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七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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巨大的明月似乎占領了半邊天,湛藍的海面在月光下顯得波光粼粼,像是撒上了一層銀紗。

虞君從水中探出頭,撩開肩上的長發,水珠順著發尾滴入海裏,精致的五官在月下有些朦朧與夢幻。他露出上半身,沒有穿衣,精致的鎖骨,緊致的腰身一覽無餘。這是多麽綺麗的畫面,偏偏虞君還不自知,挑起眼角問道:“怎麽了?”

淩淵暗暗吞了口唾沫,盡量讓聲音平穩:“不,沒事,陛下。”

虞君游到他面前,伸出手碰了碰淩淵的臉,淩淵只覺臉上一涼,隨後聽見虞君說道:“有點燙。”

他低下頭剛好能看見虞君的鎖骨,潔白光滑的皮膚上還有水珠,只好暗暗別過頭,虞君又道:“還有點紅。”

淩淵覺得耳朵都快要燒起來了,剛想為自己辯解兩句,虞君的胳膊已環上了他的脖子,半個身子貼在了淩淵身上。現在快要入秋,穿的並不是很厚,衣衫全被虞君身上的水打濕了。他眼前一花,只覺得似乎有什麽銀色的東西一閃而過,便被虞君拖進了水中。

迷糊間已從水中躍出,等坐穩時便發現自己在一塊礁石上。虞君兩手環著淩淵的脖子,頭蹭了蹭他的頸窩,尾巴拍了拍水,又纏上了淩淵的腿。

——是的,尾巴。

淩淵這才看清剛剛在眼前閃過的銀色,那是一條魚尾,銀色的鱗片自虞君的下腰開始,像是月光的顏色,聖潔美麗。虞君整個人窩進淩淵懷中,也不老實,魚尾時不時打下水,濺起一些小水花。

這樣的虞君,比在陸上穿著白衣的他多了幾分媚意,當真是美艷無雙。淩淵輕攬他的腰,在虞君耳畔輕聲問道:“陛下?”

“我還以為你會被嚇到。”虞君把頭埋在淩淵懷裏,聲音聽起來有些悶。

“沒有。”淩淵抱緊了虞君,道“很漂亮。”

“那可不。”虞君坐直了身子,擡起頭,淩淵可以看見虞君的眼睛,似是能將人的靈魂吸進一般,虞君調皮的眨了下眼,“孤可是以美貌聞名的鮫人族的王,敢說孤不漂亮?”

“哪敢啊,”淩淵笑著將他擁入懷中,“漂亮極了。”

虞君在他懷裏笑了會兒,輕聲哼起了歌兒,沒有歌詞,只有曲調,很輕,淩淵是習武之人,不懂得欣賞佳樂,卻覺得十分動聽,能使心靈漸漸沈靜,迷醉在這夢幻之中。

歌聲漸漸消散在月光中,魚尾也不再撥著水,懷中的虞君發出平穩的呼吸聲,淩淵小心翼翼的抱著他,良久,在發上輕輕印下一吻。

“真的,太美了。”

美到我無法抵擋——只能淪陷。



虞君自誕生起,便呆在冰宮,由“他”教授醫理與法術。等得“他”許可能夠出宮時,已是能小病揮手即除,大病妙手回春了,起死回生若非是真的命數已盡,是斷不會用的。一手控水之術更是出神入化,當今世上無人能比。

剛與淩淵一起時,想著要逛遍這大陸,銀子不是問題,反正那家夥一伸手就有銀子。兩人游山玩水,偶爾遇上需要幫助之人,淩淵也懂得些醫理,還不需要虞君出手。

後來走累了,便想要回到冰宮,在冰宮了住了許久,虞君卻覺得還是這人間有趣,又拉著淩淵回了陸上。

淩淵隨著虞君到處走,早已習慣,在虞君躊躇於要去哪兒時,淩淵笑道:“不如去西壤,陛下不是很喜歡那兒嗎?”

