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六章 (1)

關燈


虞君從水上躍起,落在海邊的沙地上,剛一落地,海水自發的裹住了他的身體,一瞬間就套上了一件藍衣。虞君完全沒有在意,繼續趕路。

他已經這樣趕了一天的路,此時此刻,甚至痛恨起了他為什麽不會飛。

虞君沖進離得最近的村子,買了一匹馬,直接將錢往後一丟,騎上馬就往前跑,這是他買的第四匹馬,在陸地上便騎馬,看到水便將馬賣給其他人,鉆進水裏趕路。

他根本就不敢停下來,他想起那只白鳥送進來的信,想起淩淵,淩淵的手很冰,嘴唇還有些發白,那雙眼睛卻還是一樣的亮,他握著自己的手,對他說:“沒事的,一切都會好的。”

那時候的虞君渾身上下像是被雷劈過一般,根本動也動不了,一動就是鉆心的疼,雖然已沒有前幾天那種生不如死的寒冷,卻也虛弱的連手都擡不起來了。

他眼睜睜的看著淩淵放開他的手,關上那扇門,而他,甚至連拉住淩淵都做不到。

他的族人正在抵禦外敵,保護家園,他最在意的人不管究竟有多危險直奔戰場,那他這個王,又在做什麽。

虞君擦了一把汗,咬緊牙關,他的身子還沒有好透,這樣持續的趕路還是有些勉強,他擡頭望向前方,隱隱約約看到了熟悉的景致。

終於,要到了。

他起身,腳尖在狂奔的馬背上輕輕一點,借著勁向前方躍去。

原本寂靜平和的海面上如今已被鮮血覆蓋,天空都被熊熊的火焰染成了血色,麒麟踏著火立在海上,不斷躍起的鮫人,海水化為巨浪一波一波的湧向麒麟。

虞君手一指,一股水流化為利劍穿過一只麒麟的胸口,猛然間看見踏在空中的巨大麒麟仰頭長嘯,天空被這一吼給震裂了,紅雲四散,一道雷就這樣打了下來。

虞君臉色蒼白,他站得太遠,已經趕不及阻止,這一道雷下去,有多少族人會喪命,起死回生在鮫人身上是無用的,只要魂魄離體,便是□主都救不回來。

海浪又一次揚起,嘗試著阻擋雷電,突然有人從海中一躍而起,舉著劍迎向那道雷,眼中竟無絲毫畏懼!

是淩淵!

虞君眼睜睜看著淩淵撞上奪人命的雷,海浪晚了一步,狠狠拍在了淩淵的身上,頓時一陣天雷地動,使得一旁的鮫人和麒麟都不得不退後幾步。

虞君看見煙塵消散後再無他心心念念之人的身影,那是九重天雷,麒麟族最強的陣法,淩淵以一人之力襠下天雷,代價卻是魂飛魄散,肉身碾為粉末。

他握緊了雙拳,指骨泛白,原本還平靜的海水突然發出巨大的轟鳴,數萬只水箭沖向天空中麒麟,海面上猛地卷起一股水柱,竟是直往天空而上,似乎要破了這天。

麒麟王順著水柱看去,看見一張絕美的臉龐,沒有任何表情卻讓人背後升起一股冷意,那像是深潭一般的黑眸子,此刻連一絲波動都沒有,空洞,絕望。

無數麒麟隕落在水箭下,剩下的麒麟還來不及逃避,便被已連上天的水柱生生吸了過去,再出來時,已是具無生息的屍體。

麒麟王運起全身功力才能逃過密密麻麻的水箭和水柱,他驚惶不定的望向虞君,卻見虞君正看著這慘叫聲不斷的戰場,那張美絕人寰的臉上緩緩的勾起了一抹冰冷刺骨的笑意。

——像極了從地獄裏爬出的惡鬼修羅。

“死,誰不怕?”

“不怕的人都已經死了。”

你不是說你怕死麽?

虞君踏著水面,一步一步,鮮血在水中蔓開。他還掛著笑,眼中依然一片荒蕪。

那為什麽,又不怕了呢?



