吃過飯，一直沒說話的研究生起身收走了飯盒，拿到樓外面去扔。

林夏拄著胳膊看著許久未見的母親，燈光加深了皺紋的溝壑，垂落在臉側的發絲有了白發的痕跡，目光卻依舊炯炯有神，看著手裏的材料，眉頭微微皺起。

許是被盯得久了不耐煩，夏教授放下了材料，看向林夏，“你沒工作麽？今天不去團裏報道？在這坐著幹嘛！”

“你有白頭發了。”林夏道。

“有頭發就不錯了，管它黑的白的呢！”

“你今天到幾點？我等你下班。”

“可別，我這忙起來可沒點兒，你還是老實兒回團裏睡吧，明天還演出呢！別跟我這兒耗著了。”說著夏教授拿起材料繼續看了起來。

林夏癟了癟嘴，使出了殺手鐧：“我好不容易回來一趟，你都不想我，還一直往外趕我。我特地和團裏調了假回來陪你，你連和我多說兩句話都不願意……”

說著說著，林夏就作勢要哭。夏教授材料也看不進去了，她最怕的就是有小孩哭，寧願搞課題也不願哄小孩，偏偏林夏在她眼裏就是小孩兒，自己養大的小孩兒。

被看得脊背發涼，夏教授無奈放下材料正視林夏，“小祖宗，你想幹嘛？”

“有事和你說。”在親媽面前，林夏撒起嬌來毫無壓力。

“在這說不行麽？除了男朋友還有什麽事，工作出問題了？還是姓周的又找你麻煩了？”提到周文宣，夏教授也神色一凜。當年姓周的欺負她女兒的事，傳到她這時已經被路星洲解決了，但傷害確實造成了，她也記上了周文宣。

“哎呀，都不是。是其他的事情，我回家和你說。”

夏教授心知今天這材料是看不下去了，不用林夏多要求，她自己就頂不住。給學生發了消息，夏教授收拾好辦公桌，被林夏拉著朝家裏走去。

到了家，林夏總算是打算說說吊了她一路的事情。

聽完林夏和祈明澤的用科學難以解釋的相遇記，崇尚科學唯物主義的科技工作者夏教授波瀾不驚，並對兩人的愛情送去祝福。

“看來是老天爺都看不下去想讓你們認識，說明你倆很配，活該在一起，祝福。記得跟你爸說一聲。”

“媽，你是個科技工作者啊！這麽不科學的事情你不應該試圖論證，給它個科學的解釋麽？”林夏不能理解，這還是那個因為一個數據失真，熬了三天三夜重新測算的她的母親大人麽？她都做好了不被相信靠證據辯駁的準備，還特地翻到了當時發的僅自己可見的朋友圈，然後她的科學家母親說她相信，並且支持所謂“老天爺的安排”。

林夏：？？？

“沒聽過一句話麽？科學的盡頭是玄學。研究的越多，越會發覺自己的無知，這世界上有太多人類尚未探索的事情。我對此保持尊重、好奇，等待時機成熟時再進行探索，也許未來的某天有人能解釋你和祈明澤的相遇，但目前我能做的只有祝福。”

“就像你說的，你和祈明澤有很多次機會可以正常的遇見，但最終都錯過了。然後命運以這種極小概率事件讓你們相遇，就是冥冥之中不希望你們錯過，這都已經不是命運的指引了，這是命運給你倆包辦婚姻。那段時間的相處也證明了你和祈明澤的合拍，你們在生活上互補，事業上相互成就，都說明這是個很好的選擇，有時候接受命運的安排沒什麽不好。”

林夏放棄在這件事上和母親爭論，以她媽的科學觀都能接受的事情，她也沒什麽必要再去強調了，“你和爸爸也算是命運的安排麽？”

“我倆那是校領導的安排。”夏教授白了眼閨女，明知故問。“我和你爸雖然是一個學院的同事，但我倆搞起研究來都是六親不認，學術上沒交集生活就更沒交集。還是學校領導覺得你爸性子軟，我脾氣硬，倆人互補，就介紹我們認識了。後來過起日子來還真挺合拍，不得不說領導還是有眼光，要不是他，還沒你這麽漂亮的姑娘呢。”

夏教授很是驕傲地順著女兒的頭發，雖然林夏沒能如他們所願走上科研道路，但也在自己的專業領域闖出了天地，有自己的事業，他們很是欣慰。

“媽，那你為什麽不和爸爸去西北，或者讓爸爸留在學校呢？你們兩地分居，一年也見不到幾次面，你生病他也不能回來陪你，不會覺得難過麽？”林夏和媽媽躺在一張床上，提出自己多年來的疑慮。