“也好,”虞君一拍手,道,“那兒稀奇玩意兒最多。我們在那兒開一家藥館吧。”

“可我只是略懂一二……”淩淵有些猶豫,“不然我們換一個……”

“沒事,”虞君瞇起眼笑道,“我會。”

淩淵有些愕然,隨後也釋懷了,自嘲道:“我還是陛下的侍從呢,竟連陛下懂什麽都不知。”

“我可沒你那麽好心腸,這救人的事啊我可沒幹過。也難怪你不知道。”虞君說著散開了一頭長發,淩淵拿起桌上的木梳仔細替他梳了個馬尾,用白色的絲帶挽起。

“既然有陛下,開個藥館也好。”淩淵滿意的看著眼前的虞君,手順著發尾而下,隨即有些猶豫,道:“既要開藥館,陛下這容貌……”

虞君隨手拿了銅鏡照了照,看著鏡中絕代風華的美人也略微不滿的皺眉,“是該改改了。原來那樣……怕也不行。”

他閉上眼睛,容顏一點點變化,再睜開時已是一個平凡普通的男子。“這下如何?”

淩淵仔細的看他,目光停在那雙眸子上便移不開了,虞君見他半天沒說話,有些著急,道:“怎麽樣啊,我沒辦法完全改變容貌,只能讓它盡量變得平凡……這已經是極限了。”

“啊,”淩淵有些含糊道,“應該可以了。”

虞君滿意的點頭,拿起塊雪花糕,吃的整個腮幫子都鼓起來,唇角還沾到了些碎屑。淩淵手指拂過虞君的唇角,看著虞君轉了轉眼睛,努力咽下口中的糕點,又拿了杯茶潤了潤喉,開口問道:“怎麽了?”

“沒事,”淩淵眼中含笑,看著他道,“剛剛沾了些碎屑,幫你拿掉罷了。”

虞君聞言,便又低頭吃起糕點了,淩淵知道他喜歡吃糕點,起身道:“我再去拿兩盤來。”

虞君擡頭笑彎了眼,那雙眸子裏的光讓淩淵有些哭笑不得。

他站在門後看著虞君支著下巴等他,嘆了口氣,頗有些認命的味道。

果然,不是因為容顏。

不管虞君變成什麽樣,他喜歡的,都是虞君。

兩人商量了許久,才定下了“回盈堂”這個名字。藥館裏的草藥都是虞君帶著淩淵去山上找的,邊找邊認,淩淵也學了許多。哪些藥可治熱咳,哪些藥有清涼之效,哪些藥一個不慎就能致命,他也大致記住了。

采藥時淩淵不註意被毒蟲咬了口,本想瞞著虞君等回藥館時在處理,卻沒想虞君回頭拉他一把時,突然緊攥著他的胳膊,緊張道:“你中毒了?”

“只是被蟲子咬了……”

“還說,”虞君將他拉到水潭邊,兩指搭上他的脈,探了許久,道,“脈象紊亂,臉色發青,還說沒關系?自己低頭看看,被咬的地方是不是血流不止?”

淩淵低頭去看,果然小腿上剛剛刺痛的地方有個不起眼的小洞,流出的血是黑血,把褲子都弄臟了。

虞君半蹲在淩淵腳下,小心翼翼的挽起褲腳,輕聲道:“可能有些痛,你忍忍。”

說完手指狠狠的按上傷口上方的一點,淩淵只覺得一股刺痛自小腿而起直達心口,傷口裏瞬間湧出大量的黑血,沒多久,漸漸混出了鮮紅的血,想來毒已經排盡了。

虞君擡頭看著淩淵還是清明的眼眸,手撫過血洞,傷口處便結了極薄的一層冰,冰冰涼涼,有鎮痛的效果。

又過了一會兒,虞君伸手化了那層冰,水混進傷口裏,也不知道得多疼。但傷口已不再流血了。他小心翼翼的拿出身上備好的繃帶,處理好傷口。

到底是習武之人,這一過程也許普通人已疼的落淚了,淩淵額上卻不見一滴汗,只是雙拳握的緊緊的,虞君掰開他的手,果不其然看見掌心的幾個極深的指印。“很痛嗎?”

