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三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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虞君也不知道這是哪兒,只覺得這湖邊的楊柳確實美。微風一吹柳條搖擺,似是舞蹈般柔美動人。

淩淵見虞君一直盯著那楊柳,便去旁邊找了家正對著湖的客棧住下,他們並不缺錢,雖然淩淵一直好奇虞君的銀子是怎麽來的,但他也不問。

那幾日他們很悠閑,虞君在湖邊看楊柳,逗魚兒,淩淵就站在旁邊看他或者練劍,有時還能得到虞君的兩三句指點。

“阿淵,”有一日虞君望向窗外,道:“我們過兩天就走吧。”

淩淵正擦拭著劍,有些奇怪的問:“陛下?”

“這湖看這麽多天也有些膩味,”虞君微微瞇起眸子,“我們繼續往南走吧。”

淩淵放下寶劍,坐在虞君的身旁望著他,“南邊有什麽?”

虞君歪了歪腦袋,彎出淺淺的笑容,帶著絲懷念:“海,很美的海。”

淩淵點點頭,心中也升起了股向往。

虞君又望向楊柳,輕聲道:“只可惜那兒看不到這樣的楊柳。”

淩淵若有所思,沒有應話。

第二日虞君看見淩淵拿了紙和筆,描摹起湖邊的楊柳。

“這是……”虞君俯下身專註的看著畫。

“畫在紙上,陛下就能帶走了。”淩淵繼續畫著,“雖然比不上這真正的楊柳,但總能讓陛下想起來。”

虞君盯著畫,看著淩淵一筆一筆的描出柳枝。待最後一筆描好,虞君將畫放在桌上,對照著楊柳,眸子漸漸的亮了。

淩淵的眼中帶上了些寵溺,又拿了張紙道:“陛下要試試麽?”

虞君搖頭道:“我不會。”

淩淵有些驚訝,問道:“陛下會寫字麽?”

虞君再次搖頭。有些窘迫道:“我剛來時,有自己學了些,讀和認還是會的,寫就……”

淩淵想了想道:“陛下想學麽?”

虞君擡頭看他,說:“你教我?”

“那就先學陛下的名字吧。”淩淵拿起筆,在紙上寫了個“君”。

淩淵的字不張揚拖沓,看上去十分幹凈舒服,卻又可以看出那份剛勁。

虞君學著他的樣子拿筆,淩淵握住他的手,一筆一劃的教他。

鼻息灑在虞君白皙的脖頸上,使得他的耳朵有些紅,眼睛卻是亮的,包裹著他的那只手上有著習武人特有的繭,讓他十分安心。

淩淵帶著他劃下那個“君”字,聞見虞君身上幹凈的味道,有些失神。

若能永遠這樣相互握著對方的手,那該有多好。



這幾日天空蔚藍,陽光並不刺眼懶懶的灑在地上。

葉漣收拾好了屋子,伸了個懶腰。

他們到這兒已經一個月了,那時虞君告訴他要把所有的行李都帶上葉漣還有些不解,現在看來,虞君或許早就料到那次兇多吉少。

他們沒有回回盈堂,直接來到西壤的鄰國莫協,這也是葉陌芊的故鄉。

虞君帶著他來到這兒就在這木屋住下了,初到時木屋裏蒙了層厚厚的灰,裏面卻是一應俱全,葉漣想興許是虞君曾經住過。

他們住在這給一些父老鄉親們看病,都是些淳樸的百姓,日子過得倒是清閑快活。

虞君從房間裏出來,依舊是一塵不染的白衣,綁了條白色的腰帶,黑發還是用白帶子挽成了馬尾。他喝了放在桌上的白粥,又轉身回房。

葉漣有些發怔的望著虞君略顯單薄的背影,想起那日他悠然的走出皇宮,冷靜的叫人害怕。

葉漣對著已經關上的木門又楞了會兒,突然拍了下腦袋。

管他呢。

其實這樣的生活也不錯。

這個小鎮並不是非常富裕,以前人們看病都要去很遠的地方,虞君的到來很受百姓們的歡迎。

虞君將宣紙鋪平,回想著那年楊柳的樣子。

平靜的湖面,嬉戲的魚群,隨風飄擺的楊柳,他看著畫上還沒描全的柳枝,拿出那幅被他保存完好的畫仔細的看著。

“果然,”虞君語氣無奈,單手撐著下顎,“還是比不過你。”

