己。

“尹師妹,你是何時到的。”

“沈師姐叫我過來,給你們二人傳個口信,很快我便要回去了。”

三人並肩而行,走在高山流水莊的小徑之上,莫小柯奇怪道:“師兄你怎麽眼下一片烏青,昨日你可早早就歇下了,莫非是做了什麽噩夢?”

顧笙:……

何止是噩夢,簡直是惡鬼。

“你們這一去,要千萬小心。”尹施柔擔憂地道:“雖然鴻客居的殺手此刻沒什麽動作,但‘毒公子’的傳言已經愈演愈烈。待你們到風路城之時,千萬小心有人暗中下手。”

“嗯。”莫小柯點了點頭:“我會想法子應對的。”

這時恰好迎面有人走來,腳步沈穩,衣服白的讓人晃眼。三人定睛一看,正是沈般,只是今日他沒有背著身後的琴匣,反而讓人覺得不太適應。

一見是他,顧笙的心態就已經垮了一半。

“沈公子。”尹施柔還不明所以,巧笑嫣然地對沈般道:“不知這是要往哪裏去?”

“來找顧笙。”沈般看了看他們身後:“看來你們已經找到他了。”

顧笙剩下的那一半心態頓時也垮得無影無蹤。

“……哦。”尹施柔這才意識到不對之處,有些無措地看向莫小柯。對方給她使了個眼色,然後從善如流地道:“既然如此,那師兄你先和沈公子聊,我帶師妹再去附近走走。”

結果他剛想邁開腳步,就感到了阻力。回頭一看,竟然是顧笙扯著他的衣袖。他臉上的表情,難得的……像是在求救。

莫小柯:“……”

“顧師兄,有些事情,必須要說清楚比較好。”他無奈地嘆了口氣:“總不能讓我替你去對沈般說吧。”

於是最後就只剩下沈般與顧笙兩人,站在青白石板鋪就的小路之上,一陣微風吹過,柳條揚起,如同糾纏在一起、難以理清的緣分。

“你感覺還好嗎。”

“……嗯。”

“昨夜……”見顧笙的身子又抖了一下,沈般停了一會兒,才接著說道:“我知道那不是出於你的本意。你這樣不受控制的時候,是不是越來越多了。”

顧笙沈默了很久,在他以為他不會回答的時候,才終於緩緩地點了點頭。

“不要太為難自己了。”沈般皺起了眉頭:“每次他出現,都是在你情緒不穩定的時候。”

他不希望顧笙感到難過,所以才沒有一直向他追問那個問題的答案。現在看來,倒是適得其反。

“放心吧。”顧笙蒼白地對他笑了笑:“我向沈兄保證,絕不會再出現這樣的事情了。”

最壞不過明日他入睡的時候,將自己的手腳都綁在一起。

“就算是用鐵鏈鎖上,以你身上的功力,也可以輕易掙開的。”沈般像是看穿了他的想法一般。

顧笙:“……”

“強壓著是沒有用的。”沈般想了想,輕輕抓起了他的手,指尖觸著他的掌心:“你究竟是為了什麽在苦惱,如果是因為我,去風路城的路上我可以偷偷跟在你後面,盡量不讓你發現。”

顧笙:“……”

想也知道是沒有用的。

沈般至多是一個引子,並非真正造成他苦惱的原因。但他若是能找出頭緒來,也就不用受這些年的折磨了。

“沈般。”他輕聲說道:“我是一個怪物啊。”

聽言沈般一楞。

“還記得我與花慕姑娘起的那場沖突嗎。”顧笙苦笑道:“那時的我,並沒有完全失去神志。”

那時候的他,讓他自己都感到恐怖陌生,但也的的確確……就是他自己。

“我險些傷了她的性命,但那一刻在我的心底,竟然感到了一絲愉悅。”說出這句話的時候,顧笙臉上的表情,就像是他看到了什麽極為惡心且不可接受的東西:“殘忍地掐死一個人,對我來說,竟然是可以當作享受的一件事。”

這是絕不應該的。

這不是他第一次動手殺人,卻是第一次從殺戮中感到快樂。作為道方門的弟子,除魔衛道是理所應當的,但至多是對此感到快意,更多的就不應該了。

他該怎麽辦呢。

心底的聲音一直重覆著對他說,只要他死了就好。

他才是該死的那一個。

“我不知道自己還能堅持多久,或許有朝一日一覺醒來,站在你面前的這個人,便不再是顧笙了。”他苦笑著說道:“沈兄,我是個不夠勇敢的人,身上又有諸多牽掛,無法果斷地做出任何決定。”

所以和他在一起,是不會那麽順利的。

低著頭,顧某把心裏話想倒豆子一般地倒了出來:“雖然顧某的確心儀沈兄,但如今顧某身陷麻煩之中,連累師門已屬不該,所以更不應該繼續連累他人。若是沈兄……”

“等一下。”他的話突然被沈般打斷:“你說你喜歡我?”

顧笙微微一怔,楞楞地擡起頭,對上沈般的眼睛,越來越近。

然後沈般輕輕地吻了他。

如蜻蜓點水,如暖陽輕啄,如同在他們身後,突然開滿了漫天的花樹。

“你終於還是對我說了。”

沈般的嘴角揚起,或許因為他常年都是木頭般的一張臉,這並不是個好看的笑容:“我知道這不代表你願意與我在一起,但是聽到你親口承認,還是讓我感到不可名狀的喜悅。”

顧笙呆呆地看著他,然後耳根子突然開始泛紅。

“如果我說,你方才提及的那些東西我都不害怕,我有信心能夠護你一生的話,你是否也有信心,敢與我一起去闖一闖。”

糟了。

“男子之間,並無三書六禮、媒妁之言,更無法論集婚嫁,有的不過是一句承諾。即便如此,沈兄也願意與我在一起嗎?”

“我聽說過一句話,叫做‘江湖兒女不拘小節’。”

糟了。

“你與我之間,還有身份羈絆,可能會遭到周圍人的反對,得不到親朋好友的祝福。”

“以天地為鑒,以日月為證,你我永永遠遠的在一起就夠了。”

糟了。

“而且話本裏說,私定終身的最後都可以在一起。”沈般鄭重地說道:“所以我們應該也行。”

顧笙:“……嗯。”

糟了。

他是真的喜歡沈般。

一路走來,從一開始的南轅北轍、誤會連連,到現在只要一句話、一個表情,他就明白他究竟在想什麽。

在他混亂的記憶之中,已經記不清楚這份喜歡是從何時開始。或許是在他不顧安危以身相護的時候,或許是兩人站在山頂、在星空下他對自己坦誠相待的時候。

又或許是當日在顧景雲的面前,沈般理所當然地說出:“我喜歡你”的時候。

他喜歡沈般,喜歡的不得了,喜歡到……自己都不敢察覺的地步。

為何會變成這樣呢。

顧笙感到胸口悶得難受,下意識地想要再次蜷縮起身子。

這一次卻有人托住他的肩膀,止住了他的動作。

“不要難過,顧笙。”沈般定定地看著他的雙眼:“不要那麽難過,不要總是逃避。”

他似乎能夠看穿他的心。

顧笙一怔,隨後啞然失笑,想起了初見沈般時他那半點也不通人情世故的模樣。

“好啊。”

那他就信他一次,就像曾經和未來的每一次一樣。

“那就試試看吧。”

齊心協力,或許能夠度過萬難也說不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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