“沒事。”淩淵笑了笑,從水潭邊的石頭上站起,走路時神色如常,也不會打顫,若不是剛剛虞君親手幫他逼出毒血,纏上繃帶,怕也不相信他中了毒。

回盈堂一直都只是個小小的藥館。賣的並不是常見的草藥,只有些得了奇癥的人才會找上門。賺的錢也不是很多,但也夠普通人家生活。

虞君很享受這樣的生活。愜意舒適,有時還能關了回盈堂出游一陣時候再回來,藥草也不用時常去采摘,有時半年才能賣完。閑暇之餘,他便開始教淩淵一些玩樂的小法術。

淩淵是武學天才,淩家的祖傳劍法他早在十四歲以前便練的爐火純青,與淩父也能戰上幾百回合,只是還缺淩父那長年累月上戰場練出的氣魄與對敵時的經驗罷了。

虞君所教的小法術不是什麽實用的東西,只是平常無趣時能玩會兒的。他並沒有特別在意淩淵在法術方面的天賦。但淩淵學的很快,該是有些天分的。

虞君五指張開對著面前的大海,慢慢並攏,一個拳頭大小的水球從海中緩緩升起,停在虞君面前,不停的有水被吸入這個水球中,漸漸變的有人頭這麽大了。虞君看著眼前的水球,閉上眼睛,隨後輕輕朝水球吹了口氣。

水球突然炸開,一條龍從水球中躍出,直往那天邊去,那條水龍向天直上一段時間後猛的拐了個彎兒,向著虞君來了,快要撞到時又避開了虞君,從他腿上向上盤著,直到與虞君等高,與此同時,龍尾終於從水球中完整的抽出,也纏繞著虞君的雙腿。

淩淵好奇的摸了摸龍頭。龍也不動,手上傳來陣陣涼意,原是條冰龍,怪不得通體雪白,晶瑩剔透。虞君舉起手,打了個響指,冰龍離開他,一頭紮進了水裏。

“像不像街上那賣藝人的戲法?”虞君睜開眼睛,淩淵正讚嘆的望著海面。

“可比賣藝人精彩多了,”淩淵驚嘆道,“真漂亮的冰龍。”

“這戲法有些時候倒是挺有用的,在戰場上。”虞君看著淩淵呆楞的模樣,笑道,“冰龍可以當做坐騎,也可以用來作戰。倒還算是實用。”

淩淵早已說不出話了。

虞君問道:“要試試嗎?”

“我可以?”

“那當然。”

虞君繞到淩淵的背後伸出手遮住他的眼睛,貼在他身後道:“先感受一下,想想你剛剛看到的場景,蔚藍的海洋,還有遼闊的天空……能想到嗎?”

片刻後,淩淵輕輕點了點頭,虞君松口氣,繼續道:“現在想得仔細點,那大海是什麽樣的,顏色,波浪,海裏的每一滴水……能做到嗎?”

淩淵從鼻子裏哼出了一聲“嗯。”他似乎很享受,神情平和。“現在,想著從海面上升起一個水球,就像我剛剛那樣。”

過了許久,海面上升起了一個很小的水球,約莫只有四五粒珍珠合著那麽大,若不是虞君眼力好,可能還看不到。

虞君“噗嗤”一聲笑了出來,笑道:“現在想,水球還不夠大,要更大。”

淩淵也有些尷尬,他現在能“看”得見大海,自然也能看見那個小水球了。海面上突然出現一股細流,進了水球裏,水球慢慢變大。

“很好。現在想一樣東西,從水球中而生。”

淩淵緊閉著眼,嘴唇一抿,水球突然發出一聲清脆的聲響,凝結成的水滴瞬間散開,落回到了海裏。

虞君放下手,淩淵也睜開了眼睛,表情沮喪。

虞君摸了摸淩淵的額頭,他早已出了一頭的汗。虞君安慰道:“第一次能成功凝起水球,已經很厲害了。人類與我們不同,我們生來就有感知萬物的能力。”