這也是她最近在擔憂的問題，她不會離開舞團，祈明澤家在杭州，他們誰都不會輕易放棄，也不希望對方為自己放棄，於是異地戀就成了問題。

“臭孩子，回來挑撥離間了這是。”夏教授一巴掌打在被子上，發出好大的聲響，被子裏的林夏倒沒什麽感覺，捂著嘴低笑。

“你爸教書不行，我搞實踐不行，非湊一塊必定有個人要犧牲，何必呢？我們都是獨立個體，有自己的追求，不會為了所謂的愛情或是家庭去犧牲奮鬥了半輩子的事業，我念這麽多書也不是為了給誰相夫教子生孩子的。”

“再說感情這東西，不是天天膩一塊就不會變質，婚姻是防君子不防小人的。要是真有歪心思，你天天盯著他也會找到機會出軌的。不妨就放開手，先過好你自己的日子，愛不一定是占有，也可以是不怕失去，只有你自己有底氣才不會害怕失去。”

“就像你當初和路星洲都已經談婚論嫁，但我和你爸還是堅持給你買了房子，並且要求你自己還房貸，不許讓星洲幫忙。星洲的家境咱們比不上，但最起碼你有屬於自己的落腳點，這就是你的底氣。現在想想，如果這房子有星洲的參與，你住著還能安心麽？”

大概是不能的……路星洲和他家裏人倒不會來計較些什麽，只是她自己的心裏會梗著一根刺，有種寄人籬下的感覺，而不是像現在這樣，完全放松地享受自己一點點積攢起來的小家。

“我從沒想過這些……”買房子的事情林夏沒想過那麽多，還以為是父母送她的畢業禮物，卻沒想到還有這麽深層的含義。林夏心中感動，轉身抱住了母親。

“你當時除了跳舞和談戀愛，腦子裏就沒其他東西了，這些事還不是要我和你爸在後面替你考慮。”夏教授推開抱在她身上的林夏，大夏天的，她嫌熱，“也就是星洲是個好孩子，和你一樣單純，他家裏家大業大，不屑於算計這些事。不然你換個人試試，早就被吃得骨頭都不剩了。周文宣在你身邊蹦跶那段時間，我和你爸天天提心吊膽，你看吧，相處一段時間就圖窮匕見了。”

“是是是，媽媽火眼金睛英明神武，是我當初不聽勸，才讓周文宣有機可乘……”被念叨了太多遍，這些話林夏已經倒背如流。剛分手時她媽很少在她面前講這些，生怕她再傷心，等她走出來後，這些話就開始不停在耳邊念叨，時刻提醒她防火防盜防小三，可惜後來她一直單身再沒給過機會。

“前兩天我錄節目碰到周文宣了。”

林夏話音剛落，夏教授就像只母獅子一樣炸起了毛，想要保護自己的幼崽。

“他幹嘛了？你怎麽會碰到他？”

林夏簡要講了錄制現場和周文宣發生的不愉快，聽到周文宣並沒有占到便宜，反而被多人怒懟，夏教授懸著的心放了下來。

“他這個人，沒道德沒遠見，當初但凡做一件人事兒，也不至於搞到現在的境地。他現在這樣，都是自己作的，還想拉著你炒作，你躲著他點吧。”

“在躲了在躲了，這次錄節目是意外，嘉賓互相都保密的，早知他去我就不去了……”電話鈴響，是祈明澤發來的視頻邀請，林夏捂著手機下了床，打算去自己的房間接。

“男朋友啊？打個電話還要躲著我……”夏教授抱著被子酸溜溜道。

“怕你羨慕。”林夏說完閃身出了房間。

林總工因為工作性質原因，不定時才能通一次電話，這一通結束，下一通不知還要等多久，還不如書信來得穩定。兩人就這樣時有時無的聯系了許多年，偶爾借著工作交流的名義互訴相思。所以除非林夏皮癢了，一般是不會在自家爸媽面前秀恩愛的。

視頻接通，祈明澤也離開了廣州，跑到了橫店的劇組探班，然後就被導演抓了壯丁，需要客串兩天的戲。視頻裏他正走在路上，今天劇組聚餐，他這客串也有份，需要出席。旁邊一起的似乎是被探班的朋友，探著腦袋進到畫面裏喊了聲“弟妹”。

這是一個很玄妙的稱呼，聽得林夏一陣臉紅，仿佛他們的關系經過了某種證明得到了認可。戀愛也不僅僅是兩個人的事，而是成為了彼此關系網中的一部分。

酒店離聚餐的地方不遠，祈明澤感覺才和林夏說了幾句就快要走到地方，飯桌上人多口雜，林夏便掛斷了電話。

夜幕深沈，空氣中彌漫著煙火氣和燒烤的味道，仿佛空間上的共體，分享著另一人的生活氣息，以此為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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