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3章 (十三)究竟有沒有“事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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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日沈般一早醒來,就覺得腹中翻攪難耐,捂著嘴跑到洞口,將酸水吐了個幹凈。幾只五色斑斕的怪蟲落地,扭了扭身子,便再無聲息了。

總算是完全解了三息蠱。

想想這東西還在他體內呆過一陣子,真是說不出的惡心。

顧笙還沒有醒,腹部的傷口也沒有好,可已經完全退了燒,呼吸平穩,面色紅潤。相比起來,反倒是方才吐過一場的沈般看上去更為狼狽。

雖說他恢覆的速度有些反常,可康覆總比重傷好,所以這應該是好事。

沈般借雨水洗凈了臉,再用衣袖擦幹之後,一手扛起昏迷不醒的顧笙,一手拎著包裹行囊,身後還背著個不小的琴匣,借日出算好方向後,便上路了。

雨過之後,泥土變得新鮮松軟,卻也增加了他行動的難度。過了一上午後,內功強如沈般也有些吃不消。於是停下來,在地上鋪了些幹燥的葉子,把顧笙緩緩放上去之後,吃起了行囊中儲備的幹糧。

顧笙還是沒有醒。

內息平穩,看不出是出了什麽問題。

給他餵了幾口水之後,沈般再次扛起顧笙,繼續上路。

為了避人耳目,沈般沒有選擇人來人往的官道,而是沿著山野小路繼續走了下去。一連過了三天,還是沒有看到城鎮的影子。

包袱中的補給要用完了,顧笙卻依舊昏迷著。

沈般將顧笙扶至一邊,靠在樹幹上,點燃篝火,在附近打了兩只兔子,放在火上烤。聽著油花爆出一連串“滋啦”的聲音,看著兔肉漸漸從殷紅變為金黃,沈般不由出了神。

唉,顧笙啊顧笙,你看你一直不醒,連口肉都吃不到了。

就在這時,旁邊傳來一聲微弱的呻吟。沈般立刻精神起來,發現顧笙皺著眉頭,不住咳嗽著,極為痛苦。他連忙取了裝了水的竹筒,湊了過來。

顧笙還未完全清醒,聞到水的味道,便囫圇地吞咽了下去。結果因為喝得太急,反倒咳嗽起來,沈般連忙拍著他的後背幫他順氣。

“你終於醒了,吃肉。”

話音剛落,顧笙卻像是見到了什麽惡鬼猛獸似的,身體一個激靈,往旁邊一翻,落地後就是一掌朝沈般拍來。事出突然,沈般也沒料到顧笙會有這般反應,所以自己雖然躲開了,手中的竹筒卻被打翻在了地上。

“真浪費。”沈般看著地面,搖了搖頭,感到有些可惜。這些水是他趁著下雨時存的,卻不知道要再過多久才能遇到下一處水源。等到他再回頭看向顧笙的時候,微微一楞,察覺到有什麽事情不太對勁。

在顧笙的眼中,沈般不僅僅看到了戒備、敵意、殺氣,還有……陌生。

現在的顧笙,是真的把他當做陌生人一樣。

於是他下意識開口道:“你怎麽了?”

顧笙並未回答他的問題,擡眼掃了一下四周,然後才反問道:“你……我們現在在什麽地方?”

“淞陽澗。你受了傷,我不敢帶你走太遠。”

“淞陽澗……”顧笙蹙了蹙眉頭,這樣一個簡單的表情,沈般卻感到了說不出的違和:“何時又離了京城……”

只聽他小聲嘀咕著,然後又擡起頭,掛上一副假到不行的笑容道:“這位兄臺,我有些餓了,能否給我些東西吃?”

“好的。”沈般點點頭,轉身就要去拿烤好的野兔,又開口道:“你看起來很奇怪,是不是因為三天沒吃,餓壞了,所以意識不太清楚?”

顧笙:“……嗯,就是這樣沒錯。”

沈般聽言,心下了然,於是打消了心頭的懷疑。

曾有人對他說,這世上每個人都是不一樣的,所以莊外的世界要比他所見過的覆雜的多。或許顧笙就是這樣,餓壞肚子後就像是變成了另外一個人。

待他拿了食物回來,發現顧笙正直勾勾地盯著他看,於是他也就認真地看了回去。兩人之間沈默了很久,然後顧笙“噗哧”一聲笑了出來。

“你怎麽這樣呆。”他笑彎了眉眼,雖然身上狼狽不堪,長發散亂,但卻依然明艷而鮮活。

顧笙從前很少這樣笑的,他總是微微揚起唇角,得體而謹慎,只讓人覺得淡然宜人。現在的顧笙眼角眉梢都是極致的感情,仿佛侵略的風、燎原的火。就算身上只披著沈般的外衣,只坐在那裏,眉目流轉間也是逼人的艷麗。

沈般皺了皺眉,說道:“我才不呆。”

“好好好,那你告訴我,你叫什麽名字?”