“我原想著能否像陛下那般有只威武的龍……”淩淵垂著頭,郁悶道。

“我說呢,原來是心急了想吃熱豆腐。”虞君笑罵道,“第一次還這麽急,難怪會失敗,可惜了你做成的水球。”

虞君拉著他坐在沙灘上,輕聲道:“休息下,待會再試試。”

“陛下,”淩淵似乎在回憶剛剛的感覺,道:“剛才我想著大海的時候……很舒服。”

“那就好。”虞君伸手一指,海面上浮起一塊長方形的冰,落在了虞君手上,“並不是所有的人類都能感知到水,我剛開始還有些擔心呢。”

他以指為刃,輕輕一劃就削下一大塊冰,如切豆腐一般簡單,纖細修長的手指靈活的在冰上舞動,不多時就已能看出一個人的輪廓。

那小冰人穿著一身戎裝,腰處還別著一把寶劍,腳踏戰靴,站得筆挺,虞君萬分仔細的雕琢著那小人的五官,十分專註,淩淵在旁邊看得不是太清楚,卻也不敢打擾他。

食指劃過冰人的臉頰,虞君總算雕好了那一雙眼睛。他遞給淩淵,歡喜道:“看看,是不是很像。”

如今的淩淵早已不是虞君初見時那般清秀稚嫩的模樣,臉部輪廓線條很是剛毅,早有了大將的風範,最絕的是那雙鳳眼,雖沒有虞君那般奪人心魄的美麗,可若是那雙眼睛含情脈脈的看著人,也得酥了骨頭的。可惜淩淵不是那紈絝之徒,只有在看著虞君時,才能感受到直達眼底的溫柔與情誼,對待旁人,那雙眼就如毫無波瀾的湖水一般平靜,更別提遇到鄙夷之人,那眼鋒能把人活活給淩遲了。

淩淵看著眼前與自己無二的冰人,擡起頭又見虞君期待的眼神,笑道:“真像。原來我若上了戰場,便是這幅模樣啊。”

“很帥氣呢。”虞君接過冰人,專註的看著。

前幾天虞君才教淩淵雕冰,那時候淩淵雕了一只小兔子,還是虞君跑去抓了只兔子放在淩淵面前才勉強像了些。

淩淵也學著虞君那般,一擡手拿了塊冰,手指劃過冰的一角,切了一小塊落到沙地上。他沒有虞君那麽利落幹脆的手法,有些地方虞君只要一劃便能成型,淩淵還要好多次才能成功。淩淵很小心的劃著手掌上的冰塊,這麽多刀,難得一刀沒壞。

虞君想起淩淵前幾日可是毀了十幾塊冰才弄出了那只奇形怪狀耳朵還缺了一半的小兔子,偷笑了聲。淩淵沒註意到,他還在小心的磨著那塊冰。冰漸漸有了形狀,也是一個人,穿著最簡單的長衫,蓋住了腳,一條長發幾乎垂地,虞君想,果然是挑最簡單的來,不然這世上,除了虞君自己,還會有誰留這麽長的頭發呢。

等了許久,久到虞君已經將頭埋進了膝蓋裏,剛剛做好的冰人放在他面前的沙地上。淩淵一手捧著好不容易做成的小冰人,一手搖了搖虞君,道:“陛下,看。”

虞君擡起頭,看見面前的小冰人,雖然十分粗糙,但還是不難看出,那是自己。他接過淩淵手上的冰人,同剛剛做好的那個擺在一塊兒。端詳了會兒,頭靠在了淩淵的肩上,笑道:“真像我們倆。”

淩淵伸手攬住了虞君的肩,閉上了眼睛。海面上升起一個大水球,虞君坐直了身子,望見那水球停在半空中,忽然從水球的中央生出了一朵蓮花。

那原只是個花苞,還看不出什麽花的,漸漸地花苞打開了,一片片花瓣舒展開,惟妙惟肖。淩淵也睜開了眼睛,看著眼前自己做出的那一朵蓮花,臉上露出了開心又有些不可思議的笑容。

