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才讓沈公子見笑了。”在回去的路上，莫小柯還對方才的那場鬧劇耿耿於懷，向沈般致歉道：“家父家母很早就去了，所以我從小都是由祖父撫養。連我自己都不知道，原來還有這樣一門作惡多端的親戚。”

“嗯，沒關系。”沈般想了想，又補上一句：“你也很可憐。”

莫小柯：“……多謝沈公子。”

這還是第一次有人當著他的面說他可憐。

“應該是我向你道歉才對。”沈般認認真真地說道：“方才我出手有點重，你表哥少說要一周才能恢覆。”

莫小柯：“……那樣仗勢欺人的惡徒，用不著對他手下留情。”

“是這樣嗎。”

這一次沈般定定地看了他很久，直到莫小柯後背都有些發毛的時候，他才轉移了視線：“你這樣說，那就這樣算吧。”

莫小柯：？？？

特地引他離開道方門，裝作迷路的樣子來到這座小鎮，又與他們三人分開，等待時機後讓他安排好的人出面挑釁。

這個人雖然一直纏在自己身邊，但也一直防備著他，從未放下過戒心。

但如果讓莫小柯知道其實已經被他看穿了真相，會不會反而更加防備他呢？

因此沈般沒有揭穿莫小柯。

而且也不好讓莫小柯在自己的兩個師妹面前顏面掃地，畢竟連自己的表哥都被打得那樣慘，已經很可憐了。

沈般這邊自以為捕捉到了真相，還難得“體貼”一番，殊不知莫小柯那邊其實也正莫名其妙。

他的猜測，有一半以上都中了，卻還有不中的那一半。

李丘和周翰明兩個，才是被他安排來試探的。挑釁的對象也並非雨流杏，而是沈般本人。

帶上尹施柔和雨流杏是為了保險起見，她們二人都識得李丘和周翰明，因而見到他們裝作陌生人後，應該能夠立刻明白他的用意。這樣即便發生意外，也會出手阻止，以免當真鬧出事情來。事後他還可以出面打圓場，說是他的惡作劇，反正他在門內的名聲原本就差得很，也不差多這一樁。

那個突然冒出來的齊承弼，真的是突然冒出來的。

當年莫小柯還在娘胎裏時，便有算命先生為他算過一卦，說他這一輩子克夫克母克妻克親人朋友，最後自己也是不明不白無疾而終。從他父母不幸身亡後，旁人都說這是應驗了，因而怕自己也沾染了晦氣，誰也不願收留他。幼時他總是從這一家到那一家，然後又被推三阻四地遠遠送走。

他祖父那時只不過是個江湖游俠，中年喪妻，晚年喪子，自己又居無定所，因為不想讓孫子和自己一樣過這不安定的日子，才將他托付給別人。後來他加入高山流水莊並成為長老，才立刻把莫小柯接回來親自撫養。在那之前，莫小柯沒少受這些人的欺負。即便記不清小時候的事情了，但一個人人稱作“天煞孤星”的孩子，又怎麽會有好日子過。

莫小柯一邊腹誹，一邊算著日子，心道自己今日出門前應該先看看黃歷，怎麽盡撞上些不幹凈的東西。

等回到門內後，李丘和周翰明兩人率先告辭離開，剩下三人則將沈般送回顧笙的小院。雨流杏犟著不願走，等到連莫小柯都開始趕人時，這小丫頭才不情願地點頭，還不忘把沈般拉到一邊，小聲在他耳邊說道：“今天的事情，若是你下次見到顧師兄了，可不許對他說。”

“哪件事？”是你為了買首飾把荷包裏的銀子都花光了，還是被莫小柯的表哥調戲那件？

雨流杏微微一跺腳，嬌嗔道：“總之都不要告訴他就是了。”

本來還想說些什麽，耳邊卻傳來熟悉的腳步聲，沈般後背猛地一直，同時開口道：“快離我遠些。”

“為什麽？”

“顧笙來了。”

