剛來到練武場的附近，沈般的眼睛便忽地亮了。

他聽到不絕的刀劍相鳴聲，武功路數有陰柔內斂的，也有霸道剛硬的，並不拘泥於一派。

這正是他想要找的。

練武場上，道方門弟子皆精神抖擻、神采奕奕。雖沒有絕世高手，但在普通的江湖人中也都是佼佼者了。而他們見了沈般這個生人，也不曾被分散心神，最多只是向他微微頷首，然後便專心自己的修煉。一招一式端正有力、幹凈利落。

“道方門有一東一西兩個練武場，這是東面的，距離內門弟子的居所比較近。”阿瑯在他旁邊適時地介紹道：“若是沈公子有意，願意指點一二，那就再好不過了。”

他看不出沈般的功力，只覺得這人救過顧笙的命，那應當也像師兄們那樣厲害才對。

沈般看完一圈後，則嘆了口氣，搖了搖頭道：“我沒有什麽可以指點他們的。”

得了讚賞，阿瑯心中有些開心，然後沈般又接上了下一句：“也沒有一個能跟我打的。”

阿瑯：“……”

你這要不是在道方門，說這種話肯定是要被打的。

周圍幾個習武的弟子也是動作一頓，雖然沒有說什麽，但臉上的神情都變得不太自然。沈般倒沒有在意這些，轉過頭問道：“你練的是什麽兵器。”

“我……我學的是劍術，和顧師兄同一脈。”

沈般點了點頭，然後說道：“把劍拿出來，我指點你吧。”

阿瑯一楞，還沒太反應過來，茫然道：“可……可你剛才不是說沒有什麽可指點的嗎？”

“不能指點他們，但光矯正基本功還是行的。”

“……”

身為內門弟子的阿瑯心中一痛，但還是保持基本的禮節，沒有一劍糊這廝臉上。但他並未拔出自己的寶劍，而是取了練武場的木劍，選取最基礎的一套劍招，在原地練了起來。

還沒到一半，沈般就打斷了他，皺眉道：“身體太緊了，放松一點。”

“……好。”

阿瑯深深地吸了口氣，努力把所有雜念從腦海中趕出去，然後從頭再來了一次。不曾想這次沈般叫停得更快：“劍偏了。”

“這一劍缺少威勢。”

“太快了，慢一點。”

“這裏步伐有問題。”

“你的手抖了。”

這下就連旁邊習武的弟子們也都暫時停手，朝這邊看了過來。十幾歲的少年反覆演練著最基礎的一套入門劍招，卻不停地被挑刺兒叫停。甚至有人已經交頭接耳，擔心阿瑯究竟是在哪裏得罪了這位客人，才被這樣為難。

一開始阿瑯也曾有這樣的想法，可讓他每次看到沈般那張什麽表情都沒有的木頭臉後，所有的思緒都被他丟到了一邊。現在他只剩下一個想法，那就是要在他面前練完這套劍招，給他點顏色看看。

直到他完成最後的收勢，而沈般什麽都沒說的時候，阿瑯才終於虛脫地坐在地上喘著氣，一把將木劍朝沈般臉上扔了過去：“去死吧大混蛋！”

眾人：“……”

等阿瑯反應過來自己說了什麽之後暗道不好，偷偷朝沈般看去，對方卻還是沒有表情，輕而易舉地接住他扔來的木劍：“你的基礎還不錯。”

阿瑯：“……”

在沈般眼中的基本功“不錯”，和一般人眼中的差上很多。

上次讓他“指點一二”的劍客還是羅不思，一套劍招下來能有幾個瑕疵就不錯了。所以就算沈般一個一個列出來，也只能說個一二那麽多而已。同樣的標準放在個還沒入門多久的少年身上，那就真的只是在找麻煩了。

沈般掂了掂手裏的木劍，然後學著阿瑯方才的劍招再舞了一遍。動作行雲流水、出神入化，便是身上笨拙的琴匣也沒能給他帶來絲毫滯澀。一套入門劍法在他手中竟有如此磅礴的氣勢，直到收招的時候，讓阿瑯忍不住連連驚嘆。

“你……你真厲害啊，你也是學劍的嗎？”

沈般搖了搖頭：“不是，我用琴。”

“可你用劍也很厲害啊。”

只是學了一遍他的招式而已，沒有內力相輔相成，不過一套花架子。空得其形，不得其意。

沈般嘆了口氣，把劍遞回給阿瑯，說道：“多加修習，有一天你能到顧笙的水平。”