他抹了一把頭上的汗,虞君讚嘆眼前的蓮花,又註意到淩淵有些疲憊的神色,道:“回去吧。你今晚消耗太大了。”

“好。”淩淵溫柔的說道,看了一眼沙灘上擺著的兩個冰人,同虞君一起離開了。

第二天一大早,淩淵還在熟睡著,虞君自己來到了昨晚的沙灘上,看見那兩個小冰人還擺在那兒,沒有化開。

虞君蹲下身看了良久,揮手解開了冰人身上的符咒,天已蒙蒙亮,冰人身上漸漸滲出了水滴,慢慢的化開了,融在了一起。



二長老再到小木屋的門前,躊躇了許久後才深吸一口氣進了門。虞君緩緩睜開眼,陽光透過小窗灑金了屋裏,滿地板碎光像是撒了一地的黃金。窗外還傳來了鳥兒清脆的啼叫,嘰嘰喳喳的,卻讓人感到很輕快。

二長老踏進門內,看見唯一的一張桌子上放著兩個小冰人,一人坐著,穿輕便的長衫,腰間系了條腰帶,右腰側處有一把長劍,另一人抱著膝,有著極長的發,頭抵在他肩上。抱膝之人正看著前方,坐著的人在看靠在自己身上的人,眼神溫柔。

二長老朝虞君行了個禮,虞君也不起身,懶懶的靠在床上,聲音有些低啞,道:“起來吧。”說完也不看二長老,將視線投向了桌上的冰人,開口道:“孤雕的這對冰人可比阿淵雕的好多了。當時阿淵一不小心毀了一個衣角,還以為孤沒看見呢。”說著,也許是想起當時淩淵尷尬又強裝鎮靜的場面,輕笑了幾聲。

二長老沒說話,自己找了張椅子坐下。虞君半晌沒有開口,他才悠悠開口道:“陛下尋淩淵也不是一日兩日了,既然尋不著,還不如不想,會不會更好受些?”

“若孤說,孤找到了呢?”

二長老聞言一驚,看向虞君。虞君眼裏閃著興奮與驚喜,就像是這地上的碎光一般,“二長老,我也許找到阿淵了。”

“是嗎?”二長老起身,行了告退禮,“那就恭喜陛下了。臣來的時候怕是不太對,臣先行告退了。”

也不等虞君的免禮,徑直直起了身子離開了小木屋。雖然臉上毫無表情,還是一副規矩模樣,瞇起的眼睛裏的笑意確也是遮不住的。

自淩淵死後,虞君等身體恢覆便離開了冰宮,四處尋找與淩淵有關聯之人,就算是淩家的旁支遠親也被虞君一一探過,一個不落。可怎麽也探不到淩淵的絲毫氣息。若非執念極強,人死後便是投胎轉世,斷不會留有什麽在這世上。虞君是知道的,卻還是執著的認為,淩淵不會就這般離去。

他在這陸地上走了一百多年,終究還是回到當年與淩淵一起經營的回盈堂。只是將藥館改成了醫館,給人看病,求這一縷寄著最後希望的魄。

漸漸的,救人也成了習慣。便是明知會一無所獲,也當做是積福吧。

早已過了幾百年,當年的小藥館成了小醫館,又成了西壤有名的名醫館,後來得罪西壤國君,回盈堂不覆存在,就連在身旁呆了十一年的葉漣都大婚了。

若他早些想到,這幾百年來夢見淩淵多少回,每回夢中開心愉快,夢醒就越發感到難過。原以為是日有所思夜有所夢,卻沒想,也許淩淵在呢。

虞君興奮的笑彎了眼角,和著照進木屋的暖陽,他緩緩合上了眼。



耳畔旁寒風呼嘯,虞君一身白衣立於皚皚白雪之中,雖說是白衣,卻也滾著金邊,一條淡青色的腰帶上還掛著塊玉牌,衣服上純白素凈,沒有什麽花紋,卻襯得如這白雪一般純凈又高貴。