虞君在這山裏選了個好住處。

房子的背後有小溪流,溪裏有許多小魚,虞君不吃魚,不過偶爾逗弄一下倒也是有趣。前面是郁郁蒼蒼的樹林,有時候到樹林裏走走,看一些大海裏沒有的景象。

虞君在房子的周圍下了道結界,也不會有不長眼的野獸跑來惹麻煩,每日畫些畫,寫幾幅字,又或者去山裏弄幾株藥草來鼓搗,也算是悠閑。

他現在沒有隱藏自己的容貌,長發也懶得紮起來,就這麽散散的披著,這會兒倒是沒有穿白衣,穿了件大紅的衣裳,腰間是一條金色的腰帶,繡著繁華的花紋,像只明艷的火鳳凰。

“陛下,族裏現在大概就是這些事了。”一旁的黑衣男子容貌俊雅,長發只到肩,這容貌雖然在人界也能引起諸多愛慕,在族裏,卻算不上是上乘。

“大長老處理的不錯。”虞君點了點頭,又問道:“你手下那批新的祭司如何?”

“還不錯,”二長老似乎很滿意,“新選出來的祭司長雖然資質不是最好,但是很努力。”

“那就好。”虞君扔了幾本書出來,“二長老也辛苦了,這幾本書拿回去給他們看看,人界的藥書也挺有趣的,有錯的部分孤已經標出來了。”

“是。”二長老將書放進懷裏,一擡頭就看見虞君笑瞇瞇的望著他面前的那杯茶。

虞君容貌十分惑人,偏偏今天還穿了件紅衣,襯得臉色紅潤,雙目一挑更是似有情從眉梢流過眼角傾瀉而出,二長老雖然對這張臉已經有了一定的抵抗力,可現在看見虞君的表情,卻出了一身冷汗。

“二長老啊,”虞君親手端起那杯茶,遞到二長老手上,開口道:“這藥茶冷了就不好喝了,長老可別浪費啊。”

二長老一臉猶豫的看著手上的藥茶。自從虞君在這裏住下後,他每隔一段時間便會來匯報,每次來虞君都會給他一杯茶,原本還只是普通的茶水,漸漸變成了不知道加了什麽奇怪東西的草藥,味道也越來越震撼,這次,他實在不知道會是怎麽樣令人記憶深刻的藥茶。

“二長老?”

二長老手一抖,低下了頭。

“算了,”虞君看似惋惜的拿過茶杯,道:“想必是這茶涼了,孤去換一杯吧……這種藥茶只煮了這一種,再去換另一種藥茶吧。”

“不不不不不用了!”為了防止他又換什麽更奇怪的東西,二長老一臉英勇就義的搶過茶杯,脖子一伸直接灌了下去。將茶杯放回桌上,一張臉瞬間成了慘白色。

果然是記憶深刻,一輩子都忘不掉。

虞君似乎很愉悅,看著二長老努力隱藏著生不如死的表情,聲音都透著隱隱的笑意:“說起來,四長老曾說,二長老很守規矩呢。”

在那個唯恐天下不亂的小女孩看來當然很守規矩了。

二長老心裏想什麽,嘴上可不敢說:“沒有,陛下過獎了。”

“孤倒是想起上任二長老可是整天冷冰冰的,那時候的四長老還和孤抱怨過。本來以為這任二長老也會是這樣呢。”

“怎麽會?我沒有上任二長老優秀,怎能同他相比?”