“沈般。”

“那沈兄,你湊過來點,餵我吃東西好不好?我現在受了傷,起身不方便。”

沈般點了點頭,順從地湊了上去,把兔腿遞到顧笙的嘴邊。顧笙倒是不顧形象,狼吞虎咽地幾口便吃光了。沈般怕他噎到,便又取了新的竹筒過來,扶著他咽下幾口水。

顧笙毫無負擔地接受了沈般的服侍,喝完之後還滿足地砸了砸嘴。

“沈兄啊,為何我現在身上只穿著一件單衣呢?”顧笙一邊說,還一邊抖了抖雙手的衣袖:“莫不是在我睡著的時候,跟沈兄發生了什麽不足為外人道也的事情?”

“沒什麽不能說的。”沈般語氣平淡地回答道。

顧笙:“……”

然後呢?你倒是說清楚一點。

顧笙:“這衣服的材質上佳,莫非原本是屬於沈兄的東西?那我原先的衣服呢?”

沈般:“被我不小心弄壞了,碎的不能穿了。”

顧笙:“……”

實在不能叫人不多想。

下半身的的確確沒有什麽異樣,只是看他這身體狀態恐怕昏迷了不止一兩日,所以就算之前當真發生了什麽,現在他也感覺不出來。

或者……他是上面的那個。

那他是怎麽暈過去的,莫非是被這小子“榨幹”了不成?

顧笙促狹地將沈般從上到下看了個遍,結果到底是沒瞧出他有什麽特別的來。

“多謝沈兄借衣。”

“不謝。”

最終兩人之間也只能憋出這麽沒營養的幾句話。

夜色逐漸深了,顧笙靠在樹上,沈般就在他旁邊,雙眼緊閉,呼吸平穩。顧笙朝他的方向看了看,眼睛轉了轉,暗中運轉內力。

現在動手,他有六成把握能夠殺了這人,九成把握能傷了他的手腳讓他動彈不得,十成把握能打暈他後瀟灑遠去。

但如今他身體未完全恢覆,功力也要削弱不少,此人……現下還有用。

能讓他傷成這樣的定是不得了的高手,可能與顧景雲都不相上下,路上還是多帶一個人更加保險。至於以後怎麽樣,就先等等再說吧。

當然顧笙是怎麽也想不到,把他打成這樣的高手,此時就在他面前對著夢裏的桂花糕流口水。

第二日沈般醒來之時,發現顧笙還睡得正沈。看看太陽,已經到了該出發的時間,於是他推了推顧笙的肩膀。這次與以往不同,顧笙不僅沒有立即醒來,只是哼哼了兩聲。待沈般再去推他,這人總算清醒了,瞇著眼瞅了沈般半天,最後丟下一句:“讓我再睡會兒。”便再度陷入昏睡。

沈般:……明明顧笙都已經醒了,怎麽卻比之前還要麻煩。

兩人的補給已經所剩無幾,今晚之前必須下山才行。

最後沒辦法,沈般只能接著將呼呼大睡的顧笙扛在肩上,一腳深一腳淺地踩在山間的泥水中。

他這輩子,還是第一次這樣照顧一個人,頗有些趕鴨子上架的無奈。

直到午時將過,顧笙才嗅著飄香的烤肉味兒慢慢醒轉。待完全清醒過後,雙眼一亮,腆著臉向沈般討要食物:“沈兄,給我拿只兔腿來。”

看那手臂伸展自如的模樣,應該是又恢覆了不少。

“沈兄,把竹筒遞給我。”

“沈兄,你餵我吃吧,手酸。”

見沈般像個木人一樣,呆呆地依著自己的話,顧笙似乎玩心大起,不停地下著一道又一道指令。

“沈兄,你繞著這棵槐樹走三圈兒,然後再反向走三圈兒。”

“沈兄,你爬上這棵樹,把最高的那根樹枝折下來。”

“沈兄,你會不會學青蛙跳?”

沈般皺了皺眉,問道:“為什麽要學?”

“不為什麽,就是隨便問問罷了。”

看來這人雖是個呆子,卻還不算太蠢。也好,若要與一蠢貨同行,那可就太無趣了。

“咱們接下來要往哪兒走啊?”顧笙吃飽喝足後,胡亂抹了把嘴:“我受了這麽重的傷,需要就近找個醫館,要多久才能到?”

“向南走兩個時辰就到淞陽城了,可以去城裏找。”

“我行動不便,總被你扛在身上不太舒服,所以你能背著我嗎?”