灰蒙蒙的天上飄著雪,一片也沒沾到虞君身上,虞君探查過許多人的靈魂,有人進去便是一片刺眼的陽光,有人是那陰森的宮殿,有人是古樸的寺廟,更甚者是浮華的青樓,鶯鶯燕燕笑聲不斷,卻沒想過,自己居然是這一片茫茫大雪。

他向遠處望去,一望無際的雪地裏除了寒風中夾雜的雪花什麽也看不見。虞君擡腳向前走去,步子邁的不多,走的卻很遠,雪地上更是一點痕跡都不留,真真的踏雪無痕。走了百十來步,雪地漸漸有了頭,前頭是一座華美的宮殿,整座宮殿由冰雕琢而成,花紋繁雜細致,門前兩尊龍像栩栩如生,連身上的鱗片都能數的清楚,若這世上真有神龍的存在,怕就是那樣子吧。

虞君看也沒看冰宮,徑直向前而去,不知走了多久,他終於停下了腳步。

前方是一座高臺,由一整塊玉石雕琢而成,那是祭臺,若臺上有人打了鼓,便是煙舞祭開始了。

祭臺前邊,有名男子側對著虞君而立,著一身藍衣,樣式簡單又不失大氣,只在藍色的腰帶上系了同虞君身上一模一樣的玉牌。頭發沒梳,披下到了背。他站的筆直,專註的看著前方正翩翩起舞的人。

那人著一身紅衣,紅衣揚起就如衣上繡著的那只火鳳一般美麗,眉宇間配著那雙眸子魅惑與聖潔相矛盾又融合,肌膚如雪,兩頰又被紅衣襯得如桃花兒一般。雖穿著一襲紅衣,跳的舞卻是端莊肅穆的,那是鮫人族的祭祀舞,清臺。

藍衣男子癡癡的望著面前的人,一雙鳳眸中是溫柔,眷戀,愛意混雜。虞君站在後方,看著似乎沒有註意到自己的淩淵,和正跳著舞的“自己”。輕緩的來到淩淵的身邊,伸手環上了淩淵的腰。

淩淵身子一僵,隨後移開了視線,一只手撫上環著他腰的手臂。虞君開口,聲音已有些哽咽。

“阿淵,我跳‘泣珠’給你,可好?”

再度睜開眼時,手上已多了團藍色的光,藍光緩緩升至半空,虞君當即手中結印,藍光停在空中,慢慢的擴大。

虞君手下不停,淩淵的一魂一魄,音容笑貌,身體輪廓,虞君早已熟記在心,斷不會在出錯。由著一魄補全了七魄,再全最重要的三魂。木屋中光芒四溢,樹林裏驚起了一大片鳥兒。淩淵的面容漸漸在手下成型,只差最後的修飾與魂體合一了。

看著淩淵熟悉的臉頰,虞君在為他勾畫薄唇,雖瘦卻有著結實的肌肉,不顯弱的身子,他只覺得眼前漸漸模糊,一股倦意直沖腦中。

為了這一刻虞君等了三百年,也尋了三百年。每每想起淩淵的些許尷尬事也會有幾縷笑意溢出嘴邊,卻更要壓下心頭的酸澀痛苦,更別說因物思人時,感嘆物是人非時,也生生忍了滿眼的淚。

三百年來,終究是累了。

虞君看著三魂七魄融入身體中,滿意的閉上了眼,迷糊間似乎被人一把攬入溫暖熟悉的懷抱中,心念了三百年的聲音在耳畔響起。

他道:“陛下。”



番外

番外

葉漣來到秦家已有四年。秦如琳為人婦,早已收斂了活潑的性子,變得沈穩大方,與秦府的大少夫人一起將秦家理的井井有條。

秦知縣年歲已大,身子也不太利爽,知自己時日不多,看著兒子女兒都是夫妻和睦,伉儷情深也十分開心。唯一的遺憾便是大少夫人與小姐都無所出,也不知道有生之年能不能看見兒孫滿堂的場景。