雖然話是這麽說,那眼角卻是帶笑的。

這時,葉漣推門進屋,道:“虞公子,門外有人求見,說是淩將軍的人。”

虞君將畫收好,起身。

淩將軍,說起來,很久以前似乎見過一個淩將軍。

淩將軍原名淩肅玄,立下無數戰功,現在到這個小鎮來,據說是養病的。

“我們才來這兒一個月,淩將軍已經在這住了三個月了。”葉漣邊走邊嘮叨,“這病怕是國都的大夫都治不了才跑到這兒來,這裏剛好清凈。”他有些擔憂道:“虞公子能治好麽?”

“那也得看他想不想治。”虞君依舊那副清冷的樣子,跟著前方的仆從。

虞君跨進門檻時淩將軍已經坐在大廳中央了,身旁站著看起來約莫十六七歲的少年,應該是他的孫子。

淩將軍兩鬢白發,很有威嚴。

“爺爺,這是鎮上的大夫,隔壁的王大媽說這大夫很厲害,不妨讓他看看。”少年哼了聲,“那些庸醫,說我爺爺的病治不了,還禦醫呢!都沒什麽用!”

“他們可盡力了,”淩將軍倒是沒什麽在意,“我這病啊,都拖了這麽久,原本能治現在也治不好了。這人,總得死,不過是早死晚死的區別,”他望向大門,目光中帶著些感慨,“還記得爺爺告訴你的那個天才麽?有人曾預言他能夠將淩家帶往一個更高的地方,可惜在那任淩家家主過世後第三天,那位天才便消失了。比起他,我還活了這麽久了呢。”

“爺爺別說著喪氣話,讓這大夫看看,興許他能治呢?這奇人高手不一般都是隱於市的麽?”

“病入膏肓。”虞君在旁聽了會兒,開口道,“確實是治不了。”

“你胡說!”少年急得臉漲得通紅,他轉過身對著將軍道:“爺爺別聽他的!他跟那些庸醫是一樣的!”

“若是別人講的我還不信,”將軍從座位上站起,拄著拐杖走到虞君的面前,道:“可他說的,卻不能不信。”

他伸出手,對虞君說:“好久不見。”

虞君握住他的手,想起上次這雙手還沾滿著鮮血。

“真厲害,”淩將軍看著他的臉,“我上次見你是六十年前。”

葉漣和那少年都倒吸口氣。

虞君松開手。

淩將軍也收回手,道:“你一點都沒變。”



虞君不太記得自己走了多久,只是沒想到會碰到戰爭。他遠遠瞥見了前方淒涼的場面,選了條遠路特意繞開了戰場。

沒走多遠就聞到濃重的血腥味,看見不遠處有個男子倒在地上,滿身鮮血。

他原本並不想管,可經過那男子身邊時聽見他微弱的聲音:“救我。”

虞君想了想,停下了腳步。

“我想活下去。”

虞君蹲下身,一身白衣的他在男子的眼中顯得格外紮眼。

“有人等我。”那男子虛弱的說,卻很堅決。

“我得活下去。”

虞君手抵在他的額上,道:“有人等你,是麽?”

男子覺得眼前一切漸漸的黑了,連同那刺眼的白衣。

他聽見清澈卻是冰涼的聲音,遙遠的像是從天邊來一般:“既然你這麽說,那就當做是這樣吧。”

“六十年前,那時我雖然很虛弱,卻還是記得很清楚,”淩肅玄淡淡道,帶著無意間流露出的悲哀,“不論是容貌,還是那身白衣,這麽多年了,都是沒變啊。”

虞君沒說什麽,而是問道:“這次,還想活麽?”

“我還能活多久?”淩肅玄問他。

“大約半年。”虞君皺眉。

“人還有來生麽?”淩肅玄突然問道。

虞君想了想,道:“人死後進入輪回,是有來生的。”

“這樣啊,”淩肅玄被少年扶著做回椅上,語氣中有些惆悵。

“若死者執念極強,倒有可能會有一魄留著他所思念之人身體中。”虞君又道。

淩肅玄猛的擡頭看他。

“被寄魂之人並無大礙,若說有什麽影響,大概是會經常夢見他吧。寄魂之人不會輪回,直到被寄魂之人死亡。”虞君補充道:“不過幾率很小。”

“這一魄又有什麽用,人的生死誰能說得準。”淩肅玄嘆道。

虞君沒應他,卻聽見他又問道:“你為什麽救人?”