“行。”沈般點點頭,說道:“但你要幫我背著琴,要不然背不下。”

“好啊。”顧笙笑得燦爛。

出山的這一路,沈般只聽顧笙在自己耳側小聲嘀咕:“還說自己不是呆子。”

沈般又皺起了眉,說道:“我本來就不是呆子,我也不呆,我很聰明。”

“好好好,我服了你,你說不是就不是。”

“你只是在敷衍我。”沈般皺了皺眉,又試圖進一步說服顧笙:“有人對我說過,世無完人,更無至人。若說聰明,京城內的賢才不可謂不聰明,可若問他們如何滾在泥水中生活,他們也答不上來。若說愚蠢,養在圈中的豚豬不可謂不無知,可連賢才能者都答不上來的問題,他們都知道答案。我只是與常人不同罷了,若論武學一道,少有能超越我的人,所以我不是呆子。”

他這一番話說得顧笙頭疼,通篇下來只記住了幾個關鍵字:“你說了這麽多,就是為了把自己與豚豬相比較嗎?”

沈般:……

沈般:“你怎麽知道我不是拿你和豚豬比較。”

“因為我覺得你還挺喜歡我的,你說我是豚豬,那你豈不是喜歡上豚豬的人了。”

沈般聽了之後,想了想,然後才緩緩點了點頭。

“你說的對,我應該是很喜歡你。”說完之後,他想了想,又加上一句:“但現在又不是很喜歡了,現在的你沒有之前的好。”

好在顧笙只是餓壞了,餵飽之後就能再變回去。

他感覺身後的人一僵。

“……哦?那你說說,你更喜歡之前的我哪一點?”

“不知道。羅不思說這種事情要自己慢慢體會,運氣好三兩年才會知道,運氣不好的話要等到死才行。”

羅不思又是哪一個。

這一次顧笙卻沒有再問些什麽了。

兩人一路沈默,一個滿懷心事,另一個卻是一如既往的滿腦子空白。一直到太陽只剩一絲餘暉的時候,兩人才終於看到了淞陽城的影子。

“別從正門進城。”顧笙湊到沈般耳側,悄聲說道。薄唇擦過他的頸側與下頜,呼出的氣有一下沒一下的撩著這潭平靜無波的水:“從側門走,避開江湖人。”

沈般一臉正氣地點了點頭,絲毫沒有受他影響,換了個方向接著走。

……他這媚眼兒算是拋給了根不開竅的朽木看。

還是這人的喜好與眾不同,就喜歡顧笙那樣死人臉扭捏小家子氣軟弱無能的偽君子,所以才對他無動於衷?

進城之後,沈般直奔著醫館而去,半刻也不耽擱。兩人衣衫不整地進了醫館後,可把看店的夥計嚇了一跳。若不是看出他們是江湖人,恐怕就要當作乞丐轟出去了。

“他不舒服,找大夫看看。”沈般將顧笙穩穩放在床板上後,對夥計說道。

“這……我就去叫人來。”夥計猶豫了片刻,還是壯著膽子問道:“客官,你們應該有錢結賬吧?”

“有。”沈般信誓旦旦地點了點頭。

或許是他那副確鑿的神情給了夥計信心,於是瞬間相信了他的鬼話。等他走了之後,沈般才去翻找自己背了一路的行囊,想數數看兩人還剩多少銀子。結果費了好一陣功夫後,他才意識到一個問題。

沒有錢袋。

這也是理所當然的,那天顧笙外出當劍是要隨身帶著錢袋的,而後便被鴻客居偷襲,身上的衣服又被沈般毀了大半,恐怕錢袋也早就沒了。

沈般低著頭想了想,然後在懷中翻找片刻,最後掏出了一枚青色玉佩。質地上佳,一看便知不是凡品。

這枚玉佩本身對他來說不重要,可這是從鐘文和那裏偷偷拿來的。

鐘文和最喜歡這些玉石玩意兒,離開山莊之前,沈般心裏不太舒服,就偷了鐘文和最喜愛的那枚玉佩帶走。一想到能讓他肉疼,他就開心回來了。

他知道高山流水莊在有些地方埋著暗線,雖然不多,可也不算少。若在淞陽城裏也有,他當掉這枚玉佩,鐘文和就有萬分之一的可能知道他在哪裏。所以鐘文和會不會……一氣之下追來啊?

應該不會,這裏不是高山流水莊,他哪裏有這麽神通廣大。

可萬一被他找到了呢?

但願不會。

至少現在,他還不想回去。

沈般淡淡地嘆了口氣,對躺在床上的顧笙說了句“等我回來”,便拿著玉佩朝當鋪的方向尋了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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