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7章 (四十七)家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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鐘文和第一次見沈般的時候,他還只是個娃娃。

那時他才剛剛被鐘思思帶回高山流水莊不久,女人把他從死人堆裏挖了出來,說他有一雙江湖人的眼睛,更適合快意恩仇的生活。年幼的他便深信不疑,決心要拜她為師,將來成就一番偉業。

在莊內安頓下來後,鐘思思讓他第二日去找她學武。他忙不疊地應了,天沒亮就爬了起來,到莊主的院外規規矩矩地候著。

心誠則靈,他想在鐘思思面前留下一個足夠好的第一印象印象。

然後他就足足站了三個半時辰,在雙腿都開始打顫的時候,才看見鐘思思從屋裏睡眼惺忪地走了出來。

鐘文和:……

聽說學武之前,師父都要考驗徒弟的心志,絕對不能有半點松懈。

“怎麽來得這麽早啊。”鐘思思掩口打了個呵欠,長發披肩還未梳起,襯著飄飄白衣,如同落入凡塵的九天仙女:“先繞著莊子跑十圈,然後去找樂叔吧,讓他帶你從紮馬步開始學。”

鐘文和:……

這……應該也是考驗。

高山流水莊,可不是一般的大。

完成鐘思思交代的任務後,他的雙腿軟的和面條一樣。待他去向鐘思思匯報的時候,女人已經打扮得整整齊齊,長發在頭頂隨意地挽成一個漂亮的發髻,坐在庭院裏笑瞇瞇地用吊墜逗著一個白白胖胖的嬰兒玩。

樂叔對他說過,鐘思思有一個兒子,是高山流水莊的少爺,是萬千寵愛集一身的天之驕子。還旁敲側擊地對他道,即便鐘思思收養他為義子,也並不代表他的身份能勝過這裏真正的少爺。

在三教九流之中混得久了,鐘文和自然對這些暗示敏感的很。他有一個能吃飽穿暖的地方便滿足了,又怎麽會有非分之想。

“回來啦。”鐘思思笑瞇瞇地說道:“這是我兒子,你看看,是不是挺好玩的。”

在難民堆裏,易子而食是常有的事情,所以小鐘文和是第一次見到這樣幹凈白嫩的孩子,忍不住踮起腳多看了幾眼。小娃娃呆楞楞地看著他,不哭也不笑,只是輕輕地“呀”了一聲。

“想抱抱他嗎?”

鐘文和點了點頭。

於是鐘思思提著嬰兒的繈褓把他拎了起來:“來,也給你玩一會兒。”

鐘文和:……

這也是考驗嗎?

小寶寶眼睛一眨一眨地看著他,漂亮的眼睛像是黑葡萄一樣。包子一樣軟綿綿的臉蛋,像是一掐就會破了,讓他一時之間都不敢伸手去接。

正巧這時候嬰兒的繈褓松了,孩子哧溜一下滑了下去。

鐘文和:!!!

鐘思思:???

原本是能接住的,但是一天下來鐘文和的身上已經不剩什麽力氣,反應慢了一拍,就這麽眼睜睜地看著小沈般摔在了地上。

鐘文和鐘思思:!!!!

鐘文和嚇得連忙把孩子從地上抱了起來,好在不是頭先落地,只在肉乎乎的手臂和背上留了些淤青。他茫然無措地看向鐘思思,卻見她比自己還要蒙,手都不知道該往哪裏放。

“完了完了,快去叫樂叔,快去找人!去找個太醫來救他!”

太……太……太醫?

結果樂叔來後仔細看了看,說只是皮肉傷,找了幾個有經驗的奶娘過來給小沈般擦了藥。

鐘思思趴在床榻上,小沈般已經被哄睡著了,她便輕輕撥弄著他的長睫毛玩兒,悄聲說道:“這孩子怎麽連摔了都不哭喊一聲的,該不是摔傻了罷。”

鐘文和一僵。

那時候他還是單純地以為,沈般被摔的責任大部分在他身上。

“不過之前也是這樣,不哭也不笑的。”鐘思思撇了撇嘴:“母不嫌兒醜,雖然跟塊兒小木頭似的,但我也只能喜歡你這個小混蛋啦。”

鐘文和:……

鐘思思不是個有責任心的母親,沈般的吃喝拉撒衣食住行她都一概不管,全交給奶娘和下人。她只負責自己無聊的時候,把沈般抱過來玩一會兒。開心的時候就抱著睡一覺,不開心的時候就捏捏小包子的臉。

“還真想看看你長大後會變成什麽樣子。”輕聲嘆了口氣後,她便看向鐘文和道:“以後就是你們來照顧他啦。”