顧笙的確是來了。

一襲藍衣，如綿綿春雨般溫和襲人。待他推開小院大門後，就看見自己的師弟師妹連同沈般四人像是見了鬼般同時看著自己，神情頗像是偷跑下山後被師父抓了個正著，不禁啞然失笑：“怎麽了，我來的不是時候？”

“沒有，挺好的。”

沈般面無表情地答道。

看他容光煥發、神采奕奕的面孔，心中有顆一直懸著的石頭終於安穩地落了地。

“顧師兄你終於回來了！”四人之中最激動的竟然是莫小柯，只見他一個飛躍撲了上去，故技重施。眼看著就要抱住顧笙的大腿了，結果突然感到一股無形的力量，生生把他震到一邊，撲了個空。

擡頭看向沈般，這小子竟然一臉無辜。

顧笙似乎完全沒察覺到這兩人的動作一般，開口對沈般道：“沈兄是我的客人，這兩日卻因為門內私事冷落了沈兄，還要先給你賠個不是才對。”

沈般搖了搖頭：“不用，這幾天我這裏一直挺吵的，所以我一點也沒有被冷落。”

顧笙：……聽起來更需要致歉了。

見顧笙平安歸來，莫小柯三人自然也就明白他已經過了師門這一關，於是不約而同地在心中松了一口氣。

“顧師兄，你受委屈了，你是什麽時候出來的？”尹施柔關心道。

“今天早上，不過還要拜見各位長老，所以才回來的晚了些。”

“後山那裏冷不冷，那些弟子可有怠慢？”

“一切都好，放心吧。”

莫小柯和尹施柔都有不少話要對他說，只有雨流杏一反之前的活躍，文靜羞澀起來，耳根子一直都是紅的。不時地擡起頭來偷看著顧笙，卻沒有再嘰嘰喳喳地說個不停。

見她安靜得反常，沈般不禁多留意了幾分，心道原來喜歡一個人後是會變成這副模樣的。

那他自己呢？

他也該是喜歡顧笙的，卻沒有像雨流杏一般，一見到對方便變成另外一個人。這樣看來，他是不是顯得薄情了些。

“師父讓我轉告沈兄，有關加入道方門一事，再過幾日一定會給你一個滿意的答覆，還望沈兄能夠再等一等。”顧笙突然提起了沈般的名字，將他已經出竅不知多遠的思緒又拉回了眾人之間。

沈般點了點頭：“我的時間很多，也不是很急。”

“聽說前兩日沈兄曾與莫師弟切磋武藝，莫師弟可曾有所領悟？”

這樣說，就是認定莫小柯並非是沈般的對手了。雖然莫小柯要比沈般年長幾歲，倒也沒覺得被下了面子，坦然道：“沈公子武功絕倫，哪裏是我這把懶散骨頭能比的。”

“莫師弟何必妄自菲薄，如此自謙，倒有些不像你了。”顧笙笑道：“只不過我聽聞你二人打得酣暢淋漓，便有些內心澎湃，只可惜不能親眼得見。”

他一被放出來後便有弟子向他訴苦，說他帶來的客人霸占了尹師妹雨師妹。如今無論是莫小柯神鬼莫測的暗器功夫，還是沈般徒手接下百發暗器的事跡，都成了內門弟子之間的飯後談資。其實早就有人對沈般不滿了，可全都忌憚著他的武功，到現在也沒有人敢來挑釁，甚至連帶著莫小柯的門內聲望都因有這個“囂張無禮之徒”反襯而提高了不少。

“顧師兄和沈公子可曾切磋過？”雨流杏問道。當日她也不在練武場，所以在她看來，莫小柯的功法只是恰好被沈般克制而已。若是換一個人來，就算輸，也不會輸得那麽難看。

“不曾。”

“有。”

兩人同時開口，卻給出了截然相反的答案。顧笙不免有些驚訝，下意識朝沈般看去，對方還是古井無波的神情。

“這……顧某怎麽不記得了？”

“有一次的，你可能不記得了。”沈般堅持道：“在西子城的時候，你的掌法挺厲害的，我差點便輸了。”

