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些日子，武林中發生了幾件大事。

第一件，是今年年初之時，武林盟主潘裘廣發英雄帖，邀天下英雄前來九月金秋之時的武林大會，選出新一任的武林盟主。

第二件，是福祿壽酒樓的大小姐與風路城的三少爺終於定下婚事。福祿壽酒樓乃天下第一大酒樓，勢力廣布天下，靠情報交易的生意成為一方霸主。而風路城地處東北海岸，來往商船絡繹不絕，為海上一霸，雙方可謂強強聯合。

第三件，是江湖傳言，天下第一莊高山流水莊的莊主走火入魔，將不久於世。沒了這位坐鎮後方的高手，隱世二十餘年的高山流水莊便如同沒了牙的老虎。江湖中流言四起，都說是這“天下第一莊”的名號如今已經有些名不副實，近兩年來聲名鵲起的九陽閣與錦繡紅莊恐怕隨時都能取而代之。

第四件，也是最後一件，便是芳華寺的一本心經被人盜走，至今下落不明。

世道不太平啊。

沈般在心中如此道。

靜坐酒樓之內，他面無表情地將桌上盤中色如白砂的雲片糕塞進口裏，仔細聽著來自天南地北的閑言碎語。在熙熙攘攘、觥籌交錯的人堆之中，他便如林中一葉，沒入得不留痕跡。

外面雨水滑過鎏金的牌匾，淅瀝瀝地自酒樓的屋檐落下，把地面弄得泥濘不堪，又再度洗刷幹凈。沿著屋檐一直向上看，只見牌匾上書著三個龍飛鳳舞的鎏金大字，福祿壽。

福祿雙全，壽與天齊。

好不威風。

“啪！”

從旁邊一桌傳來一陣叫好，只見人群中間的青衣人豪邁地將酒壺在桌上一扣，繼而又擡起手來，得意洋洋地朝著眾人一揚壺底。

“好！好！好！”

“劉大人果真厲害，海量啊，真是海量！”

仔細看去，喝彩恭維的人之中有幾個雖然身著短褐，但氣度儀態又與普通百姓有些不同，在這江湖人往來的福祿壽酒樓裏顯得格格不入。

沈般先前留意了他們的對話，才知這幾人都是有官職在身的小吏。

“不知……上次的事情，劉大人可否能幫在下周旋一二？”其中一人諂媚地湊到青衣人旁邊，小心翼翼地開了口。

“嗯？你說哪一件？”青衣人咂了咂嘴，又晃了晃腦袋：“哦，我記起來了。但你知道，顏參軍可是出了名的鐵面無私，我不過一介下仆，哪裏能左右參軍大人的決策。你這事兒，可不好辦啊。”

“大人哪裏的話，誰不知現在潘家如日中天，有潘盟主在，便是顏參軍，也得給大人幾分薄面。”一邊陪著笑臉，那人一邊將手伸入桌底，遞了什麽東西過去。青衣人面不改色地接了過來，用手指顛了又顛後，臉上才終於浮出一抹笑來，順勢塞入懷中。

“雖然我在參軍大人面前說不上話，但你的事情，我倒可以給你指條明路。”說完後青衣人勾了勾手指，在那小吏耳邊說了幾個字。對方聽後便如夢初醒，對著青衣人連連道謝，然後便急匆匆地告辭了。

“張大人這麽急著走？”

“容他去，他可急的很呢。”青衣人滿不在乎地道。

在座其餘賓客面面相覷，臉上都少不了羨慕之意。

“說來這次武林大會，若不出所料，應還是潘盟主連任吧？

“那是自然，論武功論威望，誰能比得上潘盟主？”

“如此一來，京城四大家族，以後可就要變成潘家與後三家了。”

二兩黃酒下肚，那青衣人憋紅了臉，又長了幾分膽色，狠一拍桌子道：“那是自然，什麽羅家薛家楊家的，若不是為了湊個四大家族的名頭叫著好聽，又怎會榜上有名？真比起來，不過爾爾！”

“可是，旁人都說，那羅家的羅率才是天下第一高手呢……”有人在下頭用細若蚊蠅的聲音道。

“胡說八道！”青衣人頓時怒了，猛地站起身來，急赤白臉地就要把那人揪出來理論：“是誰說的？有本事站出來！”