那時的鐘文和還不明白,鐘思思是抱著怎樣的心情說出那句話。

但他記得,當年對於鐘思思的托付,他的回答是“好”。

“你真的打算與道方門合作嗎。”沈般看著桌上的燭火,背對著鐘文和,輕聲問道。

花韻已經早早地離開了,藏書閣內只剩下沈般與鐘文和兩個。一道殷紅色的蠟淚悄然無聲地滾落至桌面,仿佛在兩人之間劃出一道無形的邊界。

“不然呢,我跟你不同,可不是信口雌黃之人,允諾的事情一定會做到。”

“……如果會給高山流水莊帶來麻煩,那麽你不應該被牽扯進來。”

“現在說這些還有什麽用。”鐘文和的眉毛擡了擡:“莫非你覺得我當真能放任你一個人胡作非為,出去敗壞高山流水莊的名聲?”

從小到大,鐘文和與沈般之間都算不得“親密無間”。

“你又去芳華寺祭拜她了。”

那邊沈默了很久,最後才丟了個生硬的“嗯”回來。

“她還好嗎。”

“人都已經沒了,只剩下骨灰,怎麽會不好呢。”鐘文和硬邦邦地說道。

鐘思思去世前留下遺言,不要土葬,要將她挫骨揚灰。不要祭祀,最好是無人記得她,讓她做個孤魂野鬼。不要埋在高山流水莊內,要灑得漫山遍野都是。不要沈般來祭拜,因為她覺得自己沒臉再去見鐘家的列祖列宗。

按照她的遺願,高山流水莊內沒有她的墓,取而代之的是一場燒了一天一夜的大火,將天際染成大片鮮艷的的玫紅色。但還是沒人忍心丟棄她的骨灰,最後只得寄存在芳華寺。每年的這個時候,鐘文和都會借著請經的名頭下山,去寺內待上幾天。

“原本在你加冠、能下山之後,我想帶你去見她,告訴她,我終於幸不辱命,輔佐你成為高山流水莊的莊主。”鐘文和自嘲道:“誰知道你這麽一鬧,讓我在她面前連頭都擡不起來。”

“她不會希望我去的。”沈般面無表情地搖了搖頭:“她不會想見我。”

誰知道呢。

雖然被禁錮在了高山流水莊內,但鐘思思還依舊是一陣抓不住的風。再加上當時他們年歲尚小,現在記憶早已模糊,又怎能看得透她真正的所思所想。

“你可認得這是什麽。”

鐘文和從胸口取出了件東西,朝沈般擲去,被他下意識地用手接住。攤開掌心,定睛一看,是塊上好的玉石。

正是他當初裏莊前賭氣取走,又在淞陽城當掉、引來弦秋的那一枚。

“註入內力看看。”

沈般照做了,然後發現玉石上逐漸浮現紅色的線條,無數流光匯聚於一處,最後組成了一個彎彎曲曲的圖案。

“這是你的名字。”鐘文和鄭重其事道:“從一開始,這枚莊主印鑒,就是為你準備的。這次拿好了,別再隨隨便便扔在哪個當鋪裏。”

沈般:……

是他的字不假。

然而這是他四歲那年畫出來的鬼畫符,連他自己都要看上好久才能辨出原樣是什麽。也就是說,他的塗鴉不僅被鐘文和刻在了莊主的信物上,更是傳遍了大江南北,只要是高山流水莊所在的地方,就有人知道。

即便再情感淡漠,沈般也覺得自己內心名為“自尊心”的容器被鐘文和這致命一擊給一箭命中,碎了滿地。

“只要這枚印鑒還在,你就永遠都是高山流水莊的莊主。你若是現在還沒玩夠,我便暫時替你守著。等到你想要回來的時候,隨時都可以坐上這個位置。”

沈般:……

遲鈍如他,也知道如果現在說“把這些信物都毀了吧”,鐘文和可能會要他的命。

“我離開高山流水莊的時候,不覺得自己做錯了選擇,也更不會覺得後悔,但我覺得愧疚。”沈般輕聲說道:“我欠你的,把自己的人生推給你了。”

“假惺惺的,真惡心,說得像是你真正在乎過一樣。”

“但其實也沒有愧疚太多。”

鐘文和:“……”

“因為在我眼中,你一直都比我更適合當高山流水莊的莊主。”沈般面無表情地看著他說道:“這裏可以沒有我,但是絕不能沒有你。”

鐘文和皺起了眉頭:“出去一趟倒是長了不少口舌之利,推卸責任還能被你說得這樣好聽。”

“但我想我娘也是這樣想的,所以當初才會收你為義子,而不是為門人。”