虞君又看了他一會兒,說:“你現在可以走了。”

二長老擦了擦汗,起了身,正要走出門,聽見虞君道:“房裏還有些藥茶,孤看你氣色不大好,剛好補補。”

二長老很想開口說他沒事,最終還是默默的提著那壺藥茶,對著虞君行了個禮,加快腳步離開了這個屋子。

屋內虞君意味不明的笑了。他看了看自己身上的衣服,想起那日淩淵看見他穿上這件衣裳時驚艷的眼神,心中雖然不喜這麽張揚的顏色,但偶爾穿穿倒也不錯。

二長老走到了樹林的深處,屋子早已被樹枝擋住,他看著手上的藥茶,眼裏閃過一絲無奈和郁悶。一轉身,消失在了樹林裏。

虞君出了門,到了溪邊,溪裏的魚兒似乎是想湊到他身邊,又怕他逗弄自己,都隔得遠遠的。虞君彎下腰撥了撥水,道:“怎麽,這幾天沒像之前那樣想要破我的結界了。”

從他身後走出兩個男子,前方的男子看起來似乎很溫雅,男子身後的人與他有些相似,眉眼間卻多了一絲暴躁。

“鮫人王的結界又豈是我們能解的?”溫雅男子笑笑,“敢問陛下可否願意見我們兄弟了?”

“萬俟,麒麟王,赫連,麒麟王之弟。”虞君沒有轉身,“你剛當上麒麟王沒多久,怎麽有時間在孤這兒耗?”

“提早解決了手頭上的事,我所拜托的事,對我很重要。”

虞君擡頭瞥了眼站在後面沒有說話的赫連,諷刺的彎了彎唇角,“也好,免得你們一直呆著孤也不安寧。”

萬俟和赫連跟著他進了屋子,曾經將他們攔在門外的結界居然輕松的穿了過去。赫連心裏有些不舒服,他是族中最擅長陣法的人,卻解不出虞君布下的結界,甚至連剛剛虞君對結界做了什麽他都看不出。

屋內的擺設很簡單,只有一張桌子,一把椅子和一張床。虞君坐在椅子上,萬俟找不到椅子,只好萬分尷尬的站著,赫連站在他身旁,臉色不太好看。

“麒麟族與吾鮫人一族的關系,你們也是知道的。”虞君挑了挑眉,瞥了萬俟一眼,“而你這位新上任的麒麟王,居然找了孤四個月,甚至還在門口等了許多天。這讓孤很惶恐。”

萬俟苦笑,也只有這位鮫人王才能讓他找四個月才找到人。他上前一步,微微欠身道:“此次前來,是有事拜托鮫人王陛下。”

“你怎麽知道孤一定願意幫你?”虞君攏了攏長發,似笑非笑的看了萬俟一眼,轉頭對站在一旁的赫連道:“想不想學剛才的結界?”

赫連驚詫的看著他,不知道他為什麽突然這麽問。

“只要你學完後馬上就離開這裏,孤就教你。”

赫連原本還有些期待的眼神瞬間就暗了下來,他瞥了眼自己的王兄,偷偷的嘆了口氣。

虞君將赫連的表情盡收眼底,屈起食指抵在唇邊,擋住嘴角的弧度。

“陛下,”萬俟嘴角還是掛著溫和的笑容,道,“當年的那場戰爭,我代表我的祖父向您道歉,那件事存在著蹊蹺,等我查明後會告訴陛下,但現在我需要陛下的幫助。”

倒是個冷靜的人。

“哦?有蹊蹺?能有什麽蹊蹺?”虞君嘴角帶笑,眼神卻是冰冷的,“那場戰役,只是因為上任麒麟王好戰,不服我鮫人族海中霸主的稱號而挑起的,事實上我族根本就不在乎什麽海中霸主。”虞君握緊了手上的瓷杯,聲音瞬間變得陰冷,“而現在你告訴孤這件事存在蹊蹺,什麽蹊蹺,難道是孤有所誤會?”瓷杯原本還只是杯壁上出現了裂縫,突然炸裂開,碎片飛向萬俟,沒有傷到他,卻是貼著臉過去的。虞君的手被碎片割得鮮血淋漓,他也不在意,看向萬俟,道:“你置我們那麽多犧牲的族人於何地?就一句有蹊蹺?”

