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章 (六)鬼毒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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待顧笙走得遠了,羅彤立刻換了一副兇神惡煞的面孔,嚇得沈般心頭一跳,頓時就想將顧笙給喊回來。

“怕什麽,我又不會打你。”羅彤嗤笑。

“之前你可不是這麽說的。”

都多久了?

“兩年前。”

“跟我說實話,我知道你正在找武功秘籍,也幹出了梁上君子這般不齒行徑,但你還沒有墮落到將主意打到鬼毒書上吧?”

“鬼毒書是什麽東西?”

“就是芳華寺丟失的武功秘籍。”

光聽名字的話,的確不像什麽好東西。

看沈般的神情,羅彤便猜到這廝根本不知道自己招惹了多大的麻煩。

“聽說過毒老子沒有。”

沈般點點頭。

此人在二十多年前便已成名,一身毒功厲害的很,普通人沾上便死,江湖中的成名高手也不敢輕易與其作對,於是與蠍崇派、靈山派一起並稱為三大邪派。只是他潛心毒功,不問世事,所以一開始並未引起太多關註。直到十五年前,突然傳出了他殘害百姓煉制毒人的消息。江湖之中一片嘩然,武林盟發起圍剿之戰,最終毒老子不敵,力竭戰死。

“鬼毒書記載著毒老子畢生成果,在毒老子死後交由芳華寺保管,這件事天下盡知。此次芳華寺說丟的是本普通的心經,只是掩飾鬼毒書被人盜走的借口罷了。”

沈般眼睛一亮。

毒老子很厲害,那他的功法也應該很厲害。

羅彤見他那神采奕奕的眼神便知道他在想些什麽,哼了一聲:“這麽危險的東西,你也敢要嗎。”

“人分好壞,功法又不分好壞,能用就行。”

“你倒是想得美,當年圍剿毒老子老巢之時,不少身經百戰的前輩當場都反胃地吐了滿地。那地方如同煉獄一般,現在誰學了鬼毒書,便會被他們直接認定為是十惡不赦的大魔頭,江湖哪還容得下你。”

“還是要先試試看。”

“你試吧,到時候我就看你死得有多慘。”

羅彤從茶壺中倒了杯茶,潤了潤嗓子:“不過那鬼毒書的下卷已經被毀,煉制毒人之術便在下卷,上卷只是些無關大礙的制毒之法,恐怕無法化解你功法的問題。”

沈般點了點頭,下卷被毀的事他倒略有耳聞,不過那時他還不知道這部功法的名字。

這還要提到羅率,羅不思,當年的楞頭青,如今的百戰劍聖。

有句話叫做三歲看老,當時羅率不過十二三歲,跟著去圍剿了毒老子,只在隊伍中間清掃些小嘍啰。毒老子死後,這本鬼毒書被找了出來,有人心懷不軌,想將此物據為己有。還有人覺得毒老子的東西太過傷天害理,留在世上恐有後患,於是也據理力爭,毫不讓步。

一時之間,兩種觀點僵持不下。

然後藏在隊伍中的、不引起任何人註意的、還是個小透明的羅不思發話了。

這還不簡單,你們吵什麽架呢。

然後他就上前用劍絞碎了鬼毒書的下卷,用勁氣擊成了粉末。

眾人:……

羅不思:“一半留著,一半毀了,這樣你們就不吵了吧。”

在此之後,那些覬覦鬼毒書的人,便都恨上了羅不思。即便後來他成了天下第一高手,此事的影響也未完全消失。

“現在外界傳言愈演愈烈,那位顧公子在別人口中已經成了毒老子的傳人,真正知道毒老子可怕之處的卻沒有幾個。現在來找你們麻煩的都是些小嘍啰,所以你才覺得輕松。若是哪位武林名宿也聽信了傳言,他是必死無疑的。”

“嗯,我知道了。”

“所以你真的不打算回高山流水莊嗎?”

沈般沈默,然後緩緩點了點頭。

“你的事情,我並不很清楚。但就算再不喜歡,那畢竟是你的家。”羅彤嘆了口氣,然後意識到了什麽:“你的琴呢?連琴也沒帶走?”

“帶在身上,但剛剛被山賊給劫了,回頭我還要拿回來。”

“你們在方才被劫的船上?憑你的武功,還會怕那些山賊?”

“我不怕,但其他人可能會死。”

“你有這樣好心?”