阿瑯心中一喜，顧笙可是弟子中的楷模，能得此稱讚他再開心不過了，看這“沈大混蛋”也頓時順眼了很多。

“沈公子來這裏，是想找能跟你切磋的高手嗎？”阿瑯好奇地問道。

沈般點了點頭。

“那就不該來練武場了，這裏都是普通弟子練功的地方，真傳弟子很少來的。”阿瑯想了想又說道：“大師兄和二師姐在講堂，三師兄下山辦事去了，八師姐和十三師姐倒應當無事，可我也不知道他們在哪裏。”

沈般花了兩三秒的時間，才將阿瑯說的人和他昨天有過一面之緣的幾個一一對上號，然後他發現少了一個：“莫小柯呢？”

“七師兄？沒到午時，他還沒起床吧。”阿瑯皺了皺鼻子，猶豫了片刻，小聲對沈般說道：“他武功不是很好，所以你如果要是真的想與他切磋，能讓著他點嗎？”

沈般：“……”

莫小柯：“……”

阿瑯一轉身，大吃一驚：“七……七師兄你怎麽來了？”

莫小柯頂著歪歪斜斜的發冠，露齒一笑：“聽說顧師兄在忙，我來替他招待客人啊。”

阿瑯：“……不不不，七師兄您歇著就行，這些小事我來做就好了！”

見莫小柯出現在練武場，人群中頓時傳來了一陣陣竊竊私語，看來他在弟子中的確威信不高。沈般倒沒有在意莫小柯那副浮誇的模樣：“你要跟我打嗎？”

莫小柯笑了：“當然要打，為什麽不呢。”

沈般點了點頭，於是站在原地等莫小柯去拿兵器，卻見對方也是一動不動。對視良久之後，兩人不禁面面相覷。

“你不先把琴拿出來再和我打嗎？”

沈般搖了搖頭道：“我不需要用琴。”

“這樣啊。”莫小柯若有所思的點了點頭：“這樣似乎是我占了便宜。”

沈般點了點頭，反問道：“你不需要兵器嗎？”

“我的兵器都在這裏了，只是你看不見。”

“好。”

話音剛落，兩人幾乎在同一時間出手，動作迅如閃電。一旁圍觀的阿瑯只覺得眼前一片模糊，兩道人影便纏在了一起。這邊響動不小，道方門的眾弟子漸漸湧了過來，圍成一圈，但也給他們留下足夠施展的空間。

“那……那是七師兄嗎？我這是第一次看到他動手啊，他原來是會武功的嗎？”有人忍不住竊竊私語道。

“上一次驅趕野豬的時候，我也看過他動手的。”

“結果呢？”

“他被豬拱飛了。”

“而且不是被野豬，是被村民家養的豬……”

曾經有不少弟子以為莫小柯能成為真傳弟子是因為他是莫長老的遺孤，所以門主特地關照給他走了後門。可現在看，他們的七師兄不僅會武，而且還挺厲害的。

沈般並沒有在意周圍的那些閑言碎語，也沒有拉開兩人之間的距離，而是一心一意放在與莫小柯的招招相對之中。他不擅長掌法，但他看得出對方也並非精通此道，應該依舊藏有後手。於是他學著之前顧笙在西子城的雨中曾用過的身法，近身步步緊逼，意圖將莫小柯的手段先逼出來。

此刻另一邊恰好也是同樣的想法。

然而不久後莫小柯意識到沈般的內力比他意料的還要渾厚，原本以為沈般年紀輕輕，自己占著修行更久的優勢，相持下去能占上風。再這樣下去，恐怕自己要吃虧。

於是他不得不率先拉開距離，向後一躍，長袖一揮，一根袖箭便從袖內發出，正對著沈般的面門。

沈般則不慌不忙，一擡手……便用兩根手指夾住了那根箭矢。

莫小柯並未就此停下，又是三枚金針從另一只手發出。他的動作瀟灑又利落，加上本身秀氣到漂亮的容貌，讓旁邊本就為數不多的幾個女弟子不由得看直了眼。

然後同樣的……被沈般用另一只手接住了。

金錢鏢、飛刺、柳葉刀、梅花針、如意珠、乾坤圈，暗器百發……然後都被接住了。

莫小柯：……

這人不是彈琴的嗎？怎麽手糙到空手接暗器的！

連莫小柯也沒想到，沈般的功法竟然恰好克制他。暗器本就不適合用來正面對敵，加上沈般超乎常人的聽力，不用看便知道是從哪兒來的。

如果他想要得勝，那先得藥聾了沈般的耳朵，然後再毒瞎他的眼睛，最後再砍斷他的雙手。先不說他能不能做得到，即便能，明日便可以打包行李叛出師門去鴻客居或是蠍崇教報道了。