鮫人族的壽命是定好的,三百年後的生辰便是他們的死期,他們擁有極好的容貌與能力,卻被剝奪了覆活的可能,就算是虞君也無能為力。想起戰後的場景,縱然已過百年,卻依然感到憤怒與悲哀。

萬俟全身僵硬,剛剛碎片飛過時那種奪命的感覺還停留在身上,他嘴角溫和的笑已經有些掛不住,幸而有赫連在身後才沒有搖晃。他開口,聲音還帶著一絲驚懼:“麒麟頭上有角,角中有肉,意為仁慈。我麒麟族向來和善,雖然祖父好戰,卻也不是魯莽之人,陛下就從來沒有懷疑過這場戰爭的緣由麽?”

“懷疑又如何?”虞君攤開血淋淋的右手手掌,騰空出現了一個水球,他用水洗凈了血,手上卻連一絲傷痕都沒有。

“那時候我和赫連還小,但聽族中長老說,祖父突然變得很固執,不知道為何一定要攻打鮫人族,不聽勸說,祖父雖然有時候說想去攻打鮫人族,想會會陛下您,但我們都知道這不過是一個玩笑,所以我懷疑,是有人在背後推波助瀾。”

赫連接口道:“誰有那麽大的膽子敢挑戰陛下您,當年出戰的族人,回來連十分之一都不到。”

虞君看了他一眼,冷冷的吐出幾個字:“你祖父。”

赫連啞口無言,想了想還是別說話為好。

虞君確實懷疑過,麒麟族進攻的時間太碰巧,而鮫人族一向與世隔絕,那幾天也是上百年才有一次,麒麟族不可能知道具體的時間,若不是那時候族人都太虛弱,又怎麽會傷亡如此慘重,就連自己在戰後也因為消耗太大昏迷,足足三年才恢覆。若沒有人在背後,那便是麒麟族蓄謀已久。他可不覺得那個暴躁的麒麟王有那麽縝密的心思。

“當年的事我不會一筆勾銷,來日慢慢算賬,”虞君撫過眼角,“說吧,你有什麽事。解決完就離開。”

萬俟萬分驚喜,忙道:“想請陛下幫忙救一個人。”

“只是救一個人?”虞君不屑的抿唇,“堂堂麒麟王,只是救一個人又何必跑來我這。”

“的確……不止。”萬俟思索片刻後,眼一閉,道:“我想替那人,像陛下求長生。”

“那是你什麽人?”

“是我愛人。”

虞君瞥了眼赫連,他正低著頭,看不見眉眼。“然後呢?你愛人是人類,而你們希望長相廝守,來求我賜予她長生?”

萬俟點頭道:“是的。”

“真是可笑,”虞君話裏的涼薄絲毫不加掩飾,“除我之外,世間萬物總有滅亡的一天,你自己都不是永生,卻為愛人求永生,不覺得可笑麽?等你去後,留她一人於這世間?”

萬俟指骨泛白,卻說不出話。

虞君輕蔑的笑了,“更何況,你以為隨隨便便就能得到永生?這世上有天道規則,永生即為逆天。”

“難道陛下有起死回生之術,便不是逆天麽!”赫連站在萬俟的身後,道。

“那是他們命還不該絕,”虞君道,“若天道要他們死,就不會遇上我,就算遇上我,他們也不會想活。”

“我曾聽聞,陛下身旁曾有一個人類侍衛,”萬俟頂著虞君如劍峰般鋒利的眼神,艱難開口道,“您曾賜予他永生。”

老麒麟王曾告訴過萬俟,虞君身邊有一個侍衛,雖為人類,卻以一己之力扛下了麒麟的天雷,落了個肉身為塵,魂魄不在,卻也救了整個鮫人族。

虞君心中忍下將眼前的人碎屍萬段的想法,道:“想要永生也不是不可以,求得他的同意。”

“他?”赫連突然出聲問道。

“不知道?”虞君敲了敲桌子,“這世上,他才是唯一能決定生死的人。”

一旁的萬俟一個踉蹌,臉色瞬間變得慘白。

“原來……”萬俟神情有些恍惚,“原來他真的存在……”

曾經聽老人談過,卻依然不相信。原來,真的有能決定世界生死的人。

“那家夥喜歡去一些奇怪的地方,連我都不一定找得到他,你盡力。”虞君打了個哈欠,白衣的他眉間是聖潔,紅衣的他即使是夾帶著魅惑,卻依然讓人不敢輕易接近,唯恐是一種褻瀆。

“陛下,”赫連扶住萬俟,問道,“王兄曾發誓這一世與她相伴到老,陛下可否成全?”