鐘文和的表情這才總算有了些許松動。

高山流水莊一脈子嗣單薄,自鐘思思開始便是一代單傳,所以她沒得選,必須成為高山流水莊的莊主。而她又只有沈般一個兒子,所以待沈般成長之後,也將面臨如她一般的選擇。

他們無從得知她那時的想法,也不知道在死人堆裏、她從鐘文和的眼中看到了什麽。但現在回看一切,她的選擇,似乎並沒有錯。

“或許因為她覺得無論我成為怎樣的一個人,高山流水莊有你在,她都可以放心。”

所以鐘文和姓鐘,沈般卻姓沈。他們一個繼承了鐘思思逍遙自在的向往,另一個則繼承了她放不下的高山流水莊。

藏書閣陷入了沈默之中,燭火將兩人的影子投在墻壁之上。一縷微風穿過窗檐,蠟燭的火光閃了閃,光與暗之間的分解變得晦暗不明。

“我一直都是這樣想的,而且這樣想的應該不止我一個。”

過了很久之後,鐘文和才道:“莊主的位置,我還是會替你留著。”

“嗯。”

“無論你現在怎麽說,我都只當你是一時熱血上頭。我會等到你放棄那個不切實際的想法,等你有一天自願回來。”

“……嗯。”

“然後滾吧,我現在不想看到你。”鐘文和仰面倒在了椅子上,用手臂遮住了自己的雙眼:“準備一下,過兩日就出發去風路城。”

“好的。”

眼前陷入一片黑暗,他聽著沈般的腳步聲越來越遠,到最後只剩下他自己的呼吸聲,如同魔咒一般環繞在他身周。

你有一雙江湖人的眼睛。

那時正在狼吞虎咽地啃窩窩頭的鐘文和擡起頭,便看到白衣飄飄的女子笑盈盈地站在他面前,對他伸出手。在她幹凈而潔白的皓腕上,帶著一圈由琴弦纏繞而成的手環,蠶絲隱隱泛著淡藍色的光芒。

你是誰,連個孩子的窩頭都要搶?

鐘思思噗嗤一聲笑出了聲來:“我不搶你的東西,跟著我來,我可以請你吃很多好吃的。”

鐘文和將信將疑地點了點頭,為了不挨餓,他也管不了那麽多了。即便這個幹凈漂亮的女人是壞人,也比陷在此時的境地要好。

臟兮兮又粗糙的小手牽著鐘思思柔若無骨的手,鐘思思帶著他走下屍山。他下意識地看向路邊,那裏有其他的饑民氣息奄奄地仰面朝天,等待死亡。有人身上遍體鱗傷,傷口深可見骨,旁邊有人眼巴巴地看著,無意識地咽了口已經不存在的唾沫,似乎已經迫不及待了。

“你能也請他們吃東西嗎。”

鐘思思順著他指的方向看了過去,又搖了搖頭:“那麽多人,我救不過來的。”

“既然你並不是好人,那為什麽要救我呢?”

鐘思思聽言微微訝異了一下,低下頭來,正對上鐘文和看著她的眼睛。除卻孩子般的天真外,他的目光中還帶著一絲審視和戒備。似乎如果她的答案不夠讓他滿意,他隨時都有可能甩開她的手,立刻跑得遠遠的。

想到這種可能性,鐘思思忍不住笑出了聲來。

“因為我很喜歡你的眼睛啊。”她俯下身來,輕輕捏了捏他的臉蛋:“你有一雙江湖人的眼睛。”

鐘文和的臉被她擠得皺皺巴巴的,皺起了眉:“不要因為我是小孩兒,就胡說八道來糊弄我。我一個人生活了很久,已經不是孩子了。”

只有孩子才會不停強調自己不是孩子。

“昨日我便瞧見你了,在酒樓的時候你從坐在窗口那男人的包裹中偷了他的錢袋出來。”鐘思思笑瞇瞇地揉了揉他的頭發:“你的動作幹凈利落,是個練武的好材料。我便跟在你身後,看見你把那錢袋給了另外比你還小的兩個孩子。”

“……是那男人先搶了他們的東西,他們身無分文又無依無靠,我看不過罷了。”

“所以我覺得你是個可信的孩子,以後我可能需要你來幫我的忙,所以我才要救你啊。”

對一個七八歲的娃娃說這樣的話,在別人眼中或許與對牛彈琴沒有多少區別。

“你需要我幫你什麽?”

“以後才告訴你。”鐘思思刮了刮他的小鼻子:“說不定我以後要讓你負責養活一莊子的人呢。”

是了。

除卻沈般之外,鐘思思還曾交給過他更多的東西。

黑暗之中,雙眼不自覺地變得濕潤,帶來一絲幾乎無法察覺的暖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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