“顧笙說了,不能丟下他們不管。”

“你倒很聽他的話嘛。”羅彤話裏有些吃味。

“嗯,他很好,而且……”沈般想了想,還是補充了一句:“我很喜歡他這樣的人,雖然我做不到像他一樣。”

羅彤翻了翻眼睛:“你找到了新的相好,那我哥怎麽辦。”

沈般皺眉:“這和你哥有什麽關系?”

“他不是喜歡你嗎?”

沈般:!!!

羅彤:看他目瞪口呆的表情,似乎也是第一次聽說這件事。

羅彤:“當年他回家說自己好龍陽,家裏人問他為什麽,他就說是因為你。”

沈般:“……這是個誤會。”

羅彤:“不用解釋,我都明白。何況這也幫了我不少忙,爹娘覺得是被我哥的相好悔了婚,總比是因為嫌我性子差而悔婚來的好。”

羅彤和沈般曾是有婚約的。

直到羅彤十五歲之前,全羅家除了羅不思之外的人,都以為她會嫁給沈般。

羅不思除外,他的態度,是極力反對。

“我妹夫怎麽能是一個連弦都撥不好的廢物!”

沈般也極力反對。

“我怎麽能娶一個二百五的妹妹!”

羅彤被兩個二百五氣得不打一處來。

兩家聯姻,本是喜事。這樣一攪,傳出去倒像是她羅彤恨嫁了。那時還年輕氣盛、年少無知,哪裏受得了半點委屈。於是她便放話出來,說不要讓她看到高山流水莊的人,見一次打一次。可不知怎的這話就傳成了是羅不思說的,於是江湖中人又說這位名不副實的“天下第一高手”還是“天下第一小心眼”。不僅狂妄自大,打不過還記仇。

羅不思覺得無所謂,羅彤倒有些愧疚了。

後來羅不思有一次從高山流水莊回來,跟所有長輩說自己是龍陽,沒辦法給他們傳宗接代了,她才明白,自己無意之中竟搶了親哥哥的心上人。愧疚之外,又多了些祝福,希望兩人能夠終成眷屬。

沈般:“不,你先聽我說完,這真的是個誤會……”

羅彤卻不想聽他啰嗦,直接打斷了他的話:“行了,我也沒興趣理你和我哥的事。”

沈般:“……哦。”

夜色已深,羅彤也覺得倦了,便對沈般下了逐客令:“商隊可以再停留一天,明天我會助你把琴拿回來。接下來的事情我就不會管了,你好自為之。”

沈般:“哦。”

“有關你的新相好,自己看著辦吧。”

“都說了,我們不是那種關系。”

這次羅彤連理都懶得理他,隨便擺了擺手,打了個哈欠,起身朝自己的房間走去。

沈般獨自來到他與顧笙的房門口,正想擡手敲門,突然想到顧笙會不會已經睡了,於是手又停在了半空中。他悄悄地推了推門,門栓是從裏面拴上的,燈已經滅了,無法看到裏面的人正在做什麽。

那麽應該是已經睡了。

也難怪,忙了一天,顧笙或許已經累了,忘記他們住在一起。

想了想,沈般出了客棧的大門,從外面繞了一圈,來到窗前,又試著推了推。

也從裏面上了鎖。

叫窗也會把他吵醒。

想了想,沈般幹脆坐在窗口上方的屋頂上,閉上眼睛靜心打坐。

色即是空,空即是色。

不對,不是這一句,它是怎麽突然跳出來的。

深夜的蟋蟀聲在草叢中錯雜淩亂,風陣陣刮過,還有不遠處的河水從上游落下,拍打在堤岸上。

修煉並未像沈般所想的那樣順利,即便他已將太初心法爛熟於心,這一晚上內力的運轉卻時不時的遇到滯澀之處。他的心緒怎麽都靜不下來,一直在想些亂七八糟的東西。

這樣的事情以前從未發生過。

一直到了第二天旭日東升的時候,他才迷迷糊糊有了幾分倦意。這時下面的窗子有了動靜,似乎有人推開了窗戶。沈般一個激靈,俯身下去,和下面的人看了個對眼。

顧笙被嚇了一跳。

一大清早有人頂著熊貓眼衣冠不整地倒掛在窗前,仿佛索命的厲鬼一般。

“沈……沈兄為何要在屋頂上,不進來嗎?”

沈般點了點頭,於是顧笙倒退兩步,給了他足以落腳的空間。

“沈兄莫非昨晚在房上待了一夜?”