虞君想起淩淵雖然不善於表達感情,卻是個溫柔細致的人。他幫過很多人救過很多人,每次解決完一件事,他就會回頭對著自己笑,燦爛的像是那藍天上的太陽。

虞君有次問他:“你為什麽要救人?”

淩淵憋了很久才道:“許是積些陰德吧。”

“你不會死的。”虞君還記得自己這麽說,“所以你不用積陰德。”

為什麽救人?

虞君沈默片刻,輕聲道:“也許,是為了積些陰德吧。”

淩肅玄也沈默了,他沒料到會是這樣的答案。

葉漣在旁大氣都不敢出,那少年早就被叫進了屋。

一時寂靜。

良久淩肅玄道:“不必救我了。”他看著自己手中的拐杖,“這也一把年紀了,就算這次治好了也活不了多久。況且內子不在,我一個人也是寂寞。還不如就這樣走的好。”

他望向後院,慈祥的笑道:“這孫兒也有些出息,不使我煩心,這世上,也沒什麽遺憾的事了。”

“是麽。”虞君轉身跨出門檻。葉漣急忙跟上。

“那就當做是這樣吧。”

淩肅玄背靠在椅子上,想起虞君說的那句話。

也許,是這樣吧。



淩家是一個大家族,代代習武,卻也不是魯莽的武夫,每位淩家的子孫從小都要接受書畫的熏陶。其中家主更是被要求武藝最上,雖不要求出口成句,但琢磨會兒能寫出首好詩也是要的。

淩肅玄是獨子,兄弟反目成仇爭家主的事落不到他頭上,雖然爹爹把他當做家主培養讓他有些吃不消,但還是無憂無慮的。

他有樁娃娃親,是三歲時就定下的,對象是他的表妹歐槿。歐槿與他從小一起長大,曾經嬌小可愛的小女孩出落得越發明艷動人,又端莊大方,很得他爹娘的喜歡。

“表哥,要不要吃綿玉糕?”有時候練武練累了,歐槿便會拉他到涼亭裏為他準便些點心。

“糖少點啊,太甜我可吃不了。”淩肅玄抓了塊糕點扔進嘴裏,糕點入口即化,僅有的淡淡甜味讓他覺得身體輕松了不爽。

“知道啦,”歐槿看著他滿意的表情,忍不住撲哧一聲笑了出來,“早就吩咐廚房了。”

“還是槿兒最懂我。”淩肅玄又吃了塊綿玉糕,打趣道。

歐槿紅了臉,不好意思的轉過身。

淩肅玄認為,歐槿就像是另一個他,是世界上最懂他的人。

那時的淩肅玄十八歲,他將歐槿上下打量了一遍,這麽告訴自己。

自己是喜歡她的吧。

沒過多久他就去了邊疆駐守。這一走就是十年。

他花了五年從小士兵到大將軍,事實上這是一個考驗,他出生將軍世家本可以直接成為將軍。

他記得自己就是在那天見到薛嶺的。有人掀開軍帳彎腰進來,身上穿著鎧甲,腰間別著長劍,那人咧開嘴露出一口白牙:“淩將軍,我是副將薛嶺。”

幹凈的不可思議。

薛嶺比他高了些,年紀比他大三歲,很早就到邊疆來了。雖說是他的副將,卻處處照應他。就像是在照顧自己的弟弟。

淩肅玄並不喜歡這種感覺,他自小被要求獨立自主,每次薛嶺揉他的頭,他都會把薛嶺的手拍開道:“我不是小孩子。”

“嘿,”薛嶺晃著白牙,撲上去更用力的蹂躪他的頭發,“是哦,你都二十多了,不是小孩子了。”

淩肅玄氣結,漸漸的也不跟他爭辯,任他把自己的長發弄的亂七八糟,邊疆的士兵都是粗漢子,每次看著他窘迫的樣子都會打趣幾句,淩肅玄剛開始還不好意思,到後來也跟著他們一起胡鬧。

莫協和朝聯互看不順眼,三天兩頭就是一場小仗,所有人晚上睡覺都得多一個心眼,些許風吹草動也得留神。

那天剛鬧完一個晚上,淩肅玄的身上也多了些傷口,薛嶺的進來,笑道:“受傷了啊。”

“是啊,這次輕敵了。”淩肅玄嘆了口氣,“不過都是些小傷,不礙事。”

“你哪會輕敵,要不是你那麽拼命怎麽會受傷?”薛嶺嗤笑道。

“你不也差不多,”淩肅玄瞟了他一眼,“不過還真厲害啊,看起來很輕松的樣子。”

薛嶺上前幫他纏上繃帶,“要不要跟我過兩招?”