四下頓時噤聲，又哪有人敢主動招惹上這煞星。

見沒有人敢應的，青衣人也只好就此作罷，興致卻是徹底敗了，又嘟嘟囔囔地嚷了幾句，便扔下銀子，叫小二來結賬。見他情緒不好，周圍的一圈人也不敢再上來與他套近乎，紛紛打著哈哈與青衣人告了別。

雨停了。

喝完了杯中最後一口茶，沈般用油紙包了剩下的幾塊兒糕餅，塞進懷裏，放下銀錢，然後無聲無息地退了出去，跟在青衣人的後面。

初春時節，滄滄涼涼。淺灰色的天空陰沈，白色的太陽在雲層後若隱若現，而被雨水打濕的柳葉顏色更深了幾分。沈般順手便摘了一枚，叼在嘴裏，學著旁人的模樣吹了吹，另一邊註視著青衣人的動向。

潘家下人，還是個監管藏書閣的閑職，獨自一人偷跑出來吃酒。

機會。

吹不出響兒來，可惜了。

隨手往池塘裏面一撇，柳葉順著水波漸漸漂遠。沈般又加快了腳步。

盡管已經提氣輕身，但畢竟他身後背著的琴匣個頭不小，一眼掃過顯得格外突兀。於是他又拉開了些距離，踩在屋瓦之上，居高臨下地看著青衣人，不緊不慢地跟著對方。

屋檐上落著一層薄薄的雨霧，即便是被沈般踏過的地方，也沒有留下半點痕跡。

就這樣一直跟到了無人之處，沈般幾步快速上前，在青衣人察覺之前一掌將其拍暈。然後嫻熟地將他拖到角落裏，背靠土墻。

一切順利。

接下來該怎麽問呢？

突然間，矮墻的另一邊傳來一陣喧囂，其中還夾雜著兵器相交時的陣陣錚鳴。一個狼狽不堪的人影從墻的那一邊翻了過來，正摔在了沈般的面前。他下意識地後退半步，而對方擡起頭、對上他的目光後，也是一楞。

雙目相對，相顧無言。

這便是沈般與顧笙的初次相遇。

多年之後，談及此事，沈般問顧笙初見他時在想什麽。

顧笙道，此人一身白衣，身上還背著個像是匣子的物什，用黑布裹纏，看起來是正值喪期。但面前還暈著一個人，所以又像是要尋仇的罷。

顧笙又反問，沈般彼時在想什麽。

驚為天人。

年紀大了，瞎話倒是張口就來了。

此時沈般心中正在想，他看到了我的臉，若他在潘家得手，潘家定能順著這條線查到自己頭上。

怎麽辦，怎麽封口？

但他這個人腦袋轉得雖然不慢，說話卻慢吞吞的，心裏頭還藏不住事，想起什麽話便是必要說出口。於是他默了半刻，開口後的第一句話便是：

“你這人，怎麽被打得這麽慘？”

顧笙：“……”

他還未來得及作答，又是幾道人影翻過了圍墻。這幾人打扮各異，手中持各色武器，刀槍劍戟一應俱全。似是江湖中人，卻不像是出自同門同派。

“這不是潘家的家服嗎？潘家的人怎麽倒在這裏？”有人眼尖，註意到了被沈般放倒在旁邊的青衣男人。

“怎麽還有個辦喪事的？”

“莫不是那姓顧的小子找來了幫手？”

好像有什麽誤會。

“不管了，幹脆都一起解決了！”

來人戰意十足、蠢蠢欲動，沈般卻無心與他們周旋。他去潘家盜書的計劃已經被這突如其來的意外攪黃了，留在這裏也沒用，已生了離開的念頭。

“住手！”顧笙掙紮著站起身，用手中長劍支撐著身體，擋在沈般與那些江湖中人之間：“諸位懷疑我無可厚非，為何要殃及無辜之人？”

“你一個雞鳴狗盜之徒，倒是會說些漂亮話，不愧為道方門的偽君子，真是舌燦蓮花。”其中一人哂笑道：“死了這條心吧，若你把東西交出來，我們還可以考慮放你一馬。”

“就是，沒有顧景雲給你撐腰，還以為能為所欲為嗎，這裏可是天子腳下，由不得你這樣的賊人放肆！”

“那件東西不在顧某身上，顧某絕非盜書之人。”顧笙以劍為支點，勉強地挺直了身子。雖形容狼狽，卻沒有半點退意，大義凜然道：“既然說服不了諸位，顧某今日便是死於此處，也不會讓你們傷到這位公子半分！”

