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9章 (三十九)湧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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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已深,道方門的弟子都已歇下。顧笙與莫小柯兩個住在同一間屋內,莫小柯早早地在太陽西沈之前便倒在床上,仿佛也受了這高山流水莊的影響,一呼一吸間帶著韻律。

映著搖搖曳曳的燭火,顧笙手中的書頁被照得透亮。一字一句,也化作了精怪,踩著火焰躍然紙上。

他本想向沈般借幾本雜文詩集打發時間,結果對方魂不守舍的,雖是訥訥地應了,最後卻塞了幾本傳奇怪談的話本兒給他。看封皮磨損的程度,應是自己翻閱過許多次的,書頁上還偶有幾幅孩子氣的塗鴉。顧笙也是圖個新鮮,就未提醒他,徑自看了下去。

幾百年前鄴朝有個書生,上京趕考連夜趕路,忽逢暴雨,於是躲在了一所破廟之中。夜晚聞得敲門聲,他以為是借宿的旅人,開了門之後,見外面站著一身材窈窕的白衣女子。女子坦言自己為白蛇所化,來尋書生是為了報他曾經的恩情。書生不疑有他,一夜歡好後相約結為夫妻,白蛇拿出無數金銀,夠兩人富足一生,於是書生也不再上京趕考,攜白蛇榮歸故裏。

回鄉之後,兩人新婚不久,情意濃濃。卻有個和尚前來找他,說他夫人是妖精所化,會給他招來禍患。書生早已知道了真相,便很快下了逐客令。後來鄉內屢屢有怪事發生,鄉民皆恐慌不安,有人便信了和尚的話,集結起來圍住了兩人的家,說要殺了白蛇與書生。書生恐慌不已,卻見白蛇擋在他身前,口中念念有詞,頓時狂風大作,嚇得書生抱緊了門柱才未被吹走。風停之時,眾鄉民也不見了。

書生總算松了一口氣,正打算攜妻逃走,白蛇卻忽然轉身將手一伸,從正中央穿過了他的胸口。

“只差最後一顆人心,我就能成仙啦。”

妻子張著鮮紅的血盆大口,獰笑著說道。

然後書生猛地驚醒,發現一切只是黃粱一夢,他依舊孤身在那破廟之中,廟內荒草叢生,外面天色漸白。於是他連忙背著行囊逃出了廟宇,上京趕考去了。

顧笙:“……”

亂七八糟,意義不明。

他又隨手翻了翻剩下的幾本,都是什麽《白蛇傳情續傳》、《白蛇傳情再記》、《白蛇傳情之風雲再起》、《白蛇傳情之再續塵緣》。於是他直接翻去了最後一本,結局是那書生最後成了仙界戰神,發現自己前世的一顆心被鬼淵中的萬魔之祖白蛇偷去,率領天兵天將來攻打白蛇。戰事九九八十一天晝夜不息,最後書生成功除去了魔祖,還仙魔兩界一個太平盛世。

顧笙:???

恰巧莫小柯在此時翻了個身,弄出了些響動。顧笙還沈浸在震撼的餘韻中,也是一個激靈,還以為是慘死亂箭之下的魔祖要找他來索命。

然後他聽到有人輕輕在叩窗。

顧笙:……總歸不會當真有白蛇來夜敲門了罷。

他披上外衣,借著油燭的光亮來到窗前,推開窗戶後,對上了沈般那張面無表情的臉。橙色的火光在他臉上留下更為深重的影,搖曳不定。

這人似乎就是不喜歡自門而入,對爬窗這件事尤為青睞。

“這麽晚了,沈兄可還有什麽事情要說嗎。”他回頭朝莫小柯的方向看了一眼:“莫師弟已經睡下了,切莫吵醒了他。”

沈般點了點頭,然後又道:“我想帶你去一個地方。”

他的情緒有些低落,看上去無精打采的。

“好啊。”顧笙微笑道:“正巧我看書看得煩悶,也想出去走走,透透氣。”

沈般眼中劃過一絲微小的光,往後退了退,在窗前留下了足夠的空間。

顧笙:……

這是讓他也從窗子裏翻出來嗎?