虞君眉頭一皺,卻又慢慢展開,帶上幾分玩味,“也不是不可以。”他起身,走到萬俟面前,“我可以讓她與你同生共死。若你還在,她便也在。”

萬俟還在思索著“那人”,突然聽見虞君這麽說,不由得喜上眉梢,道:“那真是太好了。”

“只願你別後悔,到時候又來我這。”虞君擡手一指,萬俟手上便多了一道劃痕,滴下的血凝成一個小血球,靜靜的浮在空中。“不過,怕也來不及打擾我了。”

“回去治好她,過幾天再到我這來,將我給你的藥讓她服下。”虞君將血球扔進了桌上的瓷杯。

萬俟道了謝,一臉的喜色怎麽也藏不住,赫連對著虞君行了個禮,隨著萬俟出了門。

虞君拿過桌上的瓷杯,看著裏面鮮紅的液體,輕聲道:“真不知道,同生共死,對她來說是好是壞。”

他想著那對兄弟,情不自禁的笑了出聲。

“阿淵,我曾想過,害你的人,一個也不能放過。”

“後來想,你定是不願意見我手上沾血的,那便留他們一命吧。”

“可是你看,我還沒出手呢,他們就已經自取滅亡。”

“阿淵,”虞君慢慢合上了眼,低聲喃喃道:“我想你了。”

——“我好想你。”



萬俟回到族中,他的嬌妻艾黎迎上前來,艾黎的病還沒好,臉色還是蒼白的,她有些擔憂的為他擦了擦汗,道:“怎麽去了怎麽久?”

萬俟溫柔的摟過嬌妻,身後的赫連上前一步,微微彎腰道:“王兄,我想去趟藏書室。”

“去吧,”萬俟撫了撫赫連的長發,本以為赫連這樣脾氣暴躁的人頭發或許會像刺一般硬,誰知卻是十分柔軟順滑的,“你也別跟那位陛下置氣,他不是一般人。”

“我知道。”赫連恭敬的低下頭,“王兄不用擔心。”

待赫連離開後,萬俟感慨道:“想他小時候多喜歡跟著我,大了卻也生疏了。”

“怎麽會?”艾黎笑道,“你們兄弟倆啊,感情還是一樣的好。”

赫連站在門外,看著萬俟與艾黎說說笑笑。

郎才女貌,好一對恩愛夫妻。

他咬白了下唇,慢慢的關上了門。

“你還沒告訴我你去哪兒了呢,這麽久不回來。”艾黎有些埋怨的推了推赫連。

萬俟將艾黎緊緊摟在胸口,嘆息道:“我們可以永遠在一起了。”

“說什麽呢?”艾黎靠在萬俟的胸口,笑顏如花,“我們大婚時不就說了嗎,會永生永世在一起的。”

永生永世嗎?萬俟溫柔的笑容中藏著一絲絲苦澀。

我的妻,你可知道,我等這一天,等了你三世。

萬俟小時候其實非常的頑皮。他是麒麟王的孫子,因為他父親身體不太好,所以他便是默認的下一代麒麟王。

老麒麟王脾氣很暴躁,又很沒有耐性。萬俟小時候因為頑皮好動沒少挨他打。

有次老麒麟王打的狠了,父親母親一起才攔下了,萬俟被打得皮開肉綻,就算是變回原形都能看得見一道道傷痕。他一氣之下離開了族裏,也不管後面一群人哭爹喊娘,撒開蹄子就往前跑,跑著跑著似乎把後面的人給甩開了他才停下來,渾身上下都在流血。

萬俟低下頭舔了舔傷痕,滿嘴的血腥味。他焦躁的嚎了幾聲,縮著身子躲在一棵樹下,天氣很熱,傷口也很疼,但萬俟的力氣似乎都用光了,不太想動。

迷迷糊糊間似乎有誰在耳邊說了句話,聲音清脆稚嫩,“這是什麽怪東西?似乎受了傷,流了好多血啊。”