說罷顧笙便與幾人戰了起來。一人一劍，如一道白虹刺入人群之中。一招一式，漂亮的讓人挑不出錯來。一看便知是名門正派出身，不是這些江湖散客的野路子所能相比的。

而一旁的沈般，壓根兒就沒有註意他們之間的對話，解了那潘家家仆身上的穴道後，他拂了拂衣袖上的塵土，朝著小巷的另一頭走去。

“公子小心！”顧笙突然高聲道。

原來竟是有人見沈般背對他們毫無防備，起了圍魏救趙的心思，掌中幾枚金針齊發，直接朝沈般的方向襲去。針尖泛著綠幽幽的光，竟是淬過毒的。

顧笙心中著急，自己卻還身陷重圍，一分神，身上又白白多挨了幾刀。

就在此時，沈般突然轉過身來，內力激起一層氣勁，衣袂紛飛。

在半空中的銀針忽地消失不見。

然後他慢吞吞地問道：“剛剛是誰在偷襲我？”

見此，顧笙楞了，眾人也楞了。顧笙是太過著急，還沒回過神來，眾人則是忌憚他這出神入化的功夫，於是一時竟沒有人回答他。

“是你吧？”沈般掃了一圈後，辨認出是從哪裏飛來的銀針，皺了皺眉：“我和你素不相識，無冤無仇，你為什麽要對我下殺手？”

“你不……不過是武功厲害了些，休要得意忘形了！夥同賊人，邪魔外道，人人得以誅之！”

“賊人？”沈般看看顧笙，再看看他們，沈默了片刻，想了又想，然後似乎終於反應過來一般：“你說我們是一夥兒的？”

眾人：……

“為什麽你們會這樣想？”沈般困惑地問道：“我哪裏可疑了？”

眾人看了看墻角昏迷不醒的青衣人，竟無話可說。

“你們不分青紅皂白，而且想要殺他。”沈般看了看顧笙，又看向眾江湖人：“既然如此，那我就不能讓你們得手。”

說罷，長袖一揚，根根銀針又從他那廣袖之中飛射而出。顧笙只是眨了眨眼，身邊幾個力壯如牛的漢子竟然就這樣被放倒，毫無還手之力。

剩下的幾個見勢不妙，拔腿就跑，嘴上還大聲叫嚷著：“不好，那妖人找到幫手了！”

一切發生得太過突然，當顧笙還楞在原地不知所措的時候，沈般已經來到了他身邊。

“這樣他們是不是就不會殺你了？”沈般問道。

“他們……還有其他的同夥。”顧笙下意識地回答。

“這樣啊，那你跟著我走吧，我能保護你。”

顧笙：？

便是他見識再多，也看不太透這位公子話裏話外究竟是怎樣的因果關系。

不過想來他身上並無值得所圖的東西，對方武功又深不可測，若是想要對他不利，無需玩弄心計手段。

於是顧笙暫時放下一點心來，乖乖跟在沈般身後，一路出了城門。出城之後，走的還不是官道，而是路邊的小徑。

顧笙心中疑惑，但還是提氣輕身，勉強跟上沈般的速度。

“有人跟著我們。”沈般突然開口道。

顧笙頓時一楞，他自認武功不低，竟然沒有半點察覺。

“我來帶你甩掉他。”

沈般忽然一退，到了顧笙身後，一手把人拎到了肩上，跟琴一起背著，然後瞬間加快了速度。

顧笙：“……”

眼前景色倒退，擡起頭來，城門已經越來越遠，直到連最高的崗哨都從他的視線中消失不見時，顧笙才終於意識到，自己竟然就這樣輕松地擺脫了持續幾日幾夜的追殺。

如同尚在做夢一般。

這位公子雖然行事奇怪了些，但是心腸還是很好的。

沈般的輕功比顧笙全盛之時還要厲害，全力施為之下，竟讓顧笙有些眩暈。他這姿勢又不太舒服，沈般的肩膀正頂在他的腹部，顛簸之下胃裏也是翻江倒海。還沒等完全適應，忽然聽到對方“咦”了一聲，似乎是看見了什麽極為驚訝的事情。

顧笙心下一沈，想問發生了什麽。話還未出口，身子一晃，就發現……兩人正在迅速下墜，眼前是不斷飛速掠過的石壁。

他們跳崖了。

顧笙：“……！”

果然還是有點不對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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