對上沈般平靜的雙眼,也不知是不是他的錯覺,竟然在其中看到了一絲期待。

不知道是中了什麽邪,顧笙竟也就順著他的意。只是待他從窗沿翻下來的時候,心中還是默念了一遍道方門列祖列宗的名字,恕弟子不肖、行事無狀,只此一次,下不為例。

“跟著我來。”

沈般便朝顧笙伸出手,月光下,他的掌心仿佛托著一面光滑的銀鏡。輕輕一點,便能激起一片波瀾。

“多謝沈兄。”

雖然顧笙跟了上來,卻故意忽略了沈般伸出的手。見此沈般眼中劃過一絲失望之色,又立刻恢覆了平日裏的面無表情。

待他們走得遠了,屋內才傳出了嘆氣的聲音。

還真是孽緣。

略過一道道光和影,兩人踏在墻磚屋瓦之上,輕身躍起,俯瞰整座山莊。沈般對這裏熟悉透了,到了哪一塊瓦有松動、哪一面墻有凸起都輕車熟路的地步。借著月光,顧笙跟在他的身後,仿佛與他一起逃離腳下的喧囂,往那世外桃源而去。

不禁讓人生出一絲期盼,若是當真能夠永遠逃離這片紛紛擾擾就好了。

忽然沈般停下了腳步,顧笙正覺得不解,卻看到他轉過身來,朝他伸出了手。

“接下來你一個人上不去的。”沈般認真地看著他:“我帶著你,你抓緊我,千萬不要松手。”

顧笙微微一怔。

“沈兄,這是否……有些不妥。”

“我也不知道。”沈般搖了搖頭。

“我只知道男女之間才有大防,男子與男子之間是沒有的,身為江湖人更無需拘於禮數。可你是不一樣的,你是我喜歡的人。靠近你,與你有肌膚之親,我會覺得開心,這我不能違心說謊。”沈般想了想:“若你覺得吃虧了或是不願意,我也可以對你負責。或是學著話本兒裏寫的那樣,用絲帕隔著,這樣你就不算吃虧了。”

他又不是未出閣的千金小姐。

顧笙:“……無妨,是顧某想得太多,沈兄隨意便好。”

這個人總能一本正經地說出暧昧不清的話來,讓人不知該如何面對。

他剛握住沈般的手,就覺得從那邊傳來一股力量,在他能夠做出反應之前,便被沈般圈在了懷裏,直接抱住了腰。接著見他腳下一踏,兩人便騰空而起,耳邊只剩下獵獵作響的風。

顧笙:……

輕功帶人有許多種,可以臂膀借力,可背在身後,甚至可以用繩索。獨獨抱在懷裏,是看起來最羞恥的一個。

難怪他連說都不說清楚,大概是知道自己會拒絕。

“……沈兄,你這是故意的吧。”顧笙在沈般耳側哭笑不得地道。

沈般點了點頭。

“太黑了,我怕用背的便看不見你了。”

還是緊緊在懷裏抱住了,才最安全。

“為何要怕呢。”顧笙輕聲說道:“反正我是不會走的。”

眼前是一片漆黑,呼吸間是沈般身上寡淡的味道,觸手可及間是另外一顆心臟的跳動。仿佛這世界就只有這麽大,就只有這些溫度。

又過了好一會兒,沈般總算停了下來,松開了緊抱著顧笙的雙臂。顧笙也連忙從他身上下來,整了整自己的衣冠。

衣襟上還沾染著沈般的餘溫。一陣冷風呼嘯而過,雖然已近夏日,他還是忍不住打了個寒顫。

“未回莊時,我便想帶你來這裏看看,不知道你喜歡嗎。”

顧笙擡眼,最先註意到的是面前這塊巨石。借著月光,能看清上面刻著巨大的“高山景行”四個字,筆力遒勁、揮灑自如,讓人不由得肅然起敬。再環顧四周,才發現他們赫然已到了山頂。這裏不知被誰開辟出了一塊平臺,四面八方皆是萬丈深淵。

“這裏莫非是高山流水莊的禁地?”

“不算是。”沈般搖了搖頭:“幾乎沒有人知道這裏。我娘曾說,這裏可能是哪一代莊主為自己開辟的練功之處。上面刻的字,也應是那時所留。”

顧笙不由更鄭重了些,湊近了那塊石壁,細細查看筆鋒和運道。

“這字裏應當沒有什麽可品鑒的意境,她還曾經在這上面磨過核桃。”

顧笙:“……”暴殄天物。

“你擡起頭來看看。”

或許因為這四周沒有更高的山峰的緣故,整片蒼穹此刻在他們眼中一覽無遺,無礙無阻。不知是不是錯覺,往日裏只覺得天空高高在上,此時卻覺得整個人似乎都融在其中。無數星子,琳瑯滿目,數不勝數,美不勝收。

