僧多粥少，如果粥還都被一個人喝盡，那麽和尚們的友誼也就該到頭了。

道方門女弟子本就不多，內門中女弟子更是沒有幾個。除卻二師姐沈笑笑已經定親之外，就只有顧笙的八師妹尹施柔和十三師妹雨流杏兩個適齡少女。

偏偏這兩個姑娘見了沈般之後，都像是中了毒似的，成天圍著他轉。

眾師兄弟：……

這要是能忍，還有什麽是不能忍的。

作為當事人，沈般還未意識到自己犯了眾怒。尹施柔和雨流杏也沒察覺到任何不妥，畢竟一個是被拉去做幌子，另外一個則是“醉翁之意不在酒”，一心想要從沈般嘴裏套出有關顧笙的消息。

這樣一來二去的，同樣的問題翻來覆去地問，連沈般也開始覺得煩了。他想，自己似乎是喜歡顧笙的，而雨流杏也喜歡顧笙，那他們兩個也是情敵才對，哪裏有人去情敵那兒問心上人消息的？更何況他現在見不到顧笙，本來就很擔心他，偏偏有個人每天跑到自己面前提他的名字，火上澆油。

“沈公子啊，你覺得顧師兄會喜歡什麽樣的姑娘呢？”雨流杏紅著臉，嬌羞不已地問道。

沈般答：“漂亮的。”

“漂亮的那麽多，顧師兄更喜歡哪種漂亮呢？”

沈般答：“最漂亮的。”

“最漂亮要怎麽算？怎樣對他來說才是最漂亮呢？”

沈般：“……”

尹施柔在一旁不免掩袖輕笑，這丫頭一直以來都是這樣纏人，只不過在師兄弟裏面她最小，怕被教訓，一直裝得規規矩矩的。如今見了沈般這樣性格遲鈍的妙人，可以任她擺弄欺負，反倒引起了她的興趣。她想雨流杏也未必是想要得出個答案，只是覺得逗沈般比較好玩，才一直纏著他不放。

“我倒覺得顧師兄說不定喜歡性感妖媚的女子呢。”莫小柯不知從哪裏突然躥出來，一本正經地出謀劃策。

“去去去，莫師兄你瞎說什麽呢。”雨流杏紅著臉把他推到一邊去。莫小柯不以為意，有理有據地分析起來：“你看，道方門的女弟子中什麽類型的沒有，年歲相近的廖師兄都已經結親了，可你見過顧師兄屬意於哪一個人嗎？說不定他心裏早就有人了呢，就像話本兒裏常寫的那樣，因為身份地位的差距無法在一起，所以才一直求而不得，最後孤獨終老。唉，可惜呦！”

雨流杏的小臉黑了，沈般的臉色也微妙地變了變。

尹施柔連忙上來打圓場：“莫師兄也沒比顧師兄小幾歲，不也到現在連個心上人都沒有。莫不是也遇上了什麽魔教妖女、相愛相殺。”

“莫打趣我了，讓沈公子當真了怎麽辦。別人不知道，你們還不清楚嗎，我這一年到頭基本都窩在山上不出門，哪裏來的什麽魔教妖女，廚房裏幫工的小姑娘倒是認了個遍。”莫小柯調侃道：“倒是尹師妹莫要辜負大好時光啊，不如下山多走走看看，說不定會遇上哪位風流倜儻的少俠，兩人一見鐘情、終成眷屬。”

尹施柔笑了笑，沒有作答。

莫小柯又將註意力放回沈般身上：“沈兄又喜歡什麽樣的姑娘？我替你參謀參謀，說不定還能與我道方門結一段錦繡良緣呢。”

“我喜歡……聰明活潑的。”

“這說的難道不是雨師妹嗎。”莫小柯立即一臉正色，一副要送女兒出嫁的老父親模樣：“師妹，既然沈兄屬意於你，師兄我也不得不忍痛割愛了。”

“滾滾滾，有你這麽當師兄的嗎，總沒個正形。”雨流杏嗔怪道。

“那你喜歡什麽女子？”沈般反問道。

難得沈般主動問他，莫小柯聽言先是正了正衣冠，然後義正嚴辭地說道：“只要是女人，就行。”

沈般：……

“我的愛早已均分給了這天下的姑娘們，又怎能有所偏私呢。”