“誒?”

他又揉了揉淩肅玄的腦袋,樂呵呵的說道:“今天好好休息,明天跟哥過兩招。”

淩肅玄懊惱的抓了抓又被弄亂的頭發,拉過毯子倒下。

薛嶺嘿嘿笑個不停,幫他把毯子拉好,輕手輕腳的退出去。

淩肅玄閉上眼,隱隱期待起了明天。

第二天一大早被薛嶺拖起來到了平常士兵操練的空地上,本來還有些迷糊被薛嶺一掌徹底劈醒了,薛嶺出乎意料的強,武功更在他之上。

“嘿不錯啊,”他喘著,滿頭是汗“居然打不過你。”

“知道厲害了吧。”薛嶺比他輕松一點,“跟哥好好學學。”

“別得意,”淩肅玄被激起了鬥志,“我總有一天會打贏你的!”

薛嶺攬過他的肩,道:“哥等著這一天呢!”

之後他們經常在這兒切磋,也有些小將特意起早看能不能學到什麽。淩肅玄越打越勇,薛嶺依舊那副笑瞇瞇的吊兒郎當樣,卻也漸漸重視起來。

“肅玄啊,你說你再這麽強下去,我豈不是打不過你了?”有時薛嶺會這麽感嘆幾句。

“那不是很好麽?這可是我的目標!”淩肅玄揚了揚拳頭。

“對啊……”薛嶺盯著他許久,嘆了口氣,隨即狠狠揉他的頭發,“所以現在得好好欺負!”

“你夠了!”

駐守邊疆的士兵們都格外珍惜自己的戰友,在這荒涼的沙漠裏,見不到遠在家鄉的親人,能依靠分享的只有自己的戰友。

朝聯進發的囂張,開始明目張膽的越過邊界。

前幾天剛剛打完一場,淩肅玄手臂上被劃了一道,就連薛嶺也添了幾處傷疤,薛嶺照例去找淩肅玄調侃,卻在踏進帳篷後察覺到不對勁。

縮在毛毯裏的淩肅玄整個人縮成球,冷汗從額上滴下,身體卻燙的不自然。

“該死的。”薛嶺探了探他的額頭,正要沖出去喊大夫,手卻突然被拉住了。

發燒的人雖然體溫很高,卻會覺得非常冷,不自覺的去靠近溫暖源。

薛嶺看著纏上來的淩肅玄,呆住了。淩肅玄還在昏睡中,緊緊的抓著他的手,指尖已經泛白,他整個人裹著毛毯纏在薛嶺身上,薛嶺不得不一只手支撐著他,將他圈在自己懷裏。

他動彈不得,看著懷中的臉頰泛紅的淩肅玄,大吼道:“大夫呢!快過來!”

淩肅玄醒來的時候是半夜,大家都睡下了,帳篷裏漆黑一片。他微微動了動身子,感覺自己似乎是靠在一個人的懷中。

他擡頭,看見薛嶺正看著他,手從他的肩上擡起碰了碰他的額頭。他們躺在地上合蓋一條毛毯。

“睡吧。”淩肅玄沒有從他懷中掙脫開,而是環住了他的背,“我好多了。睡吧。”

薛嶺點點頭,緩緩閉上了眼。

淩肅玄剛剛退燒,身子還是虛的,他靠在薛嶺結實的胸膛上,覺得很安心

“謝謝。”他輕聲道,也合上了眸子。

直到日照床頭他才醒,這是這麽多年來他第一次睡到這麽遲。

他吃力的睜開眼看,帳篷周圍十分亮堂,他睜開眼發現薛嶺還擁著他,另一只手屈起撐住頭,冷冷的望著他。

他縮了縮脖子,幹笑道:“真早。”

“對啊,”像是怕他跑了,薛嶺抱著他的手臂越發的緊,“好早。”

淩肅玄有些怕,抓過毛毯蒙住頭。

“為什麽明明胸口和左臂還有幾道傷口卻不說,連大夫都不讓看?嗯?”薛嶺扯下他的毛毯,手從他的肩膀移到他的下顎,迫使他擡頭與自己對視。

淩肅玄理虧,說不出話。

“傷口發炎了你又怎麽不說?嗯?”