“可是顧某並不用掌法……”說到一半後顧笙突然停了下來，臉色頓時變得有些難看。

“你們……統一一下意見行不行？”一旁的莫小柯都聽暈了：“打過就是打過，沒打過就是沒有，怎麽還能說不清楚了？莫非是哪個長得跟顧師兄模樣很像的人和你打了一架，然後沈公子便認錯了？”

沈般想了想，然後道：“嗯，的確很有可能。”

三人：這麽敷衍的借口你竟然還真用了。

“沈兄……我……”

顧笙張了張嘴，當著莫小柯三人的面不知該說些什麽，冒出的話語也都哽在了喉嚨裏，出不來，也咽不下去。

還好沈般的理解能力突然提高了一大截，立刻領會了他的意思。

“都過去了，不要在意。”

莫小柯、尹施柔、雨流杏：……

究竟是他們誤會了，還是這場面的確看起來有幾分情意綿綿的意思。

又敘了一會兒話後，三人見時候不早，便一一告辭，只剩下顧笙和沈般兩個。顧笙猶豫了很久，才開口道：“沈兄……”

“如果想說抱歉的話，那就不用了，應該是我說才對。”沈般認真地看著他：“我不知道在你師弟師妹面前，那時的事情不能提。”

顧笙：“……”

氣氛有些古怪。

最後顧笙只得咳嗽了兩聲，問道：“那日在西子城裏究竟發生了什麽，為何我會與沈兄交手？”

沈般低頭想了想。

“你突然要打我，我也不知道為什麽。”

“……抱歉。”

除了這兩個字外，顧笙一時之間不知道自己還能說什麽。

“沒關系。”

“沈兄那時可有受傷？”

“沒有，你還傷不到我。”

“……”

雖然沈般這樣說，但顧笙依舊沒有因此而放心。雖然知道沈般與他師父是同一級別的高手，但還是有些提心吊膽。

萬一沈般因為自己而深受重傷，甚至身死呢？

只是想到這種可能性，便讓他感到不寒而栗。

雖然與沈般相處的這些時日都很愉快，但平心而論，沈般沾染上他，似乎除了被拖進一個越來越深的泥潭之外，沒有半點好處。

他這身上的妖邪，便是個不折不扣的災星。

他也要註意些了，切莫因為自己一時的得意忘形，而將沈般這份不計回報的大恩視作理所當然。他曾在西子城出手之事也需告知師父，向他老人家請罪才是。

“……抱歉沈兄，我還有些其他事情，先行一步了。”

“嗯。”

目送著他的背影，沈般的神色依舊平靜，仿佛一潭湖水，安靜到連吹過的風都無法牽起波瀾。

身邊突然安靜下來，連螞蚱在草葉間躍動的聲音都一下子清晰可聞，這反而讓他很不習慣。

他就要加入道方門了。突然就要實現幾年來一直渴望的夢想，他卻沒有想象中那般興高采烈。從北到南，從京城一路至道方門，他都快忘記了自己為何走了這麽遠。

被困在籠子裏的鳥兒，有朝一日尋得了能夠飛出去的機會，一開始總想著能飛多遠多高，能不能就這樣永遠的飛下去。直到有一天突然倦了，突然間就找不到該往哪兒繼續飛了，突然間就想停在眼前的枝椏上，在這裏停下來不離開。

有生以來第一次，沈般體會到了這種感覺。這不是道方門帶給他的，也不是他心心念念的武林秘籍帶給他的，而是顧笙。

只要看到顧笙，他就覺得很開心。

“顧笙，我可能是離不開你了。”

沈般對著空蕩蕩的石桌對面，小聲說道。

在他的小院內種著一棵白色的花樹，楚楚動人。一陣微風拂過，落下一朵花瓣，靜靜落在沈般的發間，悄無聲息。

繁花落盡之後，雖然美好已逝，卻會長出更加堅韌、常綠的新葉。

可惜另外一個人已經走遠了，什麽都聽不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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