萬俟被人抱起,他搖了搖腦袋,渾身一動就疼,眼睛也睜不開,只能警告的張口噴了點火,抱著他的人也不生氣,笑道:“哎呀,還會噴火呢。”

萬俟這下是徹底動不了了,意識也漸漸沈了下去,他在徹底暈過去前想道:麒麟的鱗甲應該還是挺堅硬的,人類應該沒法傷到他的……吧?

再次醒來的時候發現自己在一張簡陋的床榻上,身上的傷口還塗著綠色的黏糊糊的東西。他舔了口,臉皺成了團子——

嗷!好苦!

“你醒了!”一個身穿藍衣的小姑娘背著個大簍子進了屋,看見他醒了似乎很開心,放下簍子後小心翼翼的把他抱了起來。

萬俟環顧四周,發現這屋子真的非常小,小到房內僅有的一張桌子與床靠在一起,大簍子放在桌上幾乎占滿了整張桌子。

小姑娘摸了摸他的頭,又戳了戳他頭上的角,萬俟郁悶的甩了甩頭,從她懷裏跳到了桌子上。小姑娘也沒有生氣,小心翼翼的抹開傷口上覆著的厚厚一層藥膏,看著傷口只剩下一條紅線,有些驚訝道:“這麽快就愈合了,彤姐姐告訴我的草藥果然好用。”她邊說著,邊從大簍子裏拿出了幾株草藥,萬俟不懂草藥,也不知道那是什麽,只知道那草藥很大,葉子很寬,上面還有白點,小姑娘將藥草放進碗裏,拿了一塊石頭碾碎,再用一塊已經被洗的像是可以一扯就破的布小心翼翼的擦去傷痕上的藥草,再塗上新碾好的草藥。

做完這一切後,小姑娘又拍了拍萬俟的頭,道:“這草藥很厲害的,馬上就能好了啊~”

我會這麽快恢覆才不是這什麽草藥的原因呢,萬俟想。

不過這草藥塗著也挺舒服的,冰冰涼涼的。

萬俟往後縮了縮脖子,又突然湊過去舔了舔小姑娘的臉。

小姑娘緩過神來受寵若驚的捧著臉,隨即笑道:“我叫艾梨,香梨的梨,不過我還沒吃過呢。”

香梨?萬俟從喉嚨裏冒出咕嚕嚕的聲音,也許他有吃過吧,不太記得了。

“我給你取個名字吧?”艾梨仔細的打量著萬俟,驚叫道,“你的眼睛是紅色的,真漂亮!”

萬俟心裏默默說道:火麒麟全身上下都是紅色的。

“我叫你小紅好不好?”

我叫萬俟,小紅是什麽東西!

但他終究什麽都沒說,只是默默把頭埋進了前肢。

萬俟其實非常討厭艾梨叫他小紅。他覺得這個又俗氣又女氣的名字真是蠢死了。每次艾梨都睜著圓圓的眼睛對他說:“小紅,要乖啊,我馬上回來。”

而自從艾梨發現他能聽得懂她說話時,萬俟直接由寵物上升成了助手,但名字還是沒有提高檔次,每天都能聽到艾梨在小小的廚房裏喊道:“小紅,能幫我拿個東西麽?”

盡管傷口早已經愈合,但萬俟還是沒辦法狠下心來在艾梨的小臉蛋上抓一條痕然後揚長而去,只能默默埋下了頭,就如同艾梨興高采烈的決定他的名字是小紅時,他也只能埋下了頭。

我一定是史上最窩囊的麒麟王繼承人,萬俟有些郁悶的想。

萬俟身上的傷好後,他有時會出去散散步,為了不讓自己長胖,他通常會散三四個小時的步,在艾梨擔心的沖出簡陋的小屋外尋找時,再慢悠悠的叼著一只野雞或者野兔出現在她面前。