原來是發炎了?難怪有些難受。淩肅玄詫異的想。

“你不會連自己發炎都不知道吧?”薛嶺松開他的下巴,哭笑不得的望著他疑惑的表情。

淩肅玄點點頭。

“哎,算了。”薛嶺將他從地上提起來靠在自己的胸前,“下次別這樣了。”

他輕聲道:“我會著急啊。”

淩肅玄頓時覺得臉上又燒了起來,一路燒到了耳根。

薛嶺抱了會,讓他重新躺下,從地上爬起來。又恢覆了以前吊兒郎當的樣子:“今天早上就先放過你,趕快給哥休息好了,下午再打一場!”

“哦。”淩肅玄蒙住臉,應了聲。

薛嶺嘆了口氣,出了帳篷。

毛毯下,淩肅玄悶悶的想,這樣的自己真不對勁。

會對著薛嶺臉紅,都不像自己了。

不過應該沒發燒吧,臉這麽燙。

心中早早種下的種子突然開始發了芽。

淩肅玄也不是什麽青澀少年了,自然懂得些人間情愛。

他想起多年未見的歐槿,歐槿會讓他感到面紅耳赤,歐槿的笑聲會讓他心情舒暢,可是薛嶺不同,他和薛嶺在一起會覺得很舒服,但是不會有什麽其他的反應,可有一日他想著如果有一天薛嶺不在自己身邊了那該怎麽辦,卻突然覺得胸口像是被貫穿了一般的疼。

他發現他已經離不開薛嶺了。期待明天同薛嶺的切磋,期待明天還能看到他剛毅的臉龐,卻在夜晚想著今天他與自己說了什麽,會偷偷的笑,希望時間過得慢一點,卻又害怕於自己不容於世的感情,更不敢說出口。

淩肅玄知道,他喜歡上薛嶺了。

非常非常的喜歡。

日子便這樣一天一天的過了,淩肅玄和薛嶺依舊每天切磋,淩肅玄進步飛快,卻還是一次都沒有贏過薛嶺。

朝聯的偷襲越發的頻繁,他們晚上不再安穩,真算下來,恐怕這幾個月沒有一日真正的睡過。淩肅玄想,就這樣吧,就這樣一直累下去,這樣就不會想薛嶺了。

這樣說不定,就會忘掉這段錯誤的感情了。

也不是沒想過要說出來,只是每次看到薛嶺帶著燦爛幹凈的笑容揉著自己的頭發,便覺得還是算了。

算了,就這樣看著他吧。

就這樣,忘掉他吧。

而後,大戰終於爆發。

他再也沒有看著他的機會了。



那晚上他們像往常一樣切磋。

淩肅玄翻身躲過薛嶺的一掌,卻避不開他隨即踢過來的腿,與此同時,淩肅玄的手也按在了薛嶺的脖頸上。

兩人對視了一會兒,突然大笑了起來,倒在了草地上。

“哎,就說你總有一天會打敗我的,這下可就不能欺負你了啊。”薛嶺擡手擦了把汗,看著淩肅玄道。

“說什麽呢,”淩肅玄耳尖微紅,他別過臉道,“這才只是平手呢,我一定要打敗你。”

“是是。”薛嶺揉了揉他的頭發,語氣間滿是寵溺,“看來明天我是輸定嘍。”

淩肅玄縮了縮腦袋,卻沒有拿開他的手。

只是他們誰都沒有想到——

已經沒有明天了。

幸存的士兵多年後回憶起來,依舊驚心於那場戰爭的慘烈。

所有人殺到最後已是雙目赤紅,身旁是戰友倒下的軀體,身上是敵人和自己的鮮血,刀劍劃過皮肉已經麻木,沒有痛覺。

淩肅玄一劍取了對面人的項上人頭,還沒來得及喘氣又戳穿了身旁敵軍的胸口,轉過頭卻看見薛嶺用胸口擋住偷襲他的長矛。

他倒吸一口涼氣,薛嶺拔出胸口的長矛,舉起劍又斬了一個人,沖著他喊道:“你在幹什麽!”