道方門究竟是受了什麽刺激，竟然收了莫小柯這活寶當弟子。

“這裏就只有你們三個人嗎，為什麽我總是看到你們，為什麽你們總是到我這裏來。”

“沈公子這樣說也太無情了吧。”莫小柯笑嘻嘻地回答：“當然不止我們幾個，不過幾個年輕弟子都被田長老帶下山歷練去了，所以剩下的就只有我們。”

“那她為什麽沒去？”沈般指著雨流杏。

雨流杏：……

“雨師妹最小，還沒到能夠下山歷練的年紀。”

沈般嘆了口氣：“實在太不巧了。”

雨流杏：……

莫小柯笑了笑，突然提議道：“要是沈兄嫌我們三個煩了，不如一起下山轉轉，就當是散心。”

雨流杏眼睛一亮，尹施柔卻皺緊了眉頭：“這幾天附近也不是很太平，這樣招搖過市，若是惹上麻煩怎麽辦。”

“這有什麽關系。”莫小柯大大咧咧地說道：“有師兄我保護你們，還用擔心安全嗎，再說還有沈公子呢，他可比我還厲害。”

沈般：“……”

其實他也不是很想出門。

被一路拉到山下的沈般在心中如是說。

從道方門到附近的城鎮還有段距離，路上人跡罕至，眼前都是大片的荒草和幾人合抱的參天大樹。或許是因為這一路的風景太過相近的緣故，幾人很快便失去了方向，不知走到哪裏去了。

“莫師兄你也太沒用了。”雨流杏沒好氣地抱怨道：“不是說好帶我們幾個下山轉轉嗎，怎麽你自己先找不到地方了。”

“……仔細算來，上次下山好像還是年前被沈師姐打發下來置辦年貨。”莫小柯有些汗顏：“雨師妹你不也一樣嗎？”

“誰說我迷路了，我只是沒來過這裏而已，要不是你自信滿滿地把我們往小路上帶，我們現在至於這樣嗎！”

一旁的尹施柔作為路癡，一句話都插不上。

“沒關系。”沈般說道：“實在不行，可以按照原路走回去。”

三人：……

還是他們運氣好，誤打誤撞之下竟然尋到了一處鎮子，這裏雖然算不得繁華，但麻雀雖小，五臟俱全。難得出來一次，雨流杏的眼睛都亮了，拉著尹施柔的手跑來跑去，說個不停。一行四人，氣度儀態都與尋常百姓不同，其中兩個還是青春靚麗的少女，引來不少人的頻頻側目。

“我去問問該怎麽從這裏回道方門，沈公子可否先陪我這兩個師妹轉轉？半個時辰後我們在這裏會和。”

“嗯。”沈般點了點頭。

這四人中一個被視為道方門的異類，一個是東南西北都分不清的路癡，另外兩個是基本沒什麽江湖經驗的初生牛犢。無論是哪一個，都是不省心的。

“尹師姐！你快看，這簪子好不好看！”

雨流杏畢竟還是小女兒心態，見了攤子上的東西便走不動道了，恨不得將這攤子都給包下來，眼睛中閃著星光。

“好看。”尹施柔勉強笑著點了點頭，心裏卻不免有些擔心。這丫頭向來對什麽都是三分鐘的熱度，每次不到月底就要把銀錢都花個精光，買回來的卻大多都是沒有用的東西。更何況，她手上的那根簪子，看起來可不太便宜。

自己這邊倒是可以貼補一些，就怕這小妮子因為愛面子逞強不要，最後偷著在吃穿用度上委屈自己。

回過頭來，她註意到了已經放空了目光，小心翼翼地問道：“沈公子是覺得無聊了嗎？”

聽到她的聲音，沈般才緩緩回過頭來，然後又緩緩地搖了搖頭：“沒有，只是我不知道自己應該做什麽。”

尹施柔楞了楞，沒料到自己會得到這樣一個簡單直白的答案。

“……沈公子可有什麽感興趣的事情，或是有什麽需要的東西嗎？”