萬俟只是實在看不下去艾梨那因為營養不良和饑餓所導致的細小的如同竹竿一樣的胳膊,還有因為臉頰消瘦而顯得非常大的眼睛,萬俟最討厭那眼睛,每次艾梨對他眨眨眼,就算她喊無數遍的小紅萬俟也只能默默用爪子刨桌子,還得控制力度不能留下劃痕,畢竟這是整間屋子裏唯一的桌子。

自從撿到了萬俟,艾梨的夥食質量上升了不少,臉上也終於有了點肉,連枯黃的頭發都有了些光澤,吃飽喝足後萬俟喜歡四肢攤開露出肚皮躺在桌上,艾梨喜歡邊戳他的頭邊說話。

“小時候的事情我已經記不清了。”艾梨打了個飽嗝,繼續說道,“彤姐姐說是被爹和娘拋棄了,不過也許爹娘有什麽苦衷呢?”

萬俟翻身從桌上爬起,擡起小蹄子在桌上蹭了蹭,然後碰了碰艾梨的臉。

“彤姐姐一直和我呆在一起,但是前幾年彤姐姐也走了,她那天生病了,一直在咳血,我不知道怎麽辦……然後她就走了。”

萬俟輕輕“嗚”了聲,湊過去舔了舔她的臉。

“如果你想安慰我,”艾梨擦了擦臉,“就別糊我一臉口水,端杯水來比較有用。”

萬俟扭過頭,跳上小床趴下,不理會艾梨有些討好的叫喚,如果她叫的不是“小紅”而是“萬俟”,就算不是“萬俟”也好,也許他還會看她一眼。

萬俟喜歡這個破舊的小屋子,沒有柔軟舒適的大床,沒有山珍美味,只有一個瘦弱的小姑娘,但它沒有繁雜的禮節,沒有堆積如山的文章,沒有祖父時不時的打罵。

萬俟知道現在麒麟族恐怕是已經亂成了一團鍋,也知道不用多久就會有人找上門來,但他現在什麽都不想,只要天天陪著這個喜歡講話的小姑娘便好。

族人找來時,艾梨正在煮雞湯,萬俟正趴在桌子上聽她講話。快要倒下的木門突然被人拉開,一人一麒麟都嚇了一跳。

來的人是赫連,他弟弟,現在還是一副六七歲小孩子的模樣,臉頰還是肉嘟嘟的,白嫩嫩的好不可愛。

“姐姐,”赫連乖巧的叫了聲,小手指了指在桌上的萬俟,“我們家小狗兒跑丟了,我能帶他回去麽?”

艾梨沒有說話,她背對著赫連,將湯乘進了碗裏,端到桌上。“小紅是你們家的狗?”

赫連似乎被“小紅”這名字驚到了,說話有些磕磕巴巴的“是……是的。”

“真是奇怪的小狗,我還沒見過長角的狗呢。”艾梨端起雞湯喝了口,萬俟也湊過去小口啜著湯。艾梨放下碗,聲音很平靜,“能讓我們吃完飯麽?”

“啊……好。”赫連看著桌上的唯一一盤青菜,有些不好意思的點了點頭。

等艾梨吃完最後一口青菜,萬俟突然沖出了屋子,沒過多久,山林裏傳來一聲長嘯,又過了一會兒,萬俟回到了屋子,將兩只野兔扔在桌上,還拖了一只昏死的鹿進來。放完這些東西,他跳進艾梨的懷裏,蹭了蹭她的額頭,一個紅色的火焰狀的圖案浮現在她的額頭上,又瞬間消失不見。

賜汝這標記,願汝今生今世不受病痛所折磨,願吾,還能再見到汝。

艾梨抱起萬俟將他放進赫連的手中,輕聲道:“小紅,再見。”

雖然表情平靜,可是萬俟看見,小姑娘的眼睛濕漉漉的。

赫連聲音軟軟糯糯,道:“姐姐,再見。”

“嗯,”艾梨露出一個天真的笑容,“小弟弟,再見。”