顧笙不由地癡了。

“曾有君王不惜萬民之力,修建摘星樓,後來激起民怨、國破家亡,落得一個***於其中的下場。初時聽到只覺得這昏君貪圖享樂,現在竟有幾分體會了。”

如此絕景,千金不換。

沈般將琴箱從身上卸了下來,放至一旁,席地而坐:“是我娘發現這裏的,在我還小的時候,她便帶我來這兒,教我武功。”

顧笙看了看深不見底的懸崖,不禁望而生畏。

尋常人哪裏會把小孩子帶來這種地方。

“後來她走了,我的輕功還不夠好,也就無法回來這裏。我就常在後山探索,一直到了十四歲,才尋到回來的路。”沈般接著說道:“第一次自己上來的時候,差點掉下去摔死。”

“沈兄應該更加慎重才是。”顧笙道:“有關先任莊主的事情,還請沈兄節哀。”

“其實我沒有多難過。”沈般搖了搖頭:“都過去那麽久了。”

鐘思思的影子一直在他身邊,有時要仔細地想一想,才會意識到她其實已經故去多年。

在沈般的記憶中,很難將她和“慈愛”、“和藹”或是“嚴厲”的母親形象聯系在一起。鐘思思去世的時候,還正是她最美最好的年紀。那時她還不曾了解如何將自己的身份從少女轉變至母親,於是至死都是在她的青蔥歲月。

就像是一縷抓不住的風,靈巧而輕柔,吹過便走了。

“每次在後山找到好看的石頭,我都會帶回去收藏起來。最早是藏在櫃子裏,後來櫃子裏放不下了,就堆在房內。最後房內也沒有足夠的地方,我就在院子裏堆起了一座假山,起名叫‘通天臺’。”

那時他真的以為最後能夠通到天上去,直到他長高了之後,才發現那座假山連他的胸口都夠不到。站在上面,連天邊都看不見。

“從小到大,除了莊內和這裏,我就沒有別的地方可去了。”沈般淡淡地說道:“我這二十年來,從未出過高山流水莊。”

二十年來,他所踏足的最高最遠的地方,也就只有這座山的山頂。所見過最美最遠的景色,也過不了這座山。他曾坐在這裏,從朝露看到夕陽,又點著篝火仰望頭頂的夜空,紅色、藍色、黃色的星宿交相輝映,眼花繚亂。

所以這裏應該屬於他。

因為其他人都可以看到整個世界,而他的世界卻只有這裏。

顧笙不禁有些吃驚:“高山流水莊即便再隱世,也不至於到連下山都不允的地步,更何況……”

更何況就現在來看,這二十年來高山流水莊是否真的“金盆洗手”,尚值得商榷。

沈般沒有回答顧笙的疑問,而是接著道:“從前我很少能見到陌生的面孔,莊內的每一張臉都是我見過千萬遍的,即便是來了客人,我也很少有能見到他們的機會。”

第一個也是唯一一個突然闖入的不速之客,就是羅不思。

五年前他來高山流水莊挑戰,莊內眾人不敢對他怎麽樣,用普通手段又攔不住這個木頭疙瘩。最後花韻讓沈般去後院避一避,他便抱著琴,找了個寂靜的地方練功。

從白天一直等到傍晚,卻遲遲沒有人傳來消息。就在他覺得差不多倦了的時候,突然從樹叢裏滾出來了一個亂七八糟的人影。披頭散發,衣衫不整,沈般警惕地擡起琴,險些順勢往他的腦袋上重重一砸。

“你就是沈般吧,我聽說過你。”

身形狼狽,似乎在花韻手上吃了不少的虧。但他的雙眸很亮,仿佛在其中有熊熊燃燒著的火把。

“……嗯,我是。”

“可算讓我找到你了,來來來,讓我會會你的音波術。”

“不行。”沈般搖了搖頭。

“為何?”羅不思很是費解:“我見你神光內斂,氣息沈穩,應當已入一流高手之境。就算是和我打,你也未必一定會輸。”

所以說二百五就是二百五。

偏偏這個二百五從來不會吹噓自己,說的每一句都是實話。

“你應該就是羅率。”沈般表情木然:“花韻說了,你這個人口無遮攔,如果和你打輸了,不僅會落了高山流水莊的名頭,也白白當了助長你武功修為的養料,不合算。”

當年羅不思挑戰天下高手之舉,也並非只因為他是個執著的二百五。還有極小一部分原因,是有羅家的暗中支持。

江湖人皆知,那時的羅家,有問鼎武林至尊的司馬昭之心。即便是個已經被放棄了的二百五,若當真打出了百戰百勝的戰績,羅家便可借此威名更進一步,甚至就此取代了潘裘的武林盟盟主之位。

“那她可真是奇怪。”羅不思不解地搔了搔頭:“為何她只認定你會輸,不覺得你會贏呢。要知道,就連我這個第一次見你的人,都不覺得自己有十成的把握。”

沈般微微一怔。

“而且我只是問你為何不要與我打,你說的都是別人的想法,那你自己的呢?”