“沒有，沒有。”沈般接著搖了搖頭。

尹施柔大多數時間都和師姐師妹們在一起，所以不太清楚男子都喜歡什麽東西，不過倒是與小孩子們相處過很久。聽他們說，平日裏不是騎馬打仗，就是聽書看戲。於是她想了想，澀然地笑了：“若沈公子不介意，不如我們去這旁邊的茶樓裏坐坐，裏面好像有個說書的先生。”

“好啊。”沈般點點頭：“不過茶樓是在右邊，你指的那個是鐵匠鋪。”

尹施柔：……

叫上雨流杏一起，三人進茶樓後尋了個安靜的角落坐下，要了些點心吃食。沒過一會兒那說書的先生便上了臺，底下熱熱鬧鬧，一片叫好。雨流杏興致勃勃地跟著旁人一起拍手，尹施柔則安靜地坐在一邊，只偶爾說到精彩處的時候，才文文弱弱地跟著喝幾聲彩。

這裏正說到一段兒浪漫的傳奇故事，主人公是個一文不名的窮小子，誤入神仙洞修得絕世武功，後來走遍江湖並最終成為一代高手。女主角則是個大家閨秀，自幼便向往江湖中的快意恩仇，不僅琴棋書畫樣樣精通，還武功絕倫機敏聰慧，對主人公在武林大會上一見傾心。一路上兩人經歷了不少波折磨難，但最終都化險為夷，最後終成眷屬，成就一段佳話。

著實不算是什麽出彩的故事，但那說書先生講得有聲有色，跌宕起伏，讓底下的聽眾如身臨其境一般，仿佛自己也成了那身負國仇家恨的青年，懲惡揚善、大殺四方，好不威風。

沈般聽得極為認真，而雨流杏起初還聽得津津有味，後來就逐漸皺起眉來，最後無聊地打起了哈欠。

“真無聊，怎麽盡是些胡說八道的東西。這世上要真有練個兩三年便能獨步天下的秘籍，那江湖上的人莫不是要爭破了頭，最後人手一本？還有什麽能讓人增長五十年功力的武者元丹，從屍體裏掏出來的東西也敢往嘴裏塞，都不覺得惡心嘛。”

尹施柔：！

沈般正要去取雲片糕的手都是一滯。

“師妹慎言。”尹施柔往四周看了看，見沒人註意到他們這一桌，才松了一口氣。

雨流杏輕哼了一聲：“連師姐你都不站在我這一邊。”

尹施柔嘆了口氣：“不是站在哪邊的問題。你這樣說，本來就是不對的。”

“那我不聽了還不成，你和沈公子在這兒坐著吧，我先去外面轉轉，一會兒再回來找你們。”

雖然想要阻止，但還是說不動雨流杏這執拗的性子，尹施柔只得隨著她去了。現在只剩下一個路癡和一個木頭人在一起，氣氛變得格外尷尬。

“不知這點心是否還合沈公子的口味？”

“嗯。”

“用不用再叫些其他吃食？”

“不用。”

尹施柔：……

這下連她都束手無策了。

聽說顧師兄和沈公子從京城回來同行足足一月有餘，也不知是怎樣才能做到不冷場。或者可能沈般只是單純不喜歡她而已，所以態度才如此冷淡。

這時說書人正講到精彩處，那男女主人公的結合不僅遭到了女方家裏反對，還重金聘請了殺手要去殺了男方。被女主角得知之後，夾在中間左右為難，最後揮淚與家裏斷絕關系，選擇遠離家人父母，跟隨男主角離開。

“真好啊。”尹施柔不禁微微嘆道。

沈般略奇怪地看了她一眼：“為了一個相識幾天的男人放棄幾十年的親情，哪裏好了。”

“……沈公子莫非是不喜歡淩燕然嗎？”

“嗯。”他點點頭：“襄玉兒更適合李漱。”

尹施柔笑了，又看回臺上：“我只是覺得一個女孩子家能夠下定決心做出這樣的選擇，真的很勇敢。”

“勇敢也不一定就是好的。”

尹施柔：……

“或許雨師妹說得對，這故事的確俗套了些，但會讓我想到自己，所以也觸景生情了罷。”

“你也為了男人離家出走嗎？”

尹施柔：“……沒有。”

“就算有也沒關系，你不用瞞著我。”沈般一臉嚴肅地說道：“我可以聽你傾訴。”

“真的沒有。”尹施柔有些哭笑不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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