赫連抱著萬俟走出了好一段距離,萬俟兩只爪子趴在赫連的肩頭,還向後望著。

“哥哥……”赫連看著懷裏的麒麟。

萬俟最後看了一眼,扭回了頭,從赫連身上躍下,化成一個約莫十一二歲的俊秀少年,他拉起弟弟的手,說道:“沒事了,回去吧。”

再次見到艾梨已是很久以後的事情,萬俟也不記得直接隔了多久了。

老麒麟王的脾氣越來越固執和暴躁,身體也大不如前,壓在萬俟身上的擔子越來越重,就連一向愛玩偷懶的赫連都開始努力學習,萬俟有時候看完族人呈上來的奏折,打算去看看赫連睡了沒,走進他的寢宮中,卻發現燭燈還是亮著的。

“何必呢,把身體搞垮了可不好。”萬俟拿開赫連手上的書,揮手讓一旁等著伺候的侍女退下,親手脫下赫連身上披著的外袍。

“我也不小了,是該認真學一些東西,到時候才好為哥哥分擔一些。”赫連有些靦腆的笑了。

“你那麽聰明,還讀到那麽晚做什麽。”萬俟不滿的彈了下赫連的額頭,心疼的看著赫連因為困倦而揉出的眼角紅痕。

“哥哥不也這麽晚……哥哥,把書還我啦,我還有些沒看明白……”

“不行!”萬俟雙手合上書,半摟半壓著赫連,將他拖進了寢室,扔上了床。

“明明哥哥也這麽晚的。”赫連頭埋在柔軟的枕頭裏,聲音含糊不清,但帶著極大的不滿和委屈。

這小子,萬俟哭笑不得的搖搖頭,曾經吊兒郎當時母親沒少說他,怎麽說都不管用,怎麽現在變得這麽拼命了。

“現在哥哥要睡了,赫連也得睡了。”萬俟板起臉,看著這小子衣服都沒脫完瞬間就倒在床上打起了呼嚕。都說兄弟連心,萬俟怎能不知道赫連想幹什麽。怕是他前腳剛走,後腳又爬起來看書了吧。

他嘆了口氣,伸手扯掉了自己身上的衣服,脫得只剩下一件白色的裏衣,掀開被子鉆了進去,又扒下了赫連身上脫到一半的長衫。赫連猛地睜開眼睛,差點從床上跳了起來。

“哥哥陪你睡,免得你待會做出什麽事來。”萬俟把赫連摟在胸口,“不懂的地方明天早上起來哥哥教你,以後我一看完折子就來找你,別再那麽晚睡了。”萬俟的聲音慢慢變得含糊,“把身體折騰壞了……得不償失……”

赫連從萬俟胸口探出頭來,發現萬俟已經睡著了,呼吸平穩,就連他在懷中亂動也沒有察覺。

他看到了萬俟眼下的烏青,他挑燈夜讀,萬俟又何嘗不是。他是從小就定好的麒麟王,付出的努力,可比他這個半途開始的多得多了。

赫連翻了個身,想掙開萬俟的手,奈何萬俟實在摟的太緊,只好作罷。讀了一天的書,也真的累了,赫連手一揮,熄了那燭燈,頭一歪,也跟著會周公去了。

每天晚上,赫連看出看到一半都會被萬俟拿走,然後強制上床睡覺,有次赫連抱怨道:“每晚都在我的寢宮睡,你幹脆搬來算了。”誰知第二天,他的櫥櫃裏就多了好幾套不屬於自己的衣服。

萬俟覺得自己該想辦法治好赫連的賴床,每天早上日上三竿了也不起來,早上好不容易拍醒了,赫連撩起眼皮看了哥哥一眼,“咻”的變成了一只小麒麟,整個身子縮成一團,滾進了被窩裏。萬俟哭笑不得的從被窩裏拎起小麒麟,赫連晃了晃短小的四肢,竟湊過去蹭萬俟的臉,等萬俟一放手,他又滑進了萬俟的衣衫裏,兩只小爪子勾住衣服,又睡著了。

每天光是叫醒他就要半個時辰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