這幾日秦如軒在準備科舉考試,少夫人身子不太好不能熬夜,葉漣便成了秦如軒的伴讀,天天陪著秦如軒端茶送水送宵夜,還得磨墨鋪紙至深夜。幾天下來折騰的瘦了不少,本就沒什麽肉的下巴更尖了,眼下也有了烏青。吃晚飯時秦如琳心疼道:“也不知到底是哥哥考試還是夫君考試,怎麽累成了這幅模樣。”

葉漣一手托著碗,一手拿著筷子,頭一點一點的,如小雞啄米一般,已經快睡著了,中午他也沒休息,聽秦如軒認認真真過了遍四書五經,忽然聽到秦如琳這麽做,趕忙直起了身子。

秦如軒也擔憂的望著他,心疼道:“都是我忘了時間,不然葉漣哪會這麽勞累。”

“哪能這麽說呢?”葉漣放下碗筷,正色道:“秦大哥這次出去可是要中狀元的,我得盡心盡力不是?再說我是個腦子不靈光的,陪在秦大哥身旁這些天來也長了不少見識,也算是我受益了。不過是身子有些虛才會險些睡過去,倒讓你們看了笑話。晚上我便煮些燕窩補補身子,也給秦大哥補補。”

少夫人點頭笑道:“也是葉漣有心。”又對秦如軒說道:“夫君明天就要起身趕往國都,路程雖不遠卻也是勞累的,今晚斷不能在熬夜了。”

秦如軒點頭稱是,也放下了碗筷,對葉漣說道:“晚上陪我散散步可好?”

葉漣自然是應下了。秦如琳笑問道:“哥哥可有什麽悄悄話要說?我這個妹妹能聽不?”

少夫人抿唇一笑,對秦如琳說道:“他們大老爺們有要說,咱們女兒家的還是別湊熱鬧了。”

下人來收走了桌子,秦如琳挽著大嫂的胳膊到大嫂屋裏聊家常去了,葉漣便隨著秦如軒出門散步去了。

夜晚風涼,秦如軒知道葉漣是不會註意這些的,幫拿了件袍子披在他身上。葉漣拉了拉身上的袍子,與秦如軒走在小路上,頭上繁星閃爍,月色朦朧,就像是入了畫。

兩人有一搭沒一搭的聊著,漸漸便陷入了沈默。葉漣走著走著,身旁的秦如軒忽然停了腳步。葉漣一時沒註意,回過神來時自己已經走出了一段距離,連忙小跑回秦如軒身旁,他能感受到秦如軒又心事,擔憂問道:“怎麽了?”

秦如軒低著頭,聽見葉漣這一聲,忽然擡頭露出一個釋然一般的笑容,隨即伸手扯過葉漣的衣領,葉漣還沒明白,唇上就已傳來軟軟的觸感,腦子“轟”的炸開了鍋。

秦如軒輕而易舉的撬開了葉漣的牙關,舌頭在口中掃蕩一番後退出,依依不舍的描繪了一遍唇形,隨即松開了抓著葉漣衣領的手,淡淡說道:“就這樣過去吧。”

說完從葉漣身旁走過,葉漣呆立在原地,唇上還殘留著剛剛的觸感。他慌張的擡頭,卻看見不遠處站著一個人。

那個人紮著馬尾,孤身一人在黑暗中,面容有些模糊不清,葉漣卻認出來了,那是虞君。

他想起虞君對他說:“你太懦弱,不敢去追求,會被傷的體無完膚。”

虞君是真心為他好,怕他受傷。

可他是否,真要這麽一輩子懦弱下去。

想起剛剛秦如軒的那一聲:“就這樣過去吧。”秦如軒對葉漣也並非無意,只是他們都太懦弱,不敢前進一步罷了。

若沒有人鼓起勇氣走出這步,他們之間,便再無可能。

葉漣猛地轉身,向秦如軒跑去,氣喘籲籲的扯住了秦如軒的袖口。

秦如軒轉頭,撞入眼簾的便是葉漣眸中璀璨的星光。

番外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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