沈般點了點頭:“怕吵醒你,沒有敲門。”

聽言顧笙有些哭笑不得:“顧某沒有那樣嬌氣,沈兄直接推門叫我便好了。再說為何不向羅姑娘再要一間房,夜寒露重,若是傷了身體,實在讓顧某內心難安。”

其實他昨夜睡得很晚,一直在等沈般回來。

拴上窗戶和門板,是怕有刺客闖入。熄滅油燈,是怕映在窗上的影子會暴露他的位置。他也擔心過沈般會不會以為自己睡了,後來想想對方與羅彤關系很不一般,雖然說要和自己同住,但兩人若是相談甚歡,今晚……說不準根本不會回來。

等到後半夜都沒動靜後,他才自己歇下。

不過這些都不必對沈般說便是了。

沈般則抓了抓頭發,說道:“忘記了。”然後應景地打了個噴嚏。

顧笙:“……我去向老板要碗姜湯,喝了驅寒。”

沈般:“好啊。”

顧笙把沈般安置在床上,見他自己把自己縮成一團,裹得像個粽子,忍不住笑了。

沈般的樣貌非常普通,算不上好看,也算不上難看,見過一次之後,放在人群之中,便難以認出第二次了。加上這張臉上最經常出現的表情就是“沒有表情”,或者說是“呆”,裹成白白的一團,就像個白嫩的饅頭,看上去還有些可愛。

一邊這樣想著,顧笙緩步走下客棧的木質臺階。

出乎他的意料,廳堂之中沒有什麽人,為數不多的幾個都穿著羅家的家服,只有一名清瘦的青衣公子與他人的打扮不同。他並未束發,坐在桌前安靜地喝著茶水。桌上放著一把寶劍,劍身格外的細長。見顧笙下樓了,他放下茶杯,對他微微一笑:“顧公子,這麽早便起了?昨夜睡得還好?”

顧笙點了點頭,拱了拱手:“還要多謝羅家照拂,不知該如何稱呼閣下?”

“顧公子客氣了,叫我傾城便好。”

明明是個男人,卻有這樣陰柔的名字,且看他的氣度,也並非以色侍人之徒,實在是有些不同尋常。

“傾城公子也是羅家的人嗎?”

“嗯。”傾城微笑著點了點頭:“我是彤兒的未婚夫。”

男人一副平淡的面容,溫潤如玉,看著讓人賞心悅目。他遠不如羅彤那般艷麗明艷,這樣的兩個人放在一起,便如清泉與烈焰,看上去勢同水火,但也中和了對方的極端之處。

“公子可知夥計在什麽地方?沈兄昨夜受了涼,我想為他要碗姜湯。”

“客棧這幾天已經被包下了,掌櫃和夥計都不在。顧兄若有什麽需要,直接對我商隊之人說罷,會有人來解決。”傾城吩咐完下人之後,對顧笙說道。

顧笙點點頭:“那就麻煩傾城公子了。”

“不麻煩,沈公子是彤兒的朋友,這些是我應該做的。”傾城笑了笑:“聽彤兒說,沈公子要去山賊的寨子取回被奪去的古琴,我已查清位置,待沈公子身體一好,隨時都可以動身。”

這位傾城公子,還真是相當的細心周全。

顧笙本有與其暢談之意,但想起還有沈般要照顧,加之自己現在身份尷尬,人家或許只是看在沈般的面子上才對自己也多加照拂,便告辭回了房間。

待他一推開房門,方才床上還蔫蔫的白團子,眼中閃過一絲光亮,然後又馬上恢覆了平時面無表情的狀態,看得顧笙不禁揚起嘴角。

“我托人煮了姜湯,一會兒便會送來了。”

沈般點點頭,表情茫然。

“待沈兄什麽時候身體好了,我們便去山寨取琴。”

沈般一聽便要下床:“那我現在就好了,走吧。”

顧笙連忙攔下他:“沈兄為何突然如此心急?”

“以前沒試過不知道,現在我清楚了,沒有琴靜不下心,所以一定要拿回來。”沈般一本正經的說道。

顧笙:……這大概是在說琴聲有靜心之效吧。

但其實他也很想聽一聽,高山流水莊弟子的琴音究竟是怎樣的風采。

“還是先稍作休息,午時過後再出發吧。”

沈般聽了點點頭,然後靜默了半天,突然看向顧笙。

“放心,羅彤雖然脾氣差了些,但她是好人,可以相信她。”

顧笙:“……嗯。”

似乎只要是和沈般聯系在一起的事情,都會簡單許多。顧笙自己不是喜歡算計的人,所以也很喜歡沈般這樣的性格:簡單直率,至純至性,毫不作偽,且俠肝義膽。

是他非常羨慕、卻也怎樣都學不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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