這還沒先探出沈般的深淺，他自己先被暴露了個底兒掉。

占著功法克制把對方壓成這樣，沈般感覺也不夠盡興，臉色僵硬。最後還是他率先拉開距離，站在原地，遲疑了一會兒道：“你……還是挺厲害的，別灰心。”

還反被同情了。

莫小柯欲哭無淚，眾弟子則看得一臉茫然。在他們眼中，兩人對掌之時還非常激烈，怎麽後來突然變得和諧了起來？你扔一個我接一下，招式看起來高明，但還是不免讓人想起總角孩童玩耍的模樣。

“要不然還是別打了吧。”沈般小心翼翼地說道：“有點丟人。”

“……不打了不打了！快午時了，我帶你吃飯去。”不愧是道方門出了名的厚臉皮，莫小柯一瞬間就調整好了心態，搭著沈般的肩往外走，還不忘對一旁的阿瑯道：“去忙你的吧，沈公子就交給我了。”

阿瑯動作一僵，試圖再掙紮一下：“沒關系的七師兄，我今日無課，就讓我跟著你們吧。”

“沒課就再去練練功，沈公子不是才指點了你不少，不快趁著現在融會貫通？”

莫小柯這樣說，阿瑯也找不出什麽別的借口。望著兩人遠去的背影，只祈禱今日七師兄能收斂些，千萬不要讓六師兄的貴客對道方門留下什麽不好的印象。

“你的武功很不錯。”待走遠之後，沈般開口道。

“沈公子過獎了，我這點本領也只能勉強護身保命而已。”

“你比顧笙還要厲害許多，在道方門你是最強的嗎？”

“那怎麽可能，沈公子說笑了，我跟師兄弟們還差得遠呢。”

“那就是顧笙比較弱。”

“……倒也沒有。”莫小柯覺得自己還是有必要捍衛一下顧笙的尊嚴：“光論武功的話，顧師兄在門內弟子中至少能排進前十。”

“方才我聽到有人說，你被豬拱過。”頓了頓，沈般的眼中劃過一絲好奇：“是多大的豬？”

莫小柯：……

莫小柯：“弟子們胡說八道、以訛傳訛，沈公子切莫放在心上。”

聽言沈般點了點頭，看神情似乎有些失望。

莫小柯：……

沈般在短暫的比試之後，又很快地沒了精神，一直到在他用午飯的時候，都看著飯菜，忍不住嘆了一口氣。

“怎麽，是這飯菜不合胃口嗎？”

莫小柯似乎沒被出師不利影響半分，正拼命往嘴裏扒著飯菜。

“要是吃不下，一會兒讓顧師兄給你開個小竈。小時候門內沒人的時候，都是他給我們做的飯，手藝好的不得了。”

雖然並不是因為吃不下飯而感到沒精神，但聽到顧笙名字的時候，沈般的眼睛還是亮了亮。

這一幕被莫小柯看在眼中，心中一動。還沒等他聯想到什麽，突然看到兩個熟悉的身影，於是當即放下飯碗，連嘴裏的飯都還沒來得及咽下，高聲喊道：“尹師妹！雨師妹！來這兒坐啊！”

眾人：……怎麽辦好想裝作不認識這個人。

尹施柔與雨流杏今日都穿著道方門的弟子服，碧色如空，水色清湛，翩然而至。同樣的衣服被她們穿出了不同的風韻，一個是溫柔楚楚，另一個是靈動可愛，其他弟子的眼神都忍不住地往這裏瞟。

“七師兄，沈公子。”

雨流杏坐下後上下打量了一會兒沈般，忍不住開口道：“我昨日還以為你是為了服喪才背著那口棺材呢，但你連吃飯的時候都背著，莫非那是你的獨門兵器不成？”

沈般點了點頭，道：“不是棺材，這是琴匣。”

“這麽說你應該會彈琴了？那正好，師姐也很擅琴藝，不如你們二人比一比，看誰要更厲害。”雨流杏拍著手說道。

尹施柔笑著搖了搖頭：“我不過只通皮毛，又怎能比得上沈公子？”

莫小柯大大咧咧地說道：“師妹莫要謙虛，你若是只通皮毛，那我豈不是個沒皮沒毛的禿瓢了。”

眾人：……

沈般：“不要比了，我一定無法勝過你。”

其餘幾人笑了笑，也只當他是在自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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