淩肅玄回過神,手中的劍劈倒另一個人,他和薛嶺背靠著背沐浴在鮮血中。

把後背交給對方,完全的信任。

淩肅玄聽見薛嶺道:“我怕是快要撐不住了。”

“再說什麽昏話!”淩肅玄急的聲音都高了,“撐住,你不會死的!我們今天還沒比過呢,我還沒贏過你呢!”

薛嶺的劍在敵人的脖頸上劃過,“昨天不是贏了嗎?”他的聲音不再顯得豪邁,帶著沙啞。

“那是平手,我說過一定要真正贏過你一次的,你給我撐著!”淩肅玄很想回頭去看身後人,可敵軍卻不允許他這樣。

“你一定要好好的活下去啊……”聲音漸漸的弱了,“你那倔強的性子……我最擔心的就是你了啊……”

“薛嶺!”淩肅玄回過頭,看見薛嶺把手中的長劍一擲,刺穿了一人的腦袋,他閉上眼睛,身體砸在地上揚起帶血的塵土。

淩肅玄渾身顫抖,卻流不出淚。

說好要真真正正的贏你一次,你怎麽可以毀約?

你不是說再沒有打敗你之前要趕緊欺負麽?怎麽可以就這樣放棄?

曾經害怕這些是錯誤的,曾經害怕世人的冷眼,害怕告訴你會再也回不到從前。

如果早知道會有這麽一天,會有這麽一天你會離開我身邊,不再大笑著揉著我的頭,發燒時再也沒有人能將我攬進懷裏,醒來時不再聽見你爽朗的早上好。

世人又有什麽,就算不能回到從前那又有什麽!

你知不知道,我剛來軍營時只能看著弟兄們大笑,卻融不進去,是你讓我成為他們中的一員。

我曾經自負的認為自己的強大,是你讓我清醒,讓我進步。

在我最脆弱的時候,你的懷抱有多溫暖,你的臂膀有多安全。

這幾年來我有多依賴於你。

我喜歡你。

——我愛你。

淩肅玄不記得這場戰爭是怎麽結束的,只記得他不停的殺,像是發了狂一般,除了殺戮什麽都不在乎了,身上有無數的傷,血染了全身,他也不知道自己是怎麽走出滿是屍體的戰場,倒在路上。

迷迷糊糊中他看見一襲白衣從他身邊走過,便出聲:“救我。”

那人似乎停下了腳步,他又道:“有人等我。我得活下去。”

那人的手很冰,指尖抵在額上,聲音像是從天上來的清泉,“有人等你,是麽?”

不是。

是因為他說我一定要活下去。

淩肅玄聽見那人道:“既然你這麽說,那就當做是這樣吧。”

再次醒來後他已回到淩家的宅子中,歐槿趴在床頭,兩只眼睛腫的跟桃核一般。

他身體很快就康覆了,隔年便與歐槿成婚。

所有人都祝福他們,說他們是金童玉女,天生的一對。淩肅玄穿著大紅的喜服,身旁的歐槿笑的幸福。

可沒有人知道,婚禮的前一個晚上,他握著長劍,坐了一個晚上。

淩肅玄對著空氣笑了,聲音輕的幾乎不可聽聞。

“你讓我好好活下來,我可做到了。”

“哪像你,不遵守約定。”

他呢喃著,輕輕閉上了眼睛。



虞君聽見遠方傳來的哀樂,垂下了眼簾。

葉漣端著茶進屋,小心翼翼的說道:“淩將軍今早去了。”

“我知道。”虞君只是淡淡的點頭,隨即吩咐道,“把桌上的藥包送到秦知縣家去。”

葉漣應了聲,便拿著藥包退出了房。

虞君端起茶杯,卻沒有想喝的欲望。

六十年前救淩肅玄,其實是有些隱情的。

淩肅玄,是淩淵二哥的後代,他和淩淵同屬一族。

人死後,可能會有一魄留著他所思念之人身體中。

本以為,能從淩肅玄身上得到什麽線索,甚至想著,淩淵是否會寄一魄於後人之中,可惜……

虞君放下茶,瞇起眼睛。

今兒是個好天氣,陽光很暖很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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