拋開高山流水莊,拋開鐘文和與花韻,你是否願意與我較量一場。

“來吧。”羅不思拔劍道,眼中滿是燦燦的戰意:“既然你輸了後會吃虧,我們就再賭點別的。若你勝了,我便答應為你做一件事,只要不太過分就行。”

後來高山流水莊莊主便一戰成名。

羅不思所說的那個承諾,沈般最早要他把這件事情保密,但這對一個二百五來說似乎太困難了些。後來他要求他別總來高山流水莊煩自己,但這個人似乎就是不長記性。結果直到現在,都還沒能兌現。

只是那時的羅不思,的確在他心裏點燃了一把火,並再也沒有熄滅。

“沈兄對羅公子,當真沒有任何感覺嗎?”

“有的,我感覺只要他一出現,就會給我帶來很多麻煩。你為什麽要問這個?”

“沒什麽……是顧某的錯,想到別處去了。”

五年之後,加冠禮上,沈般向所有人宣布,他要離開高山流水莊。

結果當然是遭到了舉莊上下的一致反對。

在他從小到大這二十年來,每個人都認定了他便是高山流水莊的未來莊主,這是一條一眼就能望到底、沒有分叉的道路。結果好不容易熬到他的加冠之年,以為夙願終了,卻從他口中得到了這樣一個答案。

“那後來沈兄是如何離開的?”

“打了一架,他們攔不住我,我也走不掉。”沈般面無表情地說道:“後來是花韻力排眾議,說服他們放我走的。”

他說的輕松,但以一人之力對抗全莊之人,應該絕不簡單。

“但看花韻姑娘現在的態度,並不像是讚成你離莊之事。”

沈般點了點頭:“她總是最聰明,也最有主意的那一個,和別人不一樣。”

或許她是最了解沈般的那一個,看出沈般絕不會讓步,因此強行將他留下也沒什麽用處。又或許是因為……她篤定一個二十年來從未踏足山下一步的人,在外面待不了幾日便會回來。

而實際上也被她猜對了。

“在我剛剛下山的時候,對外面世界的了解只有通過話本看到的三言兩語的描述。我見到了許多人,可他們匆匆地又走了。”

就如同靜靜地坐在山上看每天的日出和日落,如同坐在四面高墻的院子裏看春去秋來,和從前沒有什麽區別。

直到他遇見顧笙之後。

這世上第一次出現了一個人,讓他覺得無論前路即將來到的是什麽,無論做出什麽樣的選擇,都可以無所畏懼。

“顧笙,我喜歡你。”

因為在心中覆述確定了許多次,以至於說出口時都變得順理成章了,沒有半點猶豫。

“……顧某,難當沈兄如此厚愛”

“我知道你對我的心意。”沈般認認真真地對他說道。

對著沈般的雙眼,顧笙微微一楞,然後啞然失笑。

換做是別人說出這話,他定會說是這人自我感覺良好、自作多情了罷。

“但是我不想說出來。”沈般頓了頓:“我想聽你親口對我說。”

“……沈兄想聽什麽呢。”

“什麽都好。”

無論是真心話還是謊言。

“雖然我已經知道答案了,但我一直不明白,為什麽我總是得不到它。”

即便是一個謊言都沒有。

“我可以等的。”沈般堅定地道:“我可以一直這樣等下去。”

他知道並不只是自己一個人一直在迷茫痛苦,顧笙也需要足夠的時間,才能理清他的想法和情緒。

“所以明日離開的時候,你不會丟下我一個吧。”

“……嗯。”

當然不會。

“等找出了害你的人之後,我還想在這江湖中游歷幾年,像話本兒裏一樣當個無拘無束的江湖游俠。你師父說道方門的道也不適合我,那我就再去別處尋,直到尋到了為止。”

只有在那時,他才能名正言順地回來。不是以高山流水莊的少爺這個身份,而是作為沈般這個人。

“若你願意喜歡我的話,到時候可願和我一起,看遍這大江南北的風光。”

……

只要不是要去尋白蛇